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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廊萤火散 在漫长又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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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昆华医院大楼,又是一番全然陌生的环境。
人潮汹涌,走廊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来往求医的病患。没有熟悉的护士,没有曾经一起玩耍的病友,没有洒满暖阳的阳光病房学校。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消毒水气味。看着父母穿梭在挂号处、输血科、检验科之间,递交材料,反复说明她体内存在不规则抗体,需要申请洗涤红细胞。办理好住院,住进病房。四周床位躺的大多都是成年病人,病痛压在成年人身上,沉默又沉重。整个病房安安静静,很少有儿童的笑语。
等待筛查的日子又一次拉开帷幕。化验单一张张递出去,样本送进实验室,只能静静等候结果。谁也无法保证,能不能筛选出那一份和她身体相容的血液。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
白天强撑着精神读书,夜里躺下,骨痛、眩晕轮番来访。她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在昆华依旧找不到相合的血,往后该怎么办。她害怕,却不敢过多表露。她看见父母眉间整日压着愁云,不想再把自己的恐惧再加到他们身上。只能把不安压在心底,表面依旧做那个安静懂事的孩子。
偌大房间里,和她年纪相近的,只有隔壁床一位十五岁的哥哥。他患有白血病,瘦瘦高高的,大多数时间都靠在床头玩着iPad。
漫长等待配血的日子枯燥又难熬。没有课堂,没有书本以外的消遣,病房里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凑到隔壁床边,和那位十五岁的哥哥一起看他的iPad。他打开《我的世界》,屏幕里方块拼凑出一方完整的世界。他兴致勃勃,一点点同她讲,哪一处是他亲手搭建的屋子,围墙、庭院、屋内的陈设,每一处都花了很多心思。在游戏里面,他可以随心所欲搭建属于自己的家。指尖划动屏幕,虚拟世界里广厦万千,可现实之中,他们只能困在病床之上。游戏可以搭建出无数完美的屋舍,相册可以留住昔日的模样,却没办法把健康,重新换回现实当中。
玩得久了,两个人都有些疲惫,便停下游戏。他点开相册,翻出从前的视频与照片,耐心地讲给我听。他一张张滑动照片,同她说起往日练琴的时光,说起曾经可以安安稳稳坐在琴凳上,一练就是一下午的日子。那是还没有被病痛大幅度消耗的他,眉眼明亮,浑身都带着鲜活的朝气。
视频里,少年端坐在乌黑的钢琴之前。琴盖掀开,阳光斜斜落在琴键上。镜头安静记录着,他的指尖起落,一串串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出来。他侧过头,低声同她介绍这首曲子。那是他从前练得最久的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曾经放学回家,他便坐到琴凳上,一练就是一下午。屋子里只有琴声回荡,不用顾及身体的疲惫,不用惦记化验单上起伏的数值。他滑动屏幕,后面还有许多照片。有他站在钢琴旁的留影,有比赛结束捧着证书的模样。那些,全是疾病还没有大规模侵蚀他身体时留下的印记。现在弹不了这么久了。”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激烈的悲戚,只有一层浅浅的无力,“稍微坐久一点,化疗之后浑身就疲乏得厉害,骨头隐隐作痛,手臂抬一会儿也发酸。”一轮又一轮化疗消磨掉他的体力,呕吐、发烧反复找上门。昔日可以肆意抚弄琴键的双手,如今多数时候只能安静搁在病床被褥之上。相册可以留住钢琴曲流淌的瞬间,却再也唤不回那个可以安心弹完整首曲子的自己。
放下平板,他望着病房窗外远处楼宇的方向,轻声跟她说起心里藏了很久的心愿。
他很想回到学校去上学。想坐在教室里,和同班同学一起听课刷题,并肩迎接即将到来的中考。心里揣着目标,拼尽全力想要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等身体好转,还要重新回到琴行,重新坐到琴凳前面,继续弹他喜欢的钢琴曲。那些都是很普通很朴素的愿望,是千千万万少年理所应当拥有的人生。可落在他身上,每一件,都变得遥不可及。
穿刺、输液、化疗药、反复的发烧感染,一次次住院,数不清的治疗把他牢牢困在医院四方的病房里。中考、重点高中、琴行的琴键,全部隔着一层厚厚的病痛,看得见,却伸手难以触碰。
王榕年纪太小了,一个9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种滋味。
