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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久脾沉 她的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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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医生指尖点着报告单上的数值,语气平静,没有过多的感叹,只是把现实摊开在王榕面前。血红蛋白依旧偏低,脾脏持续增大,已经往下延伸到盆腔位置。
“脾脏肿大压迫腹腔,会经常坠胀疲惫。已经是巨脾很危险的情况,后续要密切复查,考虑切脾或是脾栓塞,切记输血、祛铁的治疗不能断。”
每一句叮嘱,都是她早已烂熟于心的话语。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这样的对话。
走出诊室,傍晚的天光已经沉下来。医院大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来往看病的家属与病人。她慢慢走下台阶,腹部沉甸甸的下坠感如影随形。那是肿大脾脏带来的重量,像一块卸不掉的石头,时时刻刻坠在身体里面。
记忆又不由自主飘回小学的那些年月。
明明脑子清醒,读书一点就透,考试总能交出不错的答卷。可身体总是拖后腿。课堂之上突如其来的眩晕,体育课只能静坐旁观,频繁的请假,一趟趟奔赴医院。书本可以读懂,可自己这副身体,永远没办法完全掌控。那时年纪尚小,还不懂铁过载、脾功能亢进这些拗口的医学名词。只知道每次过来,就要伸出手臂,接受针头刺入皮肤。输血之后精神会短暂变好,可那只是短暂的缓冲,时间一到,所有的疲惫又会卷土重来。父母依旧在四处打听出路。从永平到广州一千七百多公里的路途,当年千里求医的奔波,并没有换来一劳永逸的解药。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重复治疗,守着微薄的希望。
周遭的同龄人一天天长大,长高、跑跳、打闹,拥有热烈鲜活的少年时光。而她的成长,是一张又一张堆积起来的化验单,是手背上消了又长的针眼,是体内不断累积的铁,是日渐膨大下沉的脾脏。
我常常会想,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别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奔跑,而我连快步走一段路,都要承受身体的负担。我比别的孩子更早懂得妥协。不是向命运投降,而是学着和这副伤痕累累的躯体共存。
走出医院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远处街边亮起点点灯火,人间烟火轰轰烈烈,而属于她的路,安静又漫长。
跟着家人坐上了车。车窗玻璃隔去外面的喧嚣,车子一路往家的方向驶去。腹部沉甸甸的坠感没有因为看完医生就消散,肿大的脾脏依旧沉沉压在腹腔,稍微坐久一点,酸胀便一层层漫上来。王榕靠在车窗边,微微侧着身子,找一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目光漠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还攥着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单,纸页被手心焐得温热。上面密密麻麻的箭头,是甩不开的印记。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推开家门,屋内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饭菜的淡淡气味飘过来。可这份普通的安稳,于她而言,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隔阂
脱下外套,她没有像别的少年那样活蹦乱跳。只是缓慢挪到床边,直直坐下来,再一点点侧身躺倒。只有躺下,脾脏带来的下坠压迫感,才会稍稍缓解几分。
房间的灯光柔和,桌上摊着课本和习题册。读书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扬眉的地方。就算身体再疲惫,只要精神尚可,她依旧愿意翻开书页。书本里面没有坠胀的腹腔,没有数不清的针眼,没有一张接一张写满异常的化验单。在文字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不用被重型地贫这几个字定义。
可身体不会给她太多逃避的余地。没看几页书,一阵倦意沉沉涌上来。胸口的骨头缝隙里,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不剧烈,却绵绵不绝,缠得人心神发闷。她合上书本放在桌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这么多年过来,只能靠着医疗干预勉强把生命维持下去,她熬过了医生曾经断言活不过的五岁,一年又一年的长大,可没多长一岁,身体也在悄悄承受更多损伤。铁在脏器慢慢沉积,脾脏还在持续膨大,未来依旧布满未知。
