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如果可以》oursss

19、第19局 悲怨

　　“你在开什么玩笑！”

　　塔矢亮握紧的双拳因为用力过猛颤抖起来，短发扬起，眼睛大睁以致进藤光能看清他的下眼白，极致的情绪从瞪视中传达，仿佛进藤光通过话语冲他来了一拳。
　　“什么叫再也不下棋了？就这样轻言放弃！”塔矢亮的怒吼骤然充斥整个庭院，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到底有没有下围棋的觉悟？究竟是为什么成为职业棋手的！”

　　面前的塔矢亮和他们第二次见面，听到他大放厥词后的塔矢亮很像，在愤怒地不甘地咬牙，如果这时天空变色、雷雨交加，或许宣告自己围棋生涯结束会有种进藤光想要的英勇就义的悲壮告别，但可惜现实不够应景，这只是有着强烈阳光的初夏普通一天。

　　就在这样的普通一天，上天要让他恍然大悟去见到前路的辽阔与远大，再让他意识到这路上的一切输赢、一切喜怒哀乐他都只能旁观。

　　他已经不能下围棋了啊。

　　进藤光看着塔矢亮说不出话来，他胃中翻腾，突然为塔矢亮这样质问他感到悲哀。
　　塔矢一定会一直一直走在这条道路上，拥有着无限未来，去看那些他已经无法亲眼看见的风景，有朝一日让他望尘莫及，那时候他是否会后悔曾经对他进藤光有过期待。

　　觉察到进藤光的表情变化，塔矢亮为先前那是副平静的壳子感到庆幸，不过他的情绪波动尚未平静，继续大声道：“你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进藤！你不是为了和我下棋成为职业棋士的吗？”

　　却不想进藤光似乎执意抗拒下棋，顾左右而言他：“现在你认识佐为了，没必要再抓着我不放了吧？想找人下棋的话让佐为和你下。”

　　“这和藤原先生有什么关系？藤原先生想要和别人下棋，只要对手有过训练就能习惯报反转坐标的，你难道要用只能自己替藤原先生下棋……”

　　“够了！”进藤光声音盖过塔矢亮的，他后退躲开塔矢亮去抓他的手，终于愤怒起来，“我想下棋不用和别人解释，我不想下了也没必要和你解释吧！少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了！”

　　“不想下？笑死人了，上午那盘棋时真该给你一面镜子！你知道自己的眼神吗？明显是想下棋的眼神！”

　　进藤光在他们的争吵中第一次露出被伤到的表情，他定定看了他一眼，突然往回跑。
　　“进藤！你又要逃避吗？”看着进藤光头也不回的背影，塔矢亮捂着被他离开不小心撞到的胳膊，吐尽肺中氧气般朝他喊道。

　　“进藤！”

　　*

　　进藤光踏进和室时，脸上的复杂表情还没消化干净，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包括藤原佐为，他扶着门，看到被棋士们让出空间，早就站起身来的面无表情的藤原佐为。

　　脚下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地面也同塌陷了一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藤原佐为身边的。
　　“佐为……你都听到了？”
　　进藤光抬头看藤原佐为的表情，哪怕理性明白佐为总有一天会知道，哪怕心有预感，他现在还是突然向不知道哪路神佛祈祷不要得到那个答案。

　　话音未落，双臂那个这两天已经习惯时不时被搀扶一下的高度被面前人抓紧，藤原佐为低着头，低的太过了，大抵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按他习惯的进藤光以前的高度来了吧。
　　近在咫尺，他的睫毛颤动着，眼睛却始终不挣开，他的嘴角扯出只有一点弧度的僵硬的笑，比进藤光以前见过的每一个笑都要难看，比他流泪时的笑还要难看。
　　“我们昨天夜里还在一起下的？”

　　进藤光也从没听过他声音里的颤抖，哪怕是说自己快要消失，藤原佐为的声音也有着斗士般的破釜沉舟、掷地有声。
　　可进藤光开不了口，他居然只能沉默地站着，任由手臂越来越痛，好抵挡肺腑里尤甚的。

　　世界失声，藤原佐为嘴唇颤动，最终还是维持不住原本的弧度，几乎是气声：“……是因为我？”

　　“不，是我自己……我们回去说吧。”

　　进藤光的语气几乎是哀求的，由是，藤原佐为意识到“不下棋了”是认真的。

　　“进藤！”
　　背后又传来塔矢亮的声音，进藤光没有停下离开的动作，他回头对众人鞠躬权当告别，和藤原佐为离开了。

　　棋士们面面相觑，塔矢亮的年轻师兄芦原弘幸打破了屏息敛声的氛围，他看着盯着他们离开方向回不过神来的塔矢亮，提起：“所以说，小亮以前在意的就是这位进藤君了？”
　　真没想到平时最恭谦有礼的小亮会被激到这样的程度。
　　听见自己的名字，塔矢亮朝他看了一眼，芦原弘幸被他的气势惊得一楞，就见他弯下腰来致歉，表示自己需要先回房去。

　　*

　　回家路上，两人都心绪不宁，也都好像打定主意回到家再说话，在这样的默然里，不安缓缓浮上进藤光的胸膛。
　　哪怕没有深想，他曾经想象过的佐为的反应都不是这样的，想过可能是会哭泣，或者一直缠着他要他下棋，但现在连他之前想象中最担心害怕的生气都不是。
　　进藤光突然发现面无表情不说话的藤原佐为有一点儿可怕。

