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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失的滑板声 唱歌不能当 ...

  •   一月末,成都下了一场雨夹雪。

      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树杈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

      怜梦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铅灰色的光。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跟着人潮往教室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物理最后两道大题,她只会做一半。选择题倒还行,该拿的分都拿了,几次考试下来,她总卡在年级平均线上下。

      这个分数,对大部分林荫的学生来说已经算体面了,可在她妈那里不够看。

      林荫分班看总分,物理一拖,她的排名就往下掉一截。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前面的水洼,一脚踩进去,鞋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晚上电话准时响了。她妈在那头先是问了句“考完啦”,紧接着就是:“物理怎么样?最后一题做出来没有?”

      怜梦半靠在宿舍床栏杆上,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还、还行吧,跟上次差不多。”

      “又是平均线。”她妈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怜梦更难受,“梦梦,你算算,你物理要是再往上提十分,年级排名能进多少。你现在这个分,高二分班拿什么进重点班?靠你的吉他吗?”

      吉他就靠在床边,琴颈从帆布包里露出来一角。怜梦没说话,用脚尖碰了碰琴包。

      “妈,我知道。”她说,“下学期我多刷点题。”

      “不是妈非要逼你。林荫竞争多大,你比妈清楚。”她妈叹了口气,“明后年高考政策又变来变去,你要是被分流到平行班,好老师都轮不到你。”

      “嗯。”怜梦应了声,“我睡觉了,明天还要讲卷子。”

      挂了电话,她在床上坐了很久。宿舍里空调嗡嗡响,窗外又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

      她拉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物理公式。

      过了很久,她摸过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短信。最上面一条几天前发的,是黄泉考试前回她的那句“你好好考”。

      再往上,他们整个一学期发的消息加起来不超过三十条,基本是“今天不来了”、“食堂帮你留了位置”这种。

      她没发新消息,把手机塞回枕头下。

      寒假来得很突然。试卷评讲完的第二天,学校就空了。

      黄泉是腊月二十四走的。那天上午怜梦还在被窝里,听见宿舍楼下一阵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响了一串。

      前一晚在空地上,他滑了十几分钟就停了,说第二天要回县城。

      怜梦问回几天,他说,到正月初七吧。

      她想说“那好久啊”,最后说出口的是:“那年后见。”

      黄泉听了“嗯”一声,踩上滑板,在微湿的地面上划了个弧线,头也不回地冲她摆了下手。

      那个背影和平时一样,校服下摆,瘦削的肩胛,微弯。可怜梦愣是在原地站到灯亮,才背着吉他回宿舍。

      年三十那天,怜梦窝在家里。远处有人在河滩放大型烟花,光线越过楼顶映在窗帘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她爸在客厅看春晚,她妈在厨房洗碗。

      她吃得太饱,歪在沙发上,一手按着遥控器,一手刷着手机。

      同学群很热闹,红包一个接一个。她抢了几个,又发出去几个。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群消息,漫不经心地点开,看见那个备注名:撞表学长。

      内容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没有标点。

      她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一点,又意识到爸妈在场,生生压了回去,只把手机握紧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胸口一股温热缓慢地漫上来。

      她开始打字:你老家冷不冷?你吃饺子没有?你放烟花没?县城是不是很热闹?你什么时候回成——

      打到一半,又删掉。

      又打:新年快乐呀,快要零点啦。

      删了。

      又打:黄泉你那边吵不吵?

      删了。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发送。

      窗外正好升起一波烟花,轰地散开,紫色的光划过天空,又落下来。

      她抱着手机躺在沙发上,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他们聊过的那些零星记录。很少。很薄。

      怜梦觉得,这不够,远远不够。

      她没再发消息,跳下沙发,跑回自己房间,关了门,把吉他抱起来。琴弦是新的,音色亮亮的。

      她没想别的,手指自然落在C和弦上。嘴巴先哼,脑子随后跟上。是《飞翔的少年》的调子。

      窗外又一组烟花升起来,照得她房间的墙壁忽明忽暗。

      春节剩下的日子,怜梦走了几家亲戚,拿了厚厚一叠红包,吃了几顿大同小异的团年饭。

      她和林静逛了一次街,买了几件春天的衣服。日子过得快,可也慢得让人期待起开学。

      怜梦在开学前一天傍晚去了空地。地还湿着,早春的风里带着清新的气味。

      黄泉瘦了点,气色不算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滑板踩上去,轮子都歪歪扭扭,嚓嚓响。

      怜梦笑话他:“回县城偷练了没有?怎么看起来退步了。”

      黄泉“嘁”一声,一个急停,鞋底擦着地面:“我才刚到几天,腿还木着。”

      那个傍晚,他们没待多久。天冷,怜梦手僵,拨两下弦就要停下来哈热气。

      黄泉脱了手套递给她,她没要。

      “我明天去买副露指的那种。”她说。

      “那种更冷。”黄泉说。

      “好看就行。”

      “冻不死你。”

      “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好话。”

