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寒潮复起   入冬之 ...

  •   入冬之后,永平接连降温。
      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过窗户缝隙,浸透屋子每一个角落。王榕手背上陈年的针痕一遇冷就泛出发青的颜色,关节也时常隐隐作痛。她格外小心地添衣,尽量避开人群,生怕撞上流行性感冒。
      地贫病人一旦感染,很容易就会掀起一场席卷全身的风暴。
      可灾祸依旧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自习。教室里暖气不足,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埋着头刷数学大题,额头慢慢渗出一层虚汗,起初只以为是做题太过耗费心神。后颈一阵阵发寒,脑袋昏沉发胀,视线里的题目开始层层叠叠模糊。
      她撑着桌面想要坐直,一阵眩晕猛地袭来,额头重重磕在课本封面上。
      “王榕?你没事吧。”同桌察觉到不对劲,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你好烫!”
      周围喧闹的说话声骤然安静下来。
      班主任匆匆赶来,手摸上去,温度高得吓人。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浑身发抖。父母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学校,直接把她送往县医院急诊。
      体温计的水银柱一路往上跳,三十九度八。抽血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神色凝重。感染诱发,血红蛋白断崖式下跌。本就依靠输血维持的身体,瞬间坠入缺氧的困境。头晕、骨痛、脾脏剧烈胀痛一齐涌上来,腹腔沉甸甸的坠痛,比在昆华住院那几日还要难熬。
      县医院能够开展输血治疗,但是受血源条件限制。王榕体内存在不规则抗体,普通悬浮红细胞会引发严重溶血,必须输注洗涤红细胞。本地血站调拨到县医院的血制品大多为悬浮红细胞,很难匹配到她所需的特殊洗涤红细胞。“我们可以输血,但是没有相合的洗涤红细胞。贸然输普通红细胞风险极高,会发生溶血,危及生命。血源要从昆明血液中心调配,县医院没有库存,等待配血周期未知,病人现在缺氧很重,耗不起漫长等待。”医生语气严肃,“稳妥方案,立刻转昆华医院。”
      又是昆华医院。
      仿佛兜兜转转,命运又把她推回那栋满是消毒水气味的住院楼。
      深夜的救护车一路奔赴昆明,车厢灯光惨白,担架颠簸摇晃。骨痛一阵阵啃噬骨骼,每一次颠簸都扯动肿大的脾脏,钝痛顺着腹腔蔓延全身。她半睁着眼,听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恍惚间又看见昆华病房的模样。
      看见半拉开的床帘,看见隔壁床头那个爱弹钢琴的少年。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再次住进昆华的病房,依旧是熟悉的消毒水气息。病房换了新的房间,不再是当初遇见少年的那一间,可走廊、护士站、输血科的方向,全部都一模一样。
      入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紧急配血。化验单一次次送往输血科,又一次次被退回。筛查结果全部不相合。熟悉的绝望再度笼罩下来。缺氧的折磨日复一日。胸口发闷,稍微转动身体就喘不上气,四肢冰凉,骨痛不分昼夜。只能依靠吸氧,药物临时压制感染,却没有办法从根源上改善重度贫血。父母整日奔波,往返输血科、医生办公室,一遍遍递交资料,反复沟通,脸上的焦虑一日重过一日。
      夜里躺在病床上,她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交错重叠许许多多的面孔。童年阳光病房学校里早早离去的病友,市儿童医院病房里擦肩而过的孩子,还有那个十五岁,把期许托付给她的少年。
      原来活着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上一次幸运等到适配的洗涤红细胞,不代表这份幸运可以重复上演。“会不会……这次再也配不到血?”某个安静的深夜,她低声问守在床边的母亲。母亲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都在发抖,却依旧强撑着安抚她:“别乱想,输血科还在继续筛,一定会有的。”可王榕看得见母亲转身之后悄悄抹掉的眼泪。
      祛铁治疗只能暂时搁置,当下保命才是第一位。每日大把的抗感染药片、止痛药物咽下喉咙,胃部灼烧感翻涌上来。手背重新开启反复穿刺的日子,血管本就千疮百孔,几番扎针失败之后,手背布满青紫淤块。护士找血管的时候,指尖抚过层层旧疤,忍不住轻轻叹气。又一次穿刺,止血带勒紧上臂,皮肤被束得发紧。碘伏冰凉擦过皮肤,针尖刺破表皮,尖锐的痛感炸开。她偏过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遥遥在望。
      人间烟火那么热闹,可这份热闹,有时候好像很难属于她。
      住院的第五天,感染得到初步控制,可配血依旧毫无音讯。这天午后,病房门被推开。母亲出去接电话,病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她靠在床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折得边角磨损的白纸。纸上“要好好读书,替他看一看这个世界”字迹已经淡了。
      指尖细细摩挲纸面。当初在这间医院,她拿到活下去的血,目送少年被送往ICU。如今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困境轮到自己。
      如果这一次幸运不再降临,那所有许下的承诺,就全部成了空谈。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她。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滚落,滴落在白纸之上,晕开浅浅墨迹。
      她从来不怕吃苦吃药,不怕刷题熬夜,不怕手背数不清的针孔。她拼命努力,想要守住少年托付给她的远方。可有些事情,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够掌控。血源不在她手里,抗体长在自己身体里,命运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不知哭了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母亲回来了,眼底带着疲惫,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微光。
      “小榕,输血科刚刚来电话。”母亲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筛出来了,又一份适配的洗涤红细胞。”
