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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摇烛火   昆华医 ...

  •   昆华医院的日子依旧缓慢且沉闷。
      窗外天光一日日更迭,走廊人声来来去去,消毒水的味道牢牢裹住整栋住院楼。林病岁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输血科那边传来筛查结果。脾脏沉甸甸坠着腹腔,轻微走动都带着拉扯般的闷痛,眩晕感时不时席卷脑海。她只能大多时候靠在床头刷题,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画,都像是在牢牢抓住哥哥口中那句——你还有未来。午后静谧,病房里的成年人大多闭目休养,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回荡。
      她刚写完一套习题,正侧头看向隔壁床的哥哥,他今天精神难得尚可,没有剧烈恶心,也没有持续乏力,正静静靠着枕头,望着窗外的蓝天。就在这一刻,病房门口传来护士轻快的脚步声,带着一点释然的语调:“32床,配血结果出来了,筛到适配的洗涤红细胞了,今天可以安排输血。”短短一句话,像一道破开漫长阴霾的光。
      父母瞬间松了口气,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连日辗转、焦灼等待、四处求人递交材料的疲惫,在这一刻稍稍缓解。王榕指尖轻轻一颤,心底涌上巨大的庆幸。她终于可以输血了。终于不用再忍受持续的缺氧乏力、脾脏胀痛、反复眩晕。终于,她又能多撑一段日子。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隔壁的哥哥,想把这份好消息分享给他,想让他也替自己开心。可下一瞬,病房的宁静骤然破碎。原本静静靠坐的少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方才还清澈的眼眸瞬间蒙上浓重的疲惫与混沌,他猛地捂住胸口,呼吸急促紊乱,胸腔起伏剧烈,指尖发凉发抖。
      “哥?”王榕心头一紧。
      他来不及回应她一句,喉咙涌上压抑的闷喘,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监护仪的数值骤然跳动、报警,尖锐的提示音瞬间撕裂病房的安静。护士脸色一变,立刻快步冲过来:“心率不稳、血氧掉了!快!”刚刚还温柔和她说话、还笑着鼓励她好好读书、还跟她讲钢琴和校园梦想的少年,短短几分钟,就被病痛瞬间拖入险境。原本平和的午后,骤然慌乱。
      病房里所有病人都被这阵警报声惊动,父母连忙起身退让,医护人员迅速涌入病床边,测血氧、调流速、给药、紧急检查。
      王榕僵在床位上,一动不能动...
      一边,是属于她的生之希望,洗涤红细胞已经备好,很快就会流入自己的血管;另一边咫尺之外,少年的生命灯火正在剧烈摇晃。喜悦和惶恐死死绞在一起,堵在她胸口,叫她喘不上气。她看着医生来回走动,听着器械碰撞的轻响,看着哥哥的母亲匆匆赶来,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方才还可以同她闲聊、翻看相册、哼弹琴曲的人,此刻闭紧双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没有人顾得上顾及她的情绪。护士过来通知她,血制品已经送到,马上准备为她进行输血。
      王榕缓缓把右臂伸出去。手背上堆叠着密密麻麻旧针孔,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淡成浅褐色印记,有的还是新鲜泛红的小点。血管因为反复穿刺格外脆弱,肉眼看去细弱得几乎看不见。护士用止血带一圈圈勒紧她上臂,皮肉被束得微微发紧,手臂的血管才勉强浅浅浮起。冰凉的碘伏棉片反复擦拭手背皮肤,凉意顺着皮肤钻进来,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偏过头,目光不受控制地依旧飘向隔壁床忙碌的人影,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的被单。
      针尖锋利,破开表皮,再微微用力刺入血管。一阵尖锐刺痛顺着手背炸开,她肩头轻轻瑟缩了一下,牙齿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护士小心调整针头角度,确认回血暗红涌出,才稳稳固定住针管,再用数条透明胶布,一层又一层,把管路牢牢贴牢在皮肤上。这一针扎在她手背上,也扎在她的心上。
      管路连接妥当,输血器的开关缓缓拧开。袋里的洗涤红细胞,顺着透明管道,一滴,又一滴,缓慢地淌进她的血管。起初流进来的液体带着一丝微凉,顺着手臂漫向四肢百骸。缺氧带来的冰冷,正一点点从四肢散去。身体在被救赎,可她的心却沉甸甸往下沉。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床栏,落在隔壁那一片忙碌的人影之后。哥哥依旧陷在昏迷一般的虚弱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接满监护管线。平板安放在枕头一旁,屏幕还停留在相册页面,是那张他坐在钢琴前的旧照片。阳光落在屏幕上,照片里的少年眉眼明亮,和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恍若两个世界。
      输血的过程漫长。每一滴血落下,滴斗里便响起轻微嗒嗒的声响,和隔壁监护仪断续的鸣响交织在一起。红细胞慢慢修复她的身体,眩晕渐渐消退,脾脏那种窒息般的坠胀感,也在缓缓减轻。生理在好转,心里却一片荒芜。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叫她好好读书,去考学,去看远方的世界。那些他触碰不到的人生,落在了她的身上。同一间病房,两张相距不过几步的病床。一份来之不易的血源延续她的岁月,而另一个少年,正在拼尽全力守住自己仅存的光阴。待到输血结束,天色已经向晚。监护仪刺耳的警报终于平息,却换成持续偏低的滴滴声响。哥哥脱离了即刻的凶险,依旧没有苏醒,转入密切观察。病房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家属压抑的呼吸。
      护士过来拔针,棉签按压在穿刺的创口上,力度很重,叮嘱她要久压防止皮下淤血。针头抽离皮肤的瞬间又是一阵钝痛,一小点暗红的血珠慢慢渗在白色棉絮之上。黄昏的灰光透过玻璃窗淌进来,把房间里一切都染得淡淡的。王榕靠在床头,身体难得获得松弛,心里却装满沉甸甸的心事。她拿起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视线却屡屡飘向隔壁床。纸上的文字明明清晰,她却久久落不下笔。
      活着原来是这样。有人得偿所愿,就有人在承受失去。希望与绝望,常常就隔了一道薄薄的床帘。
      她伸手,轻轻拉低袖口,盖住手背上刚刚新添的针孔与旧年层层叠叠的痕迹。她拿到了他所期盼却求而不得的机会,可这份失而复得的生机,却裹着一层难以言说的愧疚与沉重。窗外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照常喧嚣热闹。病房之内,依旧守着一场悬而未决的等待。这一次等待的不再是血袋,而是隔壁少年不知道能不能挨过的漫漫长夜。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病房的灯被调暗,只留床头一盏微弱的壁灯。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车轮碾过地面,由近及远,又渐渐消失。白天的喧嚣退去之后,夜晚的医院显得格外空旷而安静。王榕输完血已经几个小时了。身体难得地松快了一些,缺氧带来的眩晕消退大半,脾脏的坠胀也减轻了不少。可她毫无睡意。她侧躺着,面朝隔壁床的方向。床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哥哥躺在那里,身上接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一闪一闪。他的母亲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却始终不敢真正睡熟。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静夜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床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王榕立刻睁开眼。