有时病房夜里安静下来,别的病人都已经休息。两个人便压低声音小声聊天。他会说起校园里的琐事,讲班上调皮的男同学,讲温柔的班主任,讲晚自习教室里亮得一片通明的灯光。那些细碎鲜活的校园日常,对现在的他而言,只能是回忆。小王榕趴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
偶尔哥哥化疗反应上来,会忽然沉默下来,捂着胃难受地蹙紧眉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时王榕就安静坐回自己床位,不去打扰他,心里默默替他捏一把汗。同为被困在医院的少年,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病痛带来的煎熬。
偶尔护士过来给他做治疗,扎针抽血,他总是咬着唇不怎么吭声,只有眉头会不自觉蹙起。等护士离开,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跟小王榕打趣,说自己都快要习惯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眼。
他也会好奇地问起她的病,听她说起重型地贫、一次次等待配血的煎熬。没有怜悯式的叹息,只有同为病人才能懂得的共情。他告诉她,等待血源的滋味他也体会过,每一次能够顺利输上血,都算是赚到一点时光。
有一回午后阳光照进病房,暖意铺在床沿。哥哥精神还算不错,哼起了那首他最常弹的钢琴曲。调子轻轻的,音量压得很低,不成完整的乐章,却足够让周遭喧嚣暂时退去。他闭着眼哼着,仿佛自己又重新坐在那架黑色钢琴面前。
唱到一半,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袭来,他骤然停下,拿过垃圾桶闷声干呕起来。刚刚那片刻的轻松,转瞬就被化疗的副作用撕碎。小王榕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涩。她太懂这种滋味。她同样被困在病痛之中,懂得被困在病房、向往外面烟火人间是什么感受。游戏可以搭建出无数完美的屋舍,相册可以留住昔日的模样,却没办法把健康,重新换回现实当中。
别人的困境是试卷上难解的大题,而她们的困境,是等待一份属于自己的健康。
有一回输液结束,药效慢慢淌进血管,病房里难得有片刻安静。哥哥精神尚可,半靠在枕头上,侧过头看向趴在床沿写习题的王榕。他看着她摊开的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轻声开口鼓励她,叫她一定要好好读书。“你的病比我的好太多了。”他语气很平和,没有嫉妒,也不是安慰人的客套,只是陈述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重型地贫虽然难熬,坚持输血祛铁,是可以长久撑下去的。我这个白血病变数太大,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他见过太多同病房的人骤然离去,自己也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来回拉锯。化疗的痛苦、感染的凶险,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他说,至少她还有机会,好好读书,往后还可以去看看外面很大的世界。把书读好,以后你可以去想去的城市,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放得很轻,“这些,是我现在不敢去奢望的。”
王榕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听见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同样步步艰难,要对抗抗体,要一次次等待稀缺的洗涤红细胞,脾脏的坠胀、骨痛、眩晕时时刻刻都在折磨身体。可在哥哥眼里,这样的处境,已经算得上幸运。她低头看着纸上还没有算完的题目,一时说不出话。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苦难,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可比性。只是站在各自的深渊里,看见对方身上那一点尚且存在的微光。哥哥见她沉默,又笑了笑,试图把气氛放得轻松一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读多少是多少,活着,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说完没过多久,一阵乏力袭来,他缓缓躺回枕头上,闭上双眼休息。化疗残留的疲惫依旧牢牢缠在他的身上。王榕坐回自己的床位,重新拿起笔。可方才哥哥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她更加明白,自己手中读书的机会,不仅仅属于自己,也承载着一份旁人求而不得的期盼。
笔尖划过纸面,她可以算出习题的标准答案,可自己身体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书本能解开万千难题,却解不开配血无门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