　　和往日一样跪坐在棋盘两侧，心里却涌出惧意，进藤光把它们压下去，假装自己已经做好了向藤原佐为坦白的准备，胆子颤了颤，又咽了咽口水。

　　【小光是准备再也不下围棋了？】
　　藤原佐为先开口了，他从不含糊其辞，不太像进藤光对课本中古人的印象，他会在发现他的进步后直接肯定，遇到品行问题他会立刻制止或者教育，没有老师的架子，但实实在在是教导着他的。
　　进藤光也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所以他承认，希望自己快点解释完然后让这些结束。

　　【确实是我自己的想法，是我自己的决定。】
　　进藤光专心在心中强化念头让藤原佐为能“听见”，他知道藤原佐为不会立刻买账，看佐为现在的状态，说不定他会和他像刚才和塔矢一样大吵一架，所以进藤光庆幸他们有特殊联系，争吵不会被家里的其他人听见。
　　【我想说的是，嗯，佐为你不用受我影响的，我又不是彻底不碰棋盘棋子了，还会和你一起下棋的。】
　　进藤光埋头盯着棋盘自顾自地说着。

　　【……佐为？】

　　藤原佐为的声音越来越大声，进藤光抬眼，终于听清他在念叨什么。
　　藤原佐为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小光怎么可以不下棋呢？】

　　霎时间进藤光手脚发凉，终于注意到身体里不属于他的感觉，那感觉已然层层累积叠加，现在又突然来得猛烈。

　　进藤光一扭头，吐在了垃圾桶里。

　　是藤原佐为的怨。
　　是怨啊，怨和悲混在一起，一下子就分不清楚，只是依旧强烈到让生理性的泪水也从埋头在垃圾桶的进藤光眼中滴落，一起到了垃圾袋底部。

　　藤原佐为的声音已经停止了，背部传来沿着脊柱由上至下反复的抚摸，轻轻的，好像感受到他躯体的脆弱。

　　居然能到“执念”那个程度吗？
　　进藤光还在顺着气，扒着垃圾桶的桶口边缘，对藤原佐为如此在乎他产生的惊讶、感激，它们与愤怒、委屈混合，一起蒙在胸口。
　　为什么要怨我？

　　好一会儿，进藤光从地上爬起来拿了桌上的水漱口，汗水让他的前额发变成几缕，蔫蔫的，被撩到头顶，他整理好自己，坐到藤原佐为身边。

　　藤原佐为端正地坐着，如结缨伏剑般，到底在想什么只有捏紧扇子的手暴露分毫：【一定要不下棋吗？】
　　进藤光也是视死如归的口吻：【嗯。我和你下就好，佐为。】

　　藤原佐为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平稳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进藤光心里。
　　【竟然要看着自己教导出来的、以后可以成长得超越自己的天才陨落。
　　【还有，是因为我才不下的吧。】
　　进藤光说不出话来。
　　【竟然要我承受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进藤光都要佩服自己，这一个月想来成长了许多吧，他居然还在尝试说服：【佐为，你不要说这种话，你想啊，我这样不是和虎次郎一样吗？没关系的。】
　　就像曾经没能发现佐为极致的才能一样，愚蠢的自己又没能意识到佐为会一下子猜到他不再下棋背后的原因。
　　是啊，和塔矢点破的一样，他真的还想继续下棋……
　　可他不得不在这里说服佐为，因为这件事没有放弃的余地！

　　【可是是小光啊，是小光你啊……】藤原佐为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他的嘴唇颤动着，仿佛话语只在心里吐露已然不够，眼角湿润，因为心中的话微微摇着头，似在祈祷上天同意他的想法。
　　【小光和虎次郎不同，小光不是心甘情愿的吧？这么这么喜欢下棋，却再也不能下，这是我能感同身受的痛苦啊。我不要让小光也经历。】

　　我是多么多么的了解你，了解到一知道你愿意为我——为仅仅是“藤原佐为”这个原本不应该再有未来的、不属于此世间的魂灵——放弃下棋，就感到心如刀割。
　　我如何不知道你是心甘情愿的呢？
　　我不要这样的心甘情愿。
　　你不应该有这样的心甘情愿！

　　【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棋，我不要下。】

　　藤原佐为将头扭向另一侧，进藤光能听见他压抑着吸气的声音与挺拔但颤动的脊背，却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平复了一下，将脊背挺得更直了，杜鹃泣血般地说道：【我不需要小光为我这样做，我也有自尊。居然贪得无厌地妄想自己是还活着的人，是我的错。】
　　藤原佐为转头回向进藤光的方向，闭着眼睛，进藤光眼中的他突然鬼气森森，又气质缥缈起来，他一把握住藤原佐为的手，还是温热的。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进藤光挑拣着话里隐藏的意思，几乎呼吸不了。

　　他居然笑起来：【哪怕我消失了，小光也要继续下棋才对。】
　　我的离开和归来都让小光痛苦了吧。如果一个月前的消失是真的消失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情况了？明明当时已经对自己不再有时间释然了的，为什么又回来了呢，为什么是小光来承受让我回到人间的代价，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小光因为自己受折磨吗？

　　进藤光这些天反反复复升起的佐为又要消失的幻觉在此刻格外强烈，他攥住他的手，唯恐藤原佐为就此乘风归去：
　　【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佐为离开！
　　【……不要离开我，佐为，不要消失，不要再让我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