      哥哥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合,似乎想要说什么。他的母亲猛地惊醒,凑过去轻声唤他的名字。少年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焦距慢慢聚拢。
      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母亲连忙倒了温水,用棉签一点点蘸湿他的嘴唇。
      他喝了几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稍稍有了些精神。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病岁的床上。“你……输上血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王榕赶紧坐起身,点点头:“嗯,输完了,今天下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就好。”就三个字,说得费了好大的力气。说完,他闭了闭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林病岁压低声音,怕他累着。他却摇了摇头,似乎还有话想说。母亲在一旁红了眼眶,轻声劝他:“别讲了,养养精神。”他没听,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可能要去ICU了。”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砸进王榕的心里。她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ICU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病情已经严重到普通病房无法监护,意味着要插满管子,意味着家属只能在外面等,意味着……她不敢再往下想。
      “去了那里……就没人陪你说话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映着壁灯微弱的光,“你要……好好读书。”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你的病……比我好太多了。”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坚持输血祛铁……能活很久。别像我……”
      话说到一半,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他弯起身子,咳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又很快褪回惨白。监护仪的数值一阵波动,护士闻声赶来,急忙查看情况。混乱中,他被要求平躺静养,不能再说话。
      王榕坐在自己床上,攥着被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被护士和母亲围着,看着他闭上眼,眉头依旧紧紧蹙着,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不稳的线。她想告诉他,她会好好读书的。她想告诉他,等他从ICU出来,她还要听他讲《我的世界》里新建的房子,还要看他弹琴的视频,还要等他回到学校、回到琴行。
      可这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后半夜,医生过来会诊。
      低声的交谈隔着床帘传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林病岁只捕捉到几个词——“感染”“指标”“ICU”。然后,转运床推了进来。哥哥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转运床,身上的管线一根根接好,监护仪换成了便携式的。他全程没有再醒过来,只是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他的母亲跟着转运床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匆匆收拾了几样东西。经过王榕床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了王榕一眼。那个女人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裂,头发凌乱。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哑得厉害:“小姑娘,你好好养病。我们……先走了。”
      王榕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阿姨……”后面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会好起来的”?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说“加油”?在生死面前,这两个字太轻了。女人没有再多说,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病房空了。
      隔壁床的被褥被护士迅速撤换,雪白的床单重新铺好,平平整整,仿佛那里从来没有住过一个爱弹钢琴、爱搭房子、爱笑的十五岁少年。平板被他母亲收走了,相册里的钢琴曲也跟着消失了。床头那盏壁灯还亮着,照着一张空空荡荡的床。
      王榕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周围的成年病人都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有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白天输血带来的那点轻松,此刻已经荡然无存。身体不难受了,可心里空出来一大块,冷风灌进去,凉得刺骨。
      她想起他哼钢琴曲的那个午后,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调子轻轻的,不成完整的乐章,却足够让周遭喧嚣暂时退去。想起他讲《我的世界》里那座房子,围墙、庭院、阁楼,每一块方块都是他一点点堆起来的。想起他说想回学校,想考重点高中,想回琴行弹琴。
      想起他说,你的病比我的好太多了,你还有未来。那些话,此刻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一幕幕画面在脑海来回翻涌:午后阳光之下,他哼起钢琴曲的模样;平板屏幕里,少年端坐琴前熠熠生辉的旧照片;他兴致勃勃讲解《我的世界》里亲手搭建的房屋;还有他认真告诉她,你还有未来。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背上交错遍布新旧针痕,褐红色旧印记层层叠叠,又添上今日输血穿刺留下崭新的针眼,周遭晕开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痕。
      这双手,接过了他没能等到的血,接过了他没能拥有的未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枕头被泪水洇湿了一小片,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
      长夜漫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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