      紧绷多日的那根弦,在此刻骤然松弛。眼泪还挂在脸颊,心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庆幸。又是一份来之不易,别人无偿捐献而来的血液,将要来托住她摇摇欲坠的生命。
      很快,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止血带、碘伏、针管、输血管路一一摆放妥当。
      她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安静等待针尖刺入。监护仪滴滴作响,血袋悬挂在支架之上。透明管路之中,洗涤红细胞一滴滴缓慢流淌,重新汇入她的血管。温热的血液缓缓驱散四肢刺骨的寒凉。缺氧带来的窒息感一点点退去。
      她抬眼望向病房的天花板,心里默默念。
      我还没有看完这个世界。
      我还不能停下。
      血一滴一滴顺着透明管路往下落,滴斗里规律的嗒嗒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手臂上传来淡淡的凉,慢慢顺着血管蔓延向四肢。缺氧造成的胸口憋闷,正一点一点化开。
      我半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悬挂的血袋上。袋子里殷红的洗涤红细胞,是陌生人无偿捐献,经过层层筛查,才终于落到我的身上。
      每一次输血,我都会生出一种恍惚。自己身体里流淌的,早已不完全属于自己。是无数陌生人的善意,托住我摇摇欲坠的生命。
      手背的皮肤被胶布牢牢粘住,旧的淤青还没有消,新的穿刺点又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创口。我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人生里的第多少袋血。
      母亲坐在床边,一直紧紧握着她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掌心滚烫。几天熬下来,眼下浓重的乌青,鬓角甚至悄悄冒出几根细碎的白发。“终于配上了。”母亲低声喃喃,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在宽慰自己,“总算熬过去了。”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掌。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轻松,并没有彻底驱散心底的阴霾。
      我和母亲心里清楚,这只是又一次暂时渡过难关。抗体依旧存在于血液之中,下一次感染、下一次血红蛋白暴跌,依旧要重复这套煎熬的流程。没有人可以保证,每一回都能如此幸运地筛到相合的洗涤红细胞。
      输血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输到后半段,身体慢慢回暖,骨痛在一点点消解,腹腔里脾脏那种撕裂般的胀痛也缓缓平复。但药物和连日病痛耗空了她全部力气,眼皮越来越沉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迷迷糊糊之间,梦境我又回昆华那间旧病房。午后阳光斜斜洒进来,隔壁床少年靠在枕头上,指尖划着平板,兴致勃勃地跟我讲,等病好了,要把《我的世界》那座庭院再扩建一层。他的声音清晰真切,可当我转头想要看清他的脸,人影却骤然消散。
      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和监护仪单调的鸣响。“别丢下……约定。”我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呓语。
      “我在。”母亲连忙俯身,轻轻抚开我额前散乱的碎发。
      我猛地睁开眼,从梦境挣脱回来,眼眶微微潮湿。
      输血结束,护士过来拔针。酒精棉重重按压在穿刺口,叮嘱我长久按压,防止皮下淤血。针头脱离皮肉的钝痛过后,手背上又多了一处新鲜的伤口。接下来的几天,依旧是抗感染、监护各项指标,等待身体缓缓恢复。
      白天,病房门外时常传来救护车的声响,有新的病人被送进来,也有治疗无望的人安静离开。医院永远上演着相聚与别离。
      闲暇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望着楼下来往的行人。路上的少年少女背着书包,说说笑笑走过,奔赴学校、奔赴街市,拥有普通而完整的日常。
      那也是她拼命想要抓住的生活。
      有一天主治医生过来查房,翻看着她一摞厚厚的化验单,语气郑重地和她与父母谈话。“反复严重贫血、体内产生不规则抗体,脾脏肿大程度很重,后续再次出现危象的风险很高。”医生笔尖点在报告单上,“脾栓塞、脾切除这些方案,可以纳入后续的评估,要好好权衡利弊,不能再单纯被动等待输血。或是考虑吃一些正在临床试验的药物沙利度胺或罗特西普”
      我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那是肿大脾脏长久撑出来的轮廓。这么多年,它一直沉甸甸坠在身体里面,既是折磨,也是埋在身体里的隐患。脾栓塞我之前了解过,不是根治,同样伴随着风险与术后反应;沙利度胺副作用太大了。罗特西普价格昂贵,还要看适应症能不能达标。前路依旧没有一条轻松的路。
      父母皱紧眉头,开始细细询问两种治疗的利弊、费用、预后。
      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恐惧当然有,可经历过这一回配血无望的煎熬,我心里多了一份坦然。恐惧改变不了疾病,回避也躲不开风险。
      夜里,病房只剩下微弱的夜灯。她再次拿出那张折得边角磨损的白纸,被泪水晕开的字迹依旧浅浅留在纸面。她指尖慢慢抚过那一行字。以前,她努力活下去,一部分是为了完成少年的嘱托。而现在,她也想为自己好好活着。
      不只是替别人去看世界,也想要亲自体验属于自己的人生。想要看见自己考出来的成绩,想要看见远方的山与海,想要拥有哪怕平平淡淡,属于王榕自己的日子。
      纸张被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住院第十天,各项指标趋于稳定,感染完全控制,血红蛋白维持在了安全区间,可以准备出院。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望着病房雪白的墙壁,心底生出万千感慨。每一次踏进这里,都以为已经扛过所有苦难,命运却总会掀开新的考验。可每一次离开,她又比从前强大一分。
      手上数不清的针孔,一叠叠厚厚的化验单,吞过的大把药片,深夜里流过的眼泪,全部都成为她生命的印记。
      走出住院大楼,又是昆明喧闹的白日。阳光铺洒下来,风掠过树梢。救护车的引擎声在身后远远淡去,而她,再一次带着满身伤痕,走向外面鲜活的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