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新滑板与竹篾吉他 她送他最喜 ...
-
高考结束，高三楼已经空空荡荡。
下午放学，怜梦刚出教学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老地方，等你。”
她盯着那五个字，心跳猛地震了一下。明明只是和以前一样的邀约，简单，干脆，不多说一句。可她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拽了拽书包带，调转方向，朝空地走去。
他到得比她早。人坐在花坛沿上，头顶是一片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天。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怜梦忽然放慢了步子，隔着四五米，两人对望了一眼。天还亮得很，五点半的太阳拖出一地斜斜的长光，把他的影子按在旧水泥地上。
“哟。”怜梦在两步外停下来，“今天怎么有空接见本宫。”
黄泉笑了一下：“今天回来拿东西，最后一趟了。”
怜梦心里突然一下刺痛，但脸上没露，只“切”了一声，往旁边一坐，把书包抱在腿上：“那还不麻利点，请我吃饭。”
黄泉站起来，怜梦背上书包，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男生宿舍楼后的那条小道，绕过大半个校区，往食堂走。
他们没走大路，一直沿着墙根那条老路，故意多绕几步。路边的三角梅开得密，红色花枝从墙头垂下来，拂在他们头顶上。
食堂人已经不多了。黄泉走到米线窗口，刷卡，点了一份。又抬头问：“你呢？”
“一样。”她说。
两碗米线端出来，热汽腾腾地往上冒。黄泉把她那碗先推过去，又去消毒柜边拿了两双筷子、两把勺，回来时顺手用纸擦了擦她那边桌面的油星。
怜梦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说：“你第一次跟我吃米线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黄泉坐下。
“先推碗，再擦桌子。”她说，“跟伺候领导似的。”
黄泉低头分筷子，嘴角翘了翘：“那是因为你气场太足。”
“我哪里气场足。”
“全身都足。”
怜梦搅着碗里的米线，半天没送进嘴里。热气烘得她眼睛发潮，她用筷子挑了一根，对着灯光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
她余光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细汗，鼻尖也红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辣的。
“你为什么去上海？”她问。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一路，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她其实可以更早问，比如他刚报志愿那天，比如二模后聊天时，比如年三十那个晚上。
但她偏要留到这会儿，食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端着盘子走过的学生，头顶的吊扇懒洋洋地转着。
黄泉看了她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张纸巾，卷成一个小卷，又展开，又卷起来。
“做点实际的事。”他说，“搞软件。”
“你什么时候对软件感兴趣了？”
“高三发现数学还不错。”
“就这？”
“够用了。”
他语气平淡，没打算继续解释。怜梦“嘁”了一声，心里却软软地塌下去一小块。
她知道他不爱说那些宏大的东西。其实这一年里，她从未听他讲述过什么“一定要去做”的事，滑板例外，但就连滑板，他也从没说过要怎样。
黄泉这个人，把什么都压得很低。低声说话，低头走路，连理想这种人人都急着拿出来的东西，他也只肯用“实际”两个字草草带过。越是这样，她越知道他不是随便选的。
吃完米线出来，天已经擦黑，天边最后一小抹橙红薄薄地糊在楼群和树影之间。
他们又绕路走，从食堂后门出去，经过艺术楼的连廊，经过操场边的围栏，经过黄桷树茂密的小路。晚风终于凉快下来，吹在脸上，带着草叶和水泥的气息。
空地还是老样子，墙根下的粉笔线早就不在了。黄泉刚坐在花坛边，怜梦扔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急匆匆跑进女生宿舍。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长长的滑板包。
怜梦在黄泉身边坐下，把包打开。包鼓鼓囊囊的，她费了点儿劲才把东西抽出来。
一块崭新的滑板，板面是磨砂黑的，上面用白色细线画了一副简笔的翅膀，线条简单。四个轮子亮晶晶的，轴承的油光在暮色里泛着微亮。
黄泉愣在那里，没接。他把目光从板面移到她脸上，眉头慢慢拧起来。
“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怜梦把滑板往他面前一递，下巴微微抬起，“林静陪我去的滑板店。我也不懂，就看着挑。老板说这个轮子好，轴承好，板面也轻。你是玩过的人，自己看。”
黄泉蹲下来，把滑板接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先用手指在板面上拂过，从中心到边缘，摸得慢而仔细。他的指尖经过那对细线勾出的翅膀时，略微停了一下。
“我那块还能滑。”他说。
怜梦看着他的侧脸：“旧的留在老家，这块带去上海。”
他不说话了。暮色越来越重，他的表情藏进阴影里。
她蹲下身，跟他面对面，声音低了下去：“黄泉，我不是要你收下什么。我就是觉得，你要走了，总得带着点什么。你说呢。”
他抬起眼。天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色的光落在他们之间。他的眼睛很黑，里面盛着一点从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怜梦喉咙发紧，忙站起来，踢了踢他的鞋尖：“别给我说谢谢啊，我零花钱都花光了，以后要蹭你多少顿米线才能吃回来。”
黄泉站起来，把新滑板放在一旁。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东西不大，手掌心能整个拢住。
