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居然敢骗我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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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低头看，是个小方块，叠得整整齐齐。
他再抬头，怜梦已经跑进大门内。她的背影在灯光里一跳一跳，像一只灵巧的鸟。
怜梦回头看见他走到路边，就着路灯把“小方块”展开。
那是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和和弦记号，有的地方涂涂改改，有的地方还留着用橡皮擦破的小洞。
最顶上写着歌名——正是他今晚唱的那一首。
纸的最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希望你天天开心。摔倒了就再站上，水泥和膝盖，到底谁更硬。”
这是《飞翔的少年》里的词，她自己写的。是他竖着耳朵听了好多遍的词。
怜梦看着黄泉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小心地放进衣服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
一月来得悄无声息。
成都的冬天湿冷，寒气能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高一高二的学生也被卷进复习的漩涡，教室里粉笔灰和油墨味混在一起，每张课桌上都堆着半尺高的卷子。
怜梦有时抬起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觉得自己偶尔还能喘口气，而高三楼那边的水位已经涨到了喉咙口。
一模考完那天是周四。黄泉在空地上只待了二十分钟，没怎么滑，早早回了教室。
怜梦看出来他累了，那天的板子落地声都比平时重。
接下来几天，他没再出现在空地。怜梦一个人抱着吉他坐在墙角，弹几段《飞翔的少年》，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轮子声不在，整块空地被抽掉了背景音，安静得发慌。
那天下午她在食堂喝豆浆时，听邻桌两个高三女生小声说，一模成绩快出了，就是下周一。
周末两天，怜梦在家复习。
她妈难得没念叨她，只在她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让她早点睡。
怜梦每晚都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亮了就赶紧拿起来看。
黄泉没发消息。她也没发。他们之间几乎从不在手机上聊天，这似乎也正常。
可怜梦盯着空空的对话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周一上午，高三楼的空气都凝固了。
据林静课间从高三学长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今天早自习刚结束，年级组就把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有人围上去看，有人路过瞟一眼，有人站在人群里半天不动。
怜梦坐在高一的教室里，历史老师讲着科举制，嘴巴一张一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转着笔，转了几圈，笔“啪”地掉在桌上，在寂静的教室里弹了一下。
林静回头看她一眼，小声说：“你也紧张啊？”
“我紧张什么。”怜梦眼睛盯着书，声音压得很低。
“你脸上写着‘我很紧张’四个字。”林静说完就转回去了。
怜梦没再理她。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紧张。
黄泉平时成绩稳，他自己也从不提，但怜梦知道他心里是有数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失手了呢？
高三的一模，对成都的高中来说，是高考前第一次正式的摸底。
老师说过，一模看全市排位，基本能框定最后能冲什么档次的学校。
怜梦不知道黄泉能考多少，也不想从别人嘴里听到。她只想放学后去空地上，看看他来不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晚十分钟。怜梦没去食堂，先小跑着穿过连廊回宿舍放下书包，换了双轻便的鞋。
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不到，暮色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
宿舍楼后面的空地空旷而安静。铁丝网外有风，吹得枯叶贴着地面“沙沙”地跑。
她一眼就看见了黄泉。
他坐在墙根下，背抵着水泥墙，两条长腿伸着，滑板反扣在脚边。
头低得很深，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灰色的校服拉链没拉，衣襟向两边敞着，看起来特别疲惫。
他双手无力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冻得发红。暮光从他头顶斜斜地切过去，把他整个人涂成一半亮一半暗。
怜梦停住了脚步。
她认识黄泉快五个月了，从没见过他这样。他哪怕摔倒了、考砸了、心情不好了，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过疲态。
这个人总是淡淡的，话少，但脊背挺得很直。而此刻，那个低头坐着的轮廓，缩在墙角，像被什么重物压弯了。
“黄泉。”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他没有动。
怜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几根碎发遮住半张脸，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出一种无声的、密不透风的低落。
怜梦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一模成绩，果然。
她咬了咬下唇，脑袋里快速转着词。那些从大人嘴里听来的话全涌上来：一次考试不算什么，还有时间，调整状态。
可她对黄泉说不出口。他不需要这些，她知道。
她把手搭在他右肩上，拍了两下。
“没考好就没考好。”她说，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又不是不能翻盘。还有几个月呢，你底子在这儿，怕什么。”
黄泉还是没动。
怜梦蹲久了腿发麻，干脆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犹豫了一下，递过去：“冷不冷？你手都冻红了。”
她正要把围巾往他脖子上搭，黄泉突然抬起了头。
怜梦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脸上根本没有阴霾。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带着一股少年气的、坏坏的、捉弄得逞的得意。
“我考得挺好的。”他说，声音里都裹着笑。
怜梦愣在那里。他们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见他右眼角下方一颗极淡的小痣。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小心翼翼又满腹安慰的熊样，全被他看在眼里。
他根本就是装的，坐在这里低着脑袋，不知道憋了多久，就等着她上钩。