      他们你来我往,和从前一样。谁也没提年三十的那条消息。

      三月,开学。

      校门口的黄桷树还没换完叶子,旧叶焦黄地挂在枝头,底下铺了一地碎叶,踩上去“咔嚓”响。

      怜梦背着书包经过的时候,看见公告栏里贴着各种社团通知,她快速扫了一眼,没一个感兴趣的。

      高三的教室里多了一样东西。黑板右侧画着一张巨大的倒计时表,数字“98”用红色粉笔写得又粗又重。

      每天早上早自习前,学习委员会上去把那个数字改小。

      黄泉和所有高三生一样,过上了没有周末、没有午休、没有傍晚的生活。

      刚开始,他还隔天去空地滑一会儿,后来变成了三天一次。有时候是下午大课间来,板子在地上响个十多分钟就收。

      来了也不像以前那样练新动作,就是绕着空地划圈,一圈,两圈,然后回教室。

      怜梦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放学后,她先去空地,坐在墙根,把《飞翔的少年》从头到尾弹一遍。弹完练练其他的,再绕去食堂。

      她去的次数多了,总有那么几次,黄泉会突然出现在场地那头的拐角,抱着滑板,校服领子立得高高的。

      她不问他明天会不会再来,也不问他成绩。

      他来了,她就往旁边挪一挪,给他腾个位子;他滑板,她就继续弹。

      四月初,二模考完。成都的春天悄然而至,白天变长,五点半放学时,天还大亮着。

      空地上的水洼彻底干了,灰被风卷起来,在暖黄色的阳光里浮一浮。

      那天是周三,黄泉破天荒地待了一个完整的黄昏。

      怜梦盘腿坐在花坛边,吉他横在膝上,右手在琴颈上拍节奏,“啪、啪、啪”地响。

      她嘴里不住抱怨:“我妈上次看见我买奶茶,非说奶茶里的糖影响脑子,让我以后改喝热水。你说热白水——那是人喝的吗?”

      “是。”黄泉说。

      “你这种人也就配喝热水。”怜梦翻了个白眼,手指又拨起吉他来。

      她弹了一串和弦,声音轻快地跳动出来。

      弹完,又想起什么,把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了音:“我妈说了,高二再分心,就把我吉他没收。她说得很认真。”

      “你跟你妈说了你在练吉他?”黄泉问。

      “她不用我说。”怜梦低头,用拇指甲在琴弦上刮过,“她知道我宿舍里有把吉他。她不管我怎么花零花钱,但只要看见我成绩往下掉,这吉他就保不住。”

      黄泉没说话。他坐在花坛沿上,腿垂着,手里拧开一瓶矿泉水。

      怜梦偏头看他,补了句:“你说,弹吉他怎么就叫分心了?写作业写累了,唱首歌,脑袋还清醒点。反正我会一直弹下去的,我就是喜欢弹吉他。”

      她以为黄泉会像往常一样,轻描淡写地接一句“你妈管得严”。但他没有。

      他的手指停在瓶盖螺纹上,过了几秒,才说:“有人管着,是好事。”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里夹着一点很薄的涩意。怜梦听出来了。她抱着吉他侧过身去看他。

      “你妈不管你?”她问。

      “管。”黄泉把瓶盖拧上,又拧开,“管得比谁的都严。”

      “哦。”怜梦斟酌了一下。黄泉很少提家里人。她想起他从前说过,唱歌是给自己听的。

      她一直想问,一直没问。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再绕了。

      “那你高一退赛,”她声音放低了些,“也是因为家里管的?”

      黄泉没回头。他站起来,单脚踩上板,试了试重心,背对着她说:“唱歌又不能当饭吃。”

      怜梦愣了。

      “这话不像你说出来的。”她说。

      黄泉滑出去两步,声音从风里飘回来:“我妈说的。”

      滑板声忽然变重了,带着一种焦躁。黄泉绕着空地一圈一圈地滑,速度越来越快。

      他身子压得很低,过弯的时候贴着地面飞了出去,脚下一绊,似乎压到了什么。

      怜梦“哎”了一声,差点站起来。

      但他没摔,滑板晃了一下,他又站稳了,继续滑。

      那一圈一圈,把空气都快磨碎了。板子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都重,“咚、咚、咚”,震得人心口发闷。

      怜梦抱着吉他,下巴抵在琴身上,没再问。

      她很清楚——黄泉这种人,一催就会跑。所以她只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停下来。

      她低了头,用指尖拨了一个音,没弹下去。空弦抖了抖,把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那天之后,怜梦没在他面前提过退赛,也没再问他妈的事。但“我妈说的”这四个字,一直留在她心里。

      后来的很多个晚上,她想起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她的影子,滑板快得不能停,想把什么永远甩在身后。

      黄泉不是一个会把家里事说出来的人。他能说这么一句,已经很多了。她便不追问。

      她知道,有些话,止于说出的那一刻,就是默契。

      这就是她和黄泉之间的分寸。

      五月中旬,倒计时来到“20”。天彻底热起来,教室里的吊扇嘎吱嘎吱转,一页一页的卷子被汗水洇湿边角。

      黄泉来得更少了。

      有几次,怜梦抱着吉他到空地,等了整个傍晚,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起来。

      蚊虫绕着灯火飞,她脚踝被咬了三个包。滑板声没有响。

      她把琴收了,走到宿舍楼拐角看见远处高三楼灯火通明。那种亮法和她们楼不一样,白得晃眼。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周三晚上,怜梦照常去空地,等到天擦黑。她刚调好弦,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上是黄泉发来的消息:“这阵子别等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消失的滑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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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