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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飞翔的少年 吉他少女的 ...

  •   十一月中旬,成都的雨总算歇了几天。天空仍然灰白,但云层薄了些,偶尔有淡薄的阳光漏下来,透出一阵阵暖意。

      宿舍楼后的空地积了几处浅水洼,黄泉用鞋底把积水拨开,清出一条干燥的滑行路线。

      怜梦坐在老位置的墙根下,腿上摊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手里转着笔,眼睛一会儿看黄泉,一会儿低头在纸上划拉几笔。

      她在写歌。

      这个念头最早是几天前冒出来的。

      那天傍晚,她照常练完琴抬头,黄泉正从空地那头背对着她滑开。

      他的滑板经过一块略微隆起的水泥面,轮子“咯噔”一声轻响,却没有丝毫停顿。

      他上身微微前倾,膝盖灵活地吸收震动,校服下摆鼓起来,在空中不断翻腾。

      怜梦看愣了,手指停在琴弦上,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一小段旋律——轻快的,带点跳跃的,和滑板从台阶上轻巧落下的那一瞬重叠在一起。

      她赶紧摸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对着听筒哼了那几句。黄泉滑远了,没听见。

      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像在做什么坏事。

      之后几天,她陆陆续续地往那个旋律上添砖加瓦。先是一段分解和弦的开头,C到G的转换,再转到Am和F,简简单单四个和弦,来回绕成一个圆。

      歌词写写划划,撕了三页作业纸,最后抄进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里。

      她想写一个少年踩在滑板上的样子,写他穿过人群、穿过风,写他脚下的轮子和头顶的天。可写到一半又觉得矫情,把最直白的几句全涂掉了。

      她想起黄泉上次看她那段歌词时说的话——“太满了”——于是她刻意留白,把句子削得短短薄薄的。

      歌名她几乎没犹豫:《飞翔的少年》。

      今天她终于写完了。准确地说,是写到再也改不动了。

      她把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对折两次,掖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抱起吉他,调了调弦,抬头看向场地中央的黄泉。

      “黄泉。”她叫了一声。

      黄泉正练一个翻板动作,板子在空中转了半圈,没接住,掉落在地,轮子空转着发出嗡嗡的响。

      他弯腰捡起滑板,回头看她:“怎么?”

      “你过来一下。”怜梦拍了拍身旁的水泥地,“我有东西给你听。”

      黄泉抱着滑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呼吸因为运动而有些急促,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怜梦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折好的纸,犹豫了一下,没递给他,而是自己展开铺在膝盖上。

      “我自己写的歌,叫《飞翔的少年》。”她眼睛盯着歌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写得比较糙,曲子也简单,你不许笑话我。”

      “我为什么要笑话你?”黄泉把滑板横放在脚边,手臂搭在膝盖上,侧头看她。

      怜梦不接话,把注意力集中在吉他上,左手按上琴颈,右手拇指拨下第一个音。分解和弦从她指尖流出来,简单干净。

      她没急着唱,先把前奏完整弹了一遍,眼睛微微低垂,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

      然后她开口了。

      “风从四号楼拐过来的时候,你踩着轮子掠过我的下午。校服鼓成灰色的帆,影子被阳光钉在地上,又被风卷走。”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第一段唱完,黄泉的呼吸明显慢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墙上一靠,眼睛看向远处灰白的天,认真听着。

      “少年的轨迹不是直线,是地上画出的弧,一圈一圈,把黄昏拖长。你说石子不值得回头,摔倒了就再站上,水泥和膝盖,到底谁更硬。”

      怜梦唱到这里,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她手指有点发麻,但嘴上没停,只是声音更轻了些。

      “飞吧,飞吧,不借谁的翅膀。四十五度的板尾,掀起地上最后一点倔强。飞吧,飞吧,别等云散。这个秋天太短,还不够你绕完整片操场。”

      第二段同样的和弦,但她弹得明显更流畅了。

      黄泉听到“四十五度的板尾”时,嘴角动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把最后一段唱完。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按住琴弦,别过脸,眼睛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水泥地。

      沉默。

      沉默盖在两个人之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他的呼吸,还有远处高三楼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读书声。

      过了好一会儿,黄泉才开口。

      “这歌叫什么来着?”他问。

      “《飞翔的少年》。”怜梦小声重复了一遍。

      “嗯。”他应了声,停了一秒又笑了,声音低低地,“你写的是我。”

      “不是。”怜梦想也没想就否认,语速快得差点咬到舌头,“谁写你了,我随便想想的。”

      黄泉偏过头看她,眼里盛着一小片光,与灰白的天色泾渭分明。他笑着说:“你会写歌了,以后可以做歌手了。”

      怜梦猛地把吉他往怀里一收。她想瞪他,却又不知道瞪什么好,嘴角不受控制地露出一股得意。

      “做歌手还早得很呢。”她哼了一声,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曲子和和弦都太简单了,副歌也没有爆发力。我要是拿这个去参加比赛,评委第一轮就得让我下去。”

      “可你写出来了。”黄泉说,语气里有一种诚恳的认真,“多少人只会说‘我想写歌’,你直接拿给我听了。这已经很厉害了。”

      “你就会鼓励我。”怜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空弦,发出“叮叮”的轻响,“你之前还说我歌词太满,这次我改了好多,你听出来没?”