他递过来的时候，怜梦还没看清，只觉得竹篾的青涩气息先一步到了鼻尖。
她接过来，小心地摊在手心。
是一个迷你吉他。巴掌心那么大，用竹篾编的。琴身是双弧线的轮廓，弯得格外匀称；琴颈笔直，指板上用细篾排出一格一格；琴头还做出六个小小的弦轴，有一根极细的线从琴头拉到琴码，绷得笔直。
那根“弦”绷得很紧，编得也精细，这活儿没有点手上的功夫做不来。小吉他很轻，放在掌心几乎没有什么分量，可爱又拙朴。
怜梦半天说不出话。她抬起头，撞上黄泉的目光，才发现他今天一直背着一个瘪瘪的旧书包，大概是早就装了这个。
“你自己编的？”她的声音不自知地拔高了一点。
“嗯。”黄泉应得轻描淡写，“老家家家户户都会这个，我妈编得才叫好。”
怜梦低头。她的拇指按在那根细竹篾弦上，鬼使神差地拨了一下。当然没有声音。那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弦颤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她再把吉他翻过来看，竹篾一根压着一根，纹路密实，收口干净，只有琴身和内里的几处接口做得没有那么平整，像被反复拆过。
她又看见他的手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上，缠着两道创可贴，指腹还有几道新划的细口子，红红的，有两处结着淡褐色的薄痂。
竹篾要泡水，要剖丝，要一根一根地编进去。他是什么时候做的？高考结束之后？还是在高考前的每个晚自习结束后？她不知道。
“你的吉他太大，出门带着沉。”黄泉继续解释说，“这个，装口袋里就行。”
怜梦低着头，把那把竹篾吉他攥紧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骂他：“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没做完。”他说。
“做多久了？”
“零碎时间。”他别开视线，“不记得了。”
她没再问。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竹篾吉他放在花坛上，又拿手机出来拍照，黄泉就在后面看着。
拍完照，她不小心碰到了屏幕上的通讯录，页面停在一个置顶的名字上，备注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撞表学长，那个号码黄泉再也熟悉不过了。他挑着眉，一把拿过手机。
“这什么？”他问她。
怜梦的脸轰地一热。她扑过去抢手机，黄泉往后一让，把手机举高，身子一侧，笑嘻嘻地看她像只被逗急了的猫，踮着脚又抓又挠。
她终究比他矮一截，蹦了两下没够着，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还我！你侵犯我隐私！”
“我就看了眼通讯录。”黄泉语调悠然，“你这是被迫害妄想症。”
“你偷看我手机还这么理直气壮！”
怜梦气急败坏，干脆抓起他胳膊上一截校服袖子，作势要咬。黄泉终于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说：“行了，撞表这事儿你要记一辈子了。”
“谁跟你记一辈子。”怜梦啐他，脸还是烫的。
静了几秒，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拍球，一下一下。风从空地那头的铁丝网外灌进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不早了。”黄泉说。
怜梦“嗯”了一声。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这是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闭着眼都数得清路边有几盏路灯、几把长椅。可今晚走起来，每一步都很漫长。
他们停在那个路口，再往前就是女生宿舍楼。梧桐树浓密的叶子把路灯光筛成一片碎金的斑点。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刷啦啦地响。
黄泉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怜梦。”
这一声叫得很轻，她的心却猛地擂了一下，鼓点急促得让她觉得周围都安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怜梦从未见过他此时的神情，那么认真，又那么犹豫。
“……没什么。”他说。
“你倒是说啊。”她急了，声音大了一点，在空旷的路口尤其清晰。
黄泉摇摇头，笑了一下，笑得浅而短，很快就散去。
他说：“以后吧。”顿了顿，又说：“有缘在上海再见。”
怜梦想抬杠说“谁跟你有缘”，鼻子却先一步酸了。
黄泉把新滑板放到地上，前脚踩上去，试了试重心，又用后脚一蹬。滑板滑出去，轮子碾在柏油路上，声音清脆利落，比旧板轻快许多。
他绕了个小弧线，身子一侧，像是要回来。然后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抬起右手，举过头顶，左右挥了挥。
怜梦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围墙尽头，不见了。滑板声还在风里残留着，一圈一圈，直到被夜色吞掉。
七月，成都暑气蒸人。怜梦上完补习班回家，专门绕到校门口，在一排灰扑扑的金杯面包车和流动摊贩后面停下。
校门口的公告栏换了新的，玻璃擦过，红纸黑字，一排一排的名字列得整整齐齐。
她在第一眼就看见了一行字：热烈祝贺我校黄泉同学考入海曜科技大学。
黄泉那两个字被太阳照得有些反光，她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整张红榜拍下来，然后在公告栏前站了十几秒，转身回家。
那天夜里，成都下了一场短暂的阵雨，地面积水映着路灯，亮晶晶的。怜梦洗过澡，头发还湿着，走进自己房间。
她打开灯，把书架最上层的东西往里挪了挪，腾出正中间的位置。那把竹篾吉他被摆在那里，正面朝外，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青黄色。
她对着竹篾吉他小声说：“黄泉，不是有缘。”
停了停。
“是我一定会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新滑板与竹篾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