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如果可以》oursss

18、第18局 前进

　　下午，众人陆陆续续来拜访，人倒是不算太多，塔矢门下到齐，森下老师，还有两个进藤光不认识的高段棋士，想来塔矢行洋肯定没有一下子冒失地告诉所有人，不过有朝一日，起码所有日本的棋士都会知道佐为的名字。
　　客人们见到一举一动与非视障者无异的藤原佐为都略显惊奇，想起他的围棋又感到敬佩，也让许多人第一次见到旁边和塔矢亮同龄的略显安静的小孩进藤光，知道他是今年刚考过的初段，纷纷勉励他。

　　倒是森下茂男和绪方精次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安静，但今天棋士之间的寒暄客套短暂，每个人都在渴望见证可能的名局的诞生。

　　藤原佐为在棋盘前闭目养神，上午和塔矢亮的对局赢得胜利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他像他附身在小光身上借小光之手对弈第二次时，让他必须严肃起来，虽然逐渐学习了现代的围棋，让他的余裕较那次更多，但不好好下还是会输的。
　　而下午的对手，绪方精次，已经从他的老师塔矢行洋手中夺得“十段”头衔的绪方十段……

　　藤原佐为回忆起那场在月色下的对弈，现在想来仍觉得遗憾，两方一人醉酒醉到神志不清，一人哀莫过于心死，根本不算好好下。
　　这场黄粱一梦今天就将要到现实中来。

　　绪方精次的棋也很有塔矢门下的味道，毕竟师承一脉，和老师塔矢行洋、师弟兼老师儿子塔矢亮一样，基础扎实，功底深厚，棋形美且稳。作为年轻一代的天才之一，他也有着敏锐的棋感，这种才能一看便知，一个月前的那次对局中，哪怕不清醒也没有下出过大恶手，反而依靠大概是潜意识的瞬间判断力下出过妙手来。

　　棋力应该和塔矢行洋差不多。
　　我更强。

　　藤原佐为左手拢过右手的袖口，将右手中抓取的棋子放在棋盘上，动作优雅缓慢，如同剑士左手不紧不慢搭上刀鞘，右手掌心擦过柄头再五指依次收拢握紧刀柄，鞘口下斜指向地面，摆出起手式。

　　棋士们围坐在旁边的棋盘，听着进藤光报出的坐标对应落子，棋盘之上两柄刀不断一触即分，刀尖锁着对方互相试探。

　　藤原佐为面上不显，但心中添加了对对手的认识，绪方精次不是靠奇招取胜的棋士，这点他已经清楚，但绪方精次现在下的棋路要比他设想的更厚重，比起上个月那一盘克制许多，同时没有塔矢行洋以前的“恪守”，有好的时机就会大胆尝试，结合起来就是老练又精炼的棋风。

　　棋盘上交手加剧，局势升级，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

　　黑白交织，难舍难分，在绪方精次眼中，藤原佐为不是无懈可击的，在藤原佐为眼中，绪方精次的平稳扎实下有致命的波澜。

　　很快两人的思考时间变长，落子速度变慢，进藤光也总算快要恢复心无旁骛的观战状态，因为他们的妙手几乎层出不穷，侧边棋士们的讨论声剧增，时不时越来越大声然后被旁人出言制止又恢复小声。

　　从棋盒中替佐为拿起黑子摆上棋盘，进藤光既为藤原佐为喜悦又为这手棋的精妙赞叹，对面的绪方精次右手抵着左手的手肘，左手撑在下巴处正在思考，进藤光再分出点精力去听旁边的讨论声，惊讶又感到情理之中地发现没有人能看出佐为这一手棋的目的。

　　他为他对佐为的熟悉与了解欣喜。
　　若此刻两人心意相通，进藤光就会发现藤原佐为也曾感受过这样的欣喜与快乐。

　　好吧，或许能感觉到佐为棋路潜力的人还要算上他对面的绪方精次一个，但进藤光就是自信自己对佐为下一手会下在哪里的感觉。
　　下一个被佐为说出的坐标果然和他心里的一样，他也没失望地听到了观战棋士们的惊呼。
　　或许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在开小差，进藤光有些尴尬又有些无所谓地想。

　　很快他就没有机会这样想了，不同于在电脑上下棋时机械的落子音，真实的棋子敲在真实的棋盘上的声音犹如藤原佐为的战鼓，绪方精次的攻击被他四两拨千斤，他转身格挡却见藤原佐为棋路刀光直逼他的咽喉，血溅。
　　佐为直接攻击白子大龙？！这比他预估的早了许多！