      “听出来了。”黄泉点头,“短了,轻了,有一种很飘逸的感觉。”

      怜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整个人往后仰,肩胛骨撞在墙上,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根本收不住。

      “黄泉,你知不知道你夸人的时候特别不像你?”她拿手背掩着嘴角,眼尾微微发红。

      “那像谁?”他问。

      “像一个……专门骗小孩的大灰狼。”怜梦说着,又补了一句,“但我挺吃你这套的。”

      “吃就好。”黄泉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的灰。他踩上滑板,滑出去几步,又转身停住:“这歌有点像The Paper Lights。”

      “真的吗?”怜梦眼睛亮起来,抱着吉他坐直身体,“我写得有那么好吗?The Paper Lights的曲子比我高级一百倍。”

      “我是说感觉。”黄泉解释,“都像傍晚的风,吹一会儿就散了,但身上还能留下点凉意。”

      怜梦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她发现黄泉其实很会形容,只是他不常说。他把那些好听的话都藏起来,偶尔漏出一两句,总能叮叮当当地滚进人心里。

      “你再说一遍。”怜梦说。

      “什么?”

      “说我像The Paper Lights那句。”她歪着头,“我要录下来。”

      黄泉被她逗笑了,摇摇头:“不说了。你又不是别人,想听以后再写歌。”

      “喂——”怜梦拖长声音抗议,可黄泉已经滑远了。

      他的滑板在空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轮子压过地面,发出那种怜梦渐渐迷恋上的“咕噜”声。

      她坐回墙角,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又弹了一遍《飞翔的少年》。

      这次她换了另一种节奏,比刚才更快、更轻俏,像踩着滑板的人突然加了速。

      黄泉听见琴声,在场地那头停了下来。他踩在板上,单脚撑地,静静地听了一小段。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清秀的脸。他没有回头,头微微歪着。

      曲子弹完了,怜梦抱着吉他,冲他的背影喊:“黄泉,你饿不饿?今天食堂有藕汤!”

      “饿。”黄泉调转方向,滑回她面前,弯腰拿起她的琴包递过去,“走吧。”

      怜梦把吉他收进包里,背好。她走了两步,转过头认真地说:“歌名本来想叫《黄泉》,后来觉得太土了。”

      “幸好你没。”黄泉说,“不然我以后怎么做人。”

      “怎么不能做人?多酷啊,校园民谣歌手怜梦第一首原创单曲——《黄泉》,听起来跟恐怖片主题曲似的。”

      “那还是飞翔的少年好。”

      “我也觉得。”怜梦笑。

      他们并肩穿过连廊,风里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混着秋天最后一点桂花味。

      怜梦吸了吸鼻子:“黄泉,等明年你毕业了,我就把这首歌重新编一下,加一把贝斯,再叫上鼓手,弄得炸裂一点,录成Demo发到音乐平台上。到时候你就能在手机上搜到我的歌了。”

      “好。”黄泉说,“我先预定个首听名额。”

      “你本来就是首听。”怜梦说,“这歌是你给我的。”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赶紧接了句:“是看你滑板给我的灵感而写的,不是写你,别多想。”

      “没多想。”黄泉淡淡地说,但怜梦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点。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别的。

      她感觉心里突然变甜了,甜得发慌。

      晚自习铃响前,怜梦回到教室。她把那张歌词摊在书桌上,用铅笔在“少年”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线。然后合上,塞进课桌最深处。

      她抬头看向窗外,高三楼在夜色中亮着一排排白色的灯。

      她打开MP3,耳机里The Paper Lights正在唱:

      “I'll meet you where the morning bends, where the wind remembers you……”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跟着哼。

      十二月一到,林荫中学的节奏突然开始提速。

      升旗仪式上,教务处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响:“高三的同学,你们离第一次模拟考试还有几周?自己掰指头算算。高一高二的同学也别看热闹,期末就是你们的高考预演。”

      台下一片棉服帽子压低的沉默,跟灰蒙蒙的天连成一片。

      怜梦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她看了一眼主席台旁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猩红的倒计时:距一模还有三十八天。

      她的日子倒没高三那么火烧火燎,但高一课程也不是吃素的。

      天气一冷,人就懒了下来,上午第四节课和下午第一节课最难熬,教室里闷着几十个人的呼吸,暖气半温不热地烘着,让人眼皮发黏。

      她靠着椅背,用笔尖在课本上画小滑板——一个板面四个轮子,旁边圈了个四十五度角。

      画完自己看着,又想起那首歌,连忙把纸翻过去。

      十二月九号,星期四。

      黄泉在空地练完一个kickflip,板子在空中清脆地翻过一圈,稳稳落在脚下。

      怜梦裹着厚围巾缩在墙根,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地说:“黄泉,你今天特别帅。”

      这周难得没雨,傍晚的天反而比前几天亮堂些,西边染着很淡的紫色,看着就很清爽。

      黄泉没接她的话,滑到她面前跳下,把滑板立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头在输入框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怜梦歪着头看:“怎么了?给你妈发信息‘妈妈我想你’不好意思发?”

      “不是。”黄泉锁了屏,又解了锁,最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怜梦,我下周日过生日。”

      怜梦“啊”了一声,把围巾拉低,露出半张脸:“十八岁?”

      “十八。”黄泉说,“成年了。”

      “大寿星啊。”怜梦坐直了身体,眼睛亮晶晶的,“那得好好过。你打算怎么安排?”

      黄泉挠了挠后脑勺:“我请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下周日晚上在学校附近吃顿饭。”

      “这么简单啊。”怜梦笑,“都请谁?”

      “就老宋、老何、阿凯、小孙他们几个。”黄泉说的都是高三的男生,怜梦一个也不认识。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正准备调侃一句“都是叔叔辈的”,黄泉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飞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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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