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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两千公里的距离 他要去上海 ...

  •   怜梦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了,又按亮。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慢慢站起来,把已经取出来的变调夹放回琴包夹层。

      她拉上拉链,背上琴包,又蹲下去,把他练起跳时敲进砖缝里的碎屑踢了踢。

      她把琴包的背带往上提了提,准备走。这时才看见花坛边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截白色的粉笔线。

      很浅,断断续续的,被雨水冲过很多次,只剩最后一点点没完全消失。

      线是从场地边角画过来的,标着一个起跳的位置,旁边还有个用粉笔点出来的小点。

      那是黄泉之前练动作时画的。他练ollie上花坛,每次都从这里起跳。

      粉笔线画了补,补了又画,这条命最硬,到今天还在那里留了个影。

      怜梦蹲下来,拿手指碰了碰那截白线。粗粝的。粉笔灰沾上指尖,白了一层。

      她搓了搓手指,没擦掉,拍拍手站起身。

      天全黑了,五月的风已经变暖。怜梦往宿舍走,脚步不快不慢。

      她知道,下一次她再到这儿来,夏天就要来了。

      而那个滑板声,已经告一段落。

      六月七号的成都,热得发闷。

      早上八点,怜梦和林静已经站在校门口东边那排梧桐树底下了。

      树上蝉叫得撕心裂肺,把积了一整年的力气全挤在这两天倒出来。

      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交警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手里的白色手套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铁门外面人挤人,家长们都撑着伞,红的蓝的黑的格子伞,密密匝匝铺出去半条街。

      有人拿着扇子扇风,有人攥着透明文件袋,有人把矿泉水递给孩子又拉回来再叮嘱一句。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分不清谁说了什么。

      怜梦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斜挎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包,手上拿一杯豆浆。

      林静走在她旁边,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拉着我跑到这儿来,到底是干嘛?大太阳晒死人。”

      “买早餐。”怜梦咬着吸管,眼睛往校门口方向瞟。

      “买早餐你往考场外挤?”林静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傻的。”

      怜梦没接话。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刚好能遮住她大半个身子。

      从这里望过去,能看见高三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进校门,手里捏着准考证和身份证,还有的抱着薄外套。

      她不知道黄泉是不是已经进去了。她其实没想真的看见他。看得到也好,看不到也行。

      她想的是,就站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在这里面考试,她在这个地方呆着,之间隔着一道墙,隔着一群人,她确定这件事,就已经安心了。

      “你这个女的疯了。”林静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大早上跑来考场,还说是顺路。”

      “是顺路。”怜梦嘴硬,“回学校拿东西。”

      “林荫今天封校,拿什么东西?拿你的小情郎啊?”

      怜梦一记眼刀甩过去:“你能不能小点声。”

      林静“嘁”了一声,也不真生气。她叼着糖,陪她站在树荫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说:“你要真想看,往前面站一点不就行了?他又看不见你。”

      “不用。”怜梦摇头,“我待一会儿就走。”

      “那你现在走到哪儿了?看这架势,你准备站到中午十二点?”

      “九点开考就走。”怜梦继续盯着校门口。

      林静叹了口气,不说话了,转到旁边的报亭买了两瓶冰水,递给她一瓶。

      怜梦接过来,贴在汗津津的后颈上,凉得整个人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看校门口,就低头用鞋尖磨着人行道上的一块碎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在她手背上跳。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哨响,传到这里已经几乎听不见了。开考了。

      “走了。”她转身离开。

      林静跟上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街边早点摊正在收,油锅里的热气还往上顶,混着葱花的味道。

      怜梦忽然说:“你说,他这会儿拿到卷子了没有。”

      林静说:“肯定拿到了啊,人家又不是你,起床要用半小时。”

      怜梦踢了她一脚。

      那天下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她裹着条薄被趴在床上刷手机。

      班级群里没有人讨论高考,大家都在发自己出门玩的照片。

      她翻了一遍,又点开撞表学长的名字。

      对话框停在那条已经很久的消息上:“这阵子别等我了。”再没有别的。

      她扔开手机,定了闹钟,决定睡一觉。

      醒来时已经五点,外面还是很亮。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没有来由地紧了一下。这个时候,数学应该考完了。

      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也不打算发消息。她只是爬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外面是小区里的花园,几个小孩在追跑,声音尖细。天色还很蓝,一丝云也不见。

      晚饭时,她妈问她下午怎么没出门。

      她说天热,不想动。

      她妈没多问,“哦”了一声,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晚上七点,手机震了。屏幕亮起来,那个熟悉的备注跳出来,三个字:

      “考完了。”

      怜梦盘腿坐在床边,盯着那三个字看。

      她忽然觉得好笑——考完了什么意思?是今天考完了,还是明天就不考了?

      这人的语言风格就这样,多说一个字能累死他。

      她没多问,回了一个“嗯”。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加油。”

      她又把手机扔回床边。八号还有一天,他们很快就会见面。嗯,她会去见他。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终考铃响的时候,怜梦已经站在街对面了。

      那声音从校园里面传出来,透过操场、教学楼、围墙和马路,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站的位置离校门口很远,远到根本分不清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谁。

      她身边稀稀拉拉站着一些路人,有几个小贩推着车在卖冰棍。

      天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有点黏。

      但黄泉看见她了。

      他在人潮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拎在手上,只穿了件普通的白T。

      他瘦了,脸上轮廓更硬,但那步子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怜梦看着他穿过马路,车流在他身边绕过去。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脚后跟被凉鞋带子磨得发红。她本来只想看一眼就走的。

      她想过的:看看他走出校门的状态,就知道个大概了。

      如果他看起来还行,她就回去。如果看起来不对劲,她就上去说两句。

      现在人都站在自己面前了,她准备的词全部没用上。因为黄泉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饿。”

      怜梦愣了。她以为他会说考得好不好,或者问她怎么在这儿,或者像往常一样来一句“你站这儿干嘛”。

      结果他说饿。

      她“扑哧”笑出来,笑得弯下腰,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你这个人,高考完第一句话就这个?”