　　接下来刀刀见血，黑子杀气腾腾的、残酷狠辣的略地侵城竟在某刻显出美来。

　　进藤光脑海中一下闪过昨日一起回家时佐为说的话。

　　【佐为，下盲棋是不是很吃力啊，还是和塔矢老师下，简直是难上加难啊。】
　　【其实还好啦，这千年间没遇见你们时我在棋盘中也偶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和现在是一样的。不过这样对战高手实非易事，今天这两盘都是险胜，塔矢先生的新风格毕竟还没稳定，有些破绽如果能直接看见棋盘或许当时就能意识到，也是错失良机了哈哈哈。】
　　【不知道塔矢老师有没有注意到，中盘开始我们的落子速度就比当时在网上的要慢些。佐为，棋盘这么大，你如果有记不清的或者想不起来的就在心里问我好了，毕竟你以前是能看见的。】
　　【好啊好啊，虽然暂时应该是不需要的，下盲棋虽然比较累，不过……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

　　仿佛是眨眼间，白子的左膀右臂就被斩断一半，竟直接变成了垂死挣扎之势。

　　虽然是以一个月前醉酒的绪方先生作比较，他的棋力也是今非昔比的，大概又有了突破。
　　而佐为，也变强了。

　　佐为又变强了。

　　以前帮佐为下棋时，自己尚且棋力低下，看不出来佐为汲取吸收现代围棋的进步脚步。
　　仿佛从进藤光遇见藤原佐为起，他就一直、一直这么强，一直、一直站在围棋棋坛的巅峰，像一个棋力巅峰的象征，一个标志，一个只存在于人们心中的、仰望着的幻影。

　　对进藤光而言，任何人突破、进步、精进棋艺都是自然而然的事，除了佐为。

　　佐为也会前进。
　　佐为也会变得更强。
　　这事实对进藤光的震撼几乎是□□惊的，仿佛心中的高山变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台阶组成的道路，而藤原佐为走得再远，也是台阶上的人。

　　剧烈的掌声响起，进藤光把捻起的黑子放回棋盒，他抬头看到对面干脆利落认输的绪方精次，一扭头又看到眉眼间锐利还没完全消散又混入笑意的，谦虚地反复说着“承让”的他的朋友、他的老师，恍若隔世。

　　“好啊，那我们后天再来一盘！”
　　“藤原先生不能只和塔矢门下下啊！我们也……”
　　复盘着复盘着，藤原佐为就让包围着他们的棋士们眉飞色舞，听着他们争先恐后抢夺与藤原佐为的对局机会，进藤光掩过表情，低声告知后就起身走去外面。

　　进藤光估计着距离走远，庭院里阳光很好，也没有人，所以他放心让神色黯然下来，塔矢亮从背后叫住他时看见的就是他脸上没来得及收好的沉郁。

　　一看见他，进藤光耳边就响起中午休息时，藤原佐为悄悄在他们秘密频道的鼓励：【亮君又变强了，不过只要小光继续努力，一定可以的。】
　　胸口传来的隐痛让进藤光脸上诧异消失，恢复了平静的样子。

　　“你出来是？不和我们一起讨论了吗？”塔矢亮见他这样眸光闪了闪，不由低声改口问道。
　　“只是正坐久了腿有点麻而已。”你家建这么大，我正好可以到处逛逛，进藤光还是没把激塔矢亮拌嘴的话说出来，他摇了摇头，“塔矢你不用管我，我在这儿待一会儿就回去。”

　　塔矢亮走得再近了些，进藤光侧身避开他含有探究的目光，于是塔矢亮停下脚步，皱着眉：“为什么你的‘朋友’下出这样的好棋你会是这个反应？”
　　见进藤光哑口无言，他虽暗自笃定进藤光不会因为藤原佐为的强大就放弃挑战，还是在话里夹了鼓励：“你还没学围棋多久，棋力不高是正常的，不用因为前辈的棋感到受打击。”

　　进藤光强颜沉默，没对他的好心相劝作出什么反应，他这样的心不在焉让塔矢亮眉头更紧：“但是你要是一直是最近这样一蹶不振的状态，不可能达到那个境界！”
　　他了解进藤光的棋的，进藤光应该有努力前进的觉悟的，应该有坚定的自信去相信他们的未来有无限可能，相信他们迟早会比前辈们更强。
　　不应该是这副沉醉于古怪情绪的状态，这简直不可容忍。

　　塔矢亮巨大的困惑与神使鬼差的焦灼落在进藤光眼里，变成刺痛他的失望眼神。

　　我一直一直在追逐塔矢，但塔矢眼中的，其实是佐为啊。

　　竹筒一下一下敲击石头，面前的进藤光用他不应该用的释然又平静的声音说道：“塔矢，我以后不下围棋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