而那个笑容——她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大，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连平时冷峻的眉眼都柔成了弯的。
怜梦的心脏猛地收缩，随即剧烈地震动起来，咚咚咚，震得她耳膜都发烫。
这人笑起来怎么能这么好看，她忍不住恨恨地想。
“你——”怜梦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字，脖子根已经红透了。
她猛地把围巾往他脸上一摔，顺手抓起他脚边的滑板就往他肩膀上砸，一下，两下，力气不大，但动作凶得不行：
“你有病啊黄泉！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考砸了坐这儿哭呢！”
黄泉偏头躲了一下，还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低沉又清朗。
他抬起一条胳膊挡她的攻势，嘴里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
“你没想到个锤子！”怜梦气急败坏，把滑板往地上一扔，扯住围巾，又往他胳膊上抽。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装什么不好装抑郁！我刚才那些话全白说了，你赔我感情！”
“怎么赔？”黄泉笑着看她，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怜梦被他这眼神一碰，刚才那股冲劲儿瞬间垮了一半。
她蹲在那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脸颊两边，呼吸还急促着，胸口一起一伏。
她想再打他一下，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的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偏过头去，小声嘟囔：“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想挨打还是要饭啊……”
黄泉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怜梦瞪他一眼，“考得好就直说，坐这儿装什么深沉。”
黄泉把滑板从地上拿起来，放到一边，收敛了几分钟前的坏笑，但嘴角还是往上翘的。
他声调懒懒的：“我本来也没想装。就是走过来坐了一会儿，一个人想事情。看见你过来了，就顺势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就扑过来了。”
“谁扑过去了！”怜梦炸毛，“我是看你可怜，好心安慰你。你倒打一耙。”
“嗯，你心好。”黄泉说着，神色温柔下来，“怜梦，谢谢。”
怜梦不说话了。她知道他在谢什么，不是谢她的围巾，也不是谢她那几句蹩脚的安慰。
是谢她那颗真心。
虽然她从头到脚都被他耍了一道，羞得要命，可她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还是开心得一塌糊涂。
“你到底考了多少？”她吸了吸鼻子，把围巾重新系回脖子上，下巴埋进去。
黄泉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翻到成绩通知短信，递到她面前。
怜梦凑过去看，几门单科成绩排在那儿，最后一行是全市排名。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了，猛抬头看他：“这还叫‘挺好的’？你这叫非常好！”
黄泉把手机收回去，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
“还不够高。”他说，“离清北还差一截。但一模能摸到这个位置，后面我心里有数了。”
“黄泉。”怜梦严肃地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吓人。”她瘪着嘴，“我刚才魂都飞了。我还以为你要说‘怜梦，我不行了，滑板摔断腿了’或者‘我要退学回县城卖红薯’那种话。结果你一抬头，笑成这样，谁受得了。”
黄泉被她逗得又笑了一声。
他用指尖拨了拨她围巾上那个线头，说：“你想象力还挺丰富的。卖红薯，我烤得能有你上次吃的那个甜吗？”
“没有。”怜梦斩钉截铁，“你那技术水平，烤出来肯定是黑的。”
“那我还是好好考大学。”黄泉说。
怜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脸上的热度好一会儿才退下去。
她偷偷揉了一下心口，那里还残留着刚才他那一笑砸出来的余震。
要命了。她心里想。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笑一笑就能要人命。
“吃饭去。”怜梦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手递给他。
黄泉抬头看她，见她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脸还红着，表情却已经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手也凉，两只手一触即分，快得让人来不及记清温度。
怜梦把手缩回袖子，转身先走两步，把背影留给他。
“你想吃什么？”黄泉跟上来。
“这么冷当然是藕汤。你请。”怜梦说。
“行。”黄泉把滑板夹在腋下，走在她左边，步子慢悠悠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上。
怜梦走在他旁边，小声说：“黄泉，恭喜你呀。”
“谢谢。”他应道。
“没说完。”她飞快地接道，“虽然你刚才耍我，但我还是恭喜你。一模考这么好，接下来你可以松一点点气了。就一点点，别飘。”
“飘不起来。”黄泉瞄了她一眼，“有人盯着。”
“谁盯着你？”怜梦警觉地抬头。
黄泉没回答，只是把滑板往另一边腋下换了换。
怜梦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追问，低低“哦”了一声，把下巴又往围巾里缩了缩。
走到食堂门口，黄泉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站在台阶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刘海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下次别这么容易上当。”
“我不。”怜梦说，“你要是再装可怜，我还是会过去。”
黄泉沉默了片刻，笑了。那个笑比刚才的恶作剧浅淡许多，轻柔而不刺眼。
他说：“好，我记住了。”
怜梦推了他一把：“快去刷卡，我饿死了。”
黄泉被她推着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食堂大门，热气和饭菜香扑上来，汤锅在不远处咕嘟咕嘟地响。
他们和往常一样，打了两份饭，端到靠窗的角落。
怜梦把围巾解开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就夹黄泉碗里的藕块，黄泉也习惯地把自己碗里的菜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多说。
窗外的风一直刮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怜梦低头喝汤，恨不得把今天的心跳用热汤压回肚子里。
她不想承认，黄泉刚才那个恶作剧的笑容，她可能要记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居然敢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