      “我中午只吃了一个面包。”他有气无力地说。

      两个人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有家冰粉摊,矮桌子,塑料凳,一锅红糖水在煤气炉上慢慢滚。

      怜梦点了两碗冰粉,黄泉开始研究隔壁烧烤摊怎么还不开火。

      冰粉端上来,白生生的粉块浸在红糖水里,上面撒着花生碎、芝麻、山楂片和葡萄干。

      怜梦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气顺着喉咙往下窜,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黄泉吃得更快,三两口就见底了。

      “考得怎么样?”怜梦问。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搅着碗里的粉,没看他。

      “应该没问题。”黄泉放慢速度。

      “应该?”怜梦睨了他一眼。

      “就是没问题。”他改口,把捏着勺子的手指松开又收紧。

      “这还差不多。”怜梦低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勺粉。

      余光里,黄泉正仰头喝最后一口红糖水,喉咙动了动。

      她忽然觉得这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把整条巷子都染成淡粉色。

      “你呢。”黄泉放下碗,“下学期就高二了。物理怎么办?”

      怜梦一口粉差点呛出来。她猛咳了两下,抓起纸巾捂住嘴,半天才说:“你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她瞪他,“六月八号,你,刚,刚,考,完,高,考。在这里还没凉透三分钟,你就开始给我灌高二物理了?你是教务处派来的间谍吧?”

      黄泉笑。他用勺子戳了一下她碗边,说:“我这是为你节假日不补课的现实状况做个提醒。”

      “谢了。我晚上吃饭,这消息刚好够我下饭。”怜梦磨牙。

      他笑得更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巷子里晚风穿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了一边眼睛。

      他伸手,很轻地把她那缕头发别到耳朵后头,手指在耳尖擦了一下,一点都没用力。

      怜梦僵住了。她没动,也没抬头,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回去吧。”黄泉站起来,“你妈该喊你回家吃饭了。”

      “不是。”怜梦抬起头,瞪着他,“你刚考完,就关心我妈喊我吃饭?”

      她也站起来,踢了踢凳子腿,“你考完了,应该跟同学出去嗨到半夜,喝点酒,唱点歌,跟老宋老何去网吧开黑。你管我吃不吃晚饭干什么。”

      黄泉把空碗端回摊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也得先把你送回去。”

      晚上六点,天色还没全暗,暮蓝的光把整条街浸成温柔的颜色。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石板路在脚下啪啪响。

      黄泉走得不快,怜梦跟在他右后方的位置。

      巷子到头了。在巷子口,怜梦忽然停下:“黄泉。”他回头,站在半明半暗里。

      晚风轻轻拂动着她的裙边,裙摆翻飞,和她的思绪一样杂乱。她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只是说出一句:“你肯定能考上的。”

      安静的巷子里,蝉鸣声重新响了起来,烧烤摊的烟火气也涌了进来。

      黄泉走回她面前,微微低下头,平时冷淡的眉眼此刻柔和了许多。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借你吉言。”

      “那……”她犹豫了一下,“那出成绩那天,你先告诉我。”

      “好。”他答应得很快。

      六月二十二号,晚上八点半。

      怜梦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尾。手机摆在面前,插着充电线,亮度调到最高。班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嚷嚷出分了。

      她妈敲门进来送了一盘西瓜。她吓得一把将手机反扣在地板上。她妈看了她一眼:“又不做作业?”

      “做完了。”她拿了一片西瓜咬。

      她妈没多问,放下盘子出去了。

      她嚼着西瓜,解锁手机。微信群、QQ群、各大论坛全在刷。出分时间有说九点,有说十一点。

      她盯着手机,把一颗西瓜籽吐进垃圾桶。

      她从来没等过别人的成绩。中考成绩出来时她都没这么紧张。

      那个时候自己查自己的分,心大的不像是自己考试。现在倒好,替别人紧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十点四十六分,手机亮了。

      是黄泉。

      她呼吸停了一瞬,抓起手机。屏幕上是张截图,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最下面一行是总分和排名。

      她没细看每一科,眼睛直直地钉在那两个数字上。

      然后她看到下面还有一条,这次他多打了几个字:

      “比三模好一点。”

      她盯着“撞表学长”发来的那张截图,瞳孔微微扩大。这个排名,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她伸长腿,整个人慢慢往下滑,从靠床尾的姿势滑成躺平在地板上的姿势。

      手机被她举到脸的正上方。屏幕光太亮,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开始笑,笑得胸口一震一震的。

      可慢慢地,她笑不动了。

      她坐起来,打开地图软件,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上海。

      点开。路线加载出来,一条灰蓝色的线从成都出发,穿过重庆、湖北、江苏,最后一折,停在海岸线旁边。

      她往下划,看到那个数字。

      一千九百五十六公里。

      她盯着那个数字,琢磨了半天。她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两个星期前,他还在问自己“物理怎么办”。

      现在,他要去上海了。他说过,他要去上海最好的大学。这个分数,足够了。

      他可能会去黄浦江边,坐地铁,吃生煎,看外滩的灯。他会认识新的人。他会在某个深夜穿过上海潮湿的夏风,也许那时候他还会滑板。

      而她还在这里。成都。两千公里。她还要在这里读两年书。

      “两千公里。”她小声念了一遍,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她关掉手机屏幕,房间暗下来。还不到十二点,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微弱的光带。

      她坐在床与书桌之间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

      原来“毕业”不是两个字。是两千公里。她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千公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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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