客厅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音,在讨论这次的检查结果,讨论下次输血的时间,打听新的药物。那些担忧,他们大多尽量避开她,可她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她默默蜷了蜷身子,将袖口往下拉,盖住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针痕。很多心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诉说。委屈、害怕、对未来的茫然,全部悄悄压在心底。
她见过父母崩溃落泪,也见过医生冷静客观的预后。心里也会有怨,怨命运不公,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羡慕外面的小孩,可以肆意奔跑,看花看风,拥有普通轻松的青春。可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日子总要往下过。把痛苦悄悄收在心底,对外只余下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记得小时候在儿童医院住院时,遇到的小伙伴们。病房不是只有惨白和药水味,也有过短暂热闹。
那一层病房里,住着好多和她一样的小孩,大多都是地贫。也有得一些小伙伴是白血病,大家同样手背布满针眼,同样要定期输血,同样背着小小的药盒。不能跑太远,不能疯闹,就在走廊的长椅、病房窗台边凑在一起玩。那时候大家都还小,不太懂命运残酷的部分。只知道彼此都是要打针输血的人,不用刻意藏起手上的针孔,不用把袖口死死往下拽。看见对方手背上青褐的印记,也不会投来异样的目光。在这里,他们不需要刻意伪装成健康的小孩。会相约等体力稍微好一点,就在走廊慢慢散步。聊课本,聊动画片,聊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小小的胸腔里面,都装着对普通人生的向往。
医院里还有一间阳光病房学校。
没有高高的围墙,没有操场跑道,就在住院楼里面。医生护士会拿来书本、彩笔和手工材料,把身体条件允许的孩子聚在一起上课。
别的小朋友在外面校园里读书奔跑,他们就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小房间里写字画画。
王榕依旧是学得很快的那一个。哪怕刚抽过血,身体尚带着虚弱,拿起画笔和纸笔,思绪就可以暂时脱离病痛。小伙伴围坐一桌,涂颜色、折纸、念课文。手背上还留着新鲜的针孔,袖子随意挽起,不用藏,不用躲闪。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铺在桌面,也落在一道道青褐色的针痕之上。那一刻,好像病痛暂时退到很远的地方,他们就只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小孩。欢乐依旧是短暂的。
课程结束就要回到病房输液吃药;有的孩子上完一次课,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间阳光教室。
她并不知道白血病是多么严重的病,她只知道她的小伙伴不能发烧,有一回课后,她约好隔壁床患白血病的小伙伴,打算等输吃完饭,一同到走廊慢慢散散步。两个人已经说好,要聊聊新出的动画片。她靠在病房门框上等,手里还攥着半块准备分给对方的水果糖。只看见他的病床旁忽然乱作一团,监护仪器尖锐的警报声刺破病房安静。那个方才还和她说笑的男孩,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护士匆匆推着抢救床过来,人群簇拥,人被飞快送往抢救室。她捏着糖果站在原地,糖纸被手心捏得发皱。刚刚还鲜活的约定,一瞬间就落了空。走廊依旧明亮,可身边已经没有一同散步的人。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问妈妈“小朱他怎么了,护士姐姐她们要把他推哪里去?”妈妈只是告诉她小朱发烧了护士要带他去打退烧针,别的没有多说。
她后来一直没有再看见那个男孩。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那个位置的床位很快被收拾干净,床单换得雪白。他再也没有回来。她经常问妈妈小朱去哪里了,妈妈的回答都是小朱出院了。后来打针她总是要问护士小朱去哪里了,护士告诉她小朱是回家了,他再也不用无休止的打针化疗了,再也不用忍受折磨了,他终于解脱了……
年幼的她尚且不能完全理解生死的重量,只知道曾经一同说笑的伙伴,再也不会出现。年岁渐长,回头回望,才读懂那些空座位、空床位背后残酷的别离。可王榕握着那半块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水果糖,糖纸被手心的温度焐得发软,最后她悄悄把糖丢进垃圾桶。昨日还一同在阳光病房学校折纸、画画的人,彻底消失在医院长长的走廊尽头。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儿童医院输血科打来电话,语气满是无奈。近期血液库存紧张,病房里面白血病患儿病情危重,需要大量用血抢救,有限的匹配血源要优先供给他们。医院这边已经调配不出适配她的洗涤红细胞,没有办法继续在这里为她输血。医生给出建议,让家人带着她转去昆华医院碰碰运气,那边血库储备更大,血型参比实验室条件更完善,或许能够筛出相合的血。挂掉电话,病房里一片沉寂。
妈妈和爸爸吃完饭便连忙收拾材料,整理所有化验单。去往昆华医院,又是新一轮的递交申请、等待筛查、漫长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