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一个人的后台 只有竹篾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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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怜梦发布了公告。
她没有选在晚上，也没有特意挑一个容易被注意到的时间。
周一上午十点，窗外的太阳刚越过对面楼顶，书桌上的咖啡还没有凉，她把已经改了三遍的文字复制到梦泉的账号里。
公告很短。
梦泉乐队即日起无限期停止活动。
感谢所有听过、分享过、在现场唱过我们的歌的人。今后怜梦将正式单飞出道，第一首个人作品是重新编曲后的独唱版《夏日限定偏爱》，具体发布时间另行通知。
她检查了两遍错别字，又把“正式单飞出道”改成了“以个人音乐人的身份继续活动”。前一个说法听起来更像新闻稿，后一个更像她想说的话。
鼠标移动到发布按钮上时，怜梦停了一会儿。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布公告，却是第一次用这样的文字，把梦泉从自己的生活里单独划出去。
她按下了发布。
页面刷新出来，最上面已经多了几条评论。
“不要啊，梦泉还会回来吗？”
“阿丑呢？希望他也一切顺利。”
“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支持怜梦，期待独唱版。”
“以后还能听到《One More Try》的现场吗？”
评论增长得很快。有人翻出他们以前参加过的演出，有人把《夏日限定偏爱》的歌词重新贴了一遍，也有人猜测两个人是不是因为工作安排产生了矛盾。
怜梦没有回复。
她把页面关掉，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电脑里的工程文件。
公告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该由歌回答。
发布前，她只联系过黄泉一次。
那天晚上，她把公告的文字发给他，问他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黄泉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复：“看过了，可以发。”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怜梦看着屏幕，没回。
过了一会儿，黄泉又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盯着那句话，很想反问他，既然这么关心她有没有吃饭，为什么不亲自过来看一眼。
她甚至已经打好了几个字：你现在还有时间关心这些吗？
最后还是删掉了。
怜梦回复：“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黄泉：“如果缺钱就告诉我。”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句话并不暧昧，也没有任何可以误会的地方。
黄泉只是担心她毕业后没有稳定收入，担心她全职做音乐会遇到困难，就像他一直担心她忘记吃饭、演出结束后找不到车一样。
可怜梦还是觉得不舒服。
她回复：“你是觉得我赚不到钱吗。”
黄泉很快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对话又回到了这三个字上。
之后谁也没有再提梦泉，也没有谈那天在校园里没说完的话。黄泉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怜梦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们之间仍然保持着联系，却像隔着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纸。谁都知道纸的另一面写着什么，谁都没有伸手打开。
新歌写得不顺。
以前写歌的时候，黄泉的声音在试唱里很稳，怜梦唱到副歌最后几句时却总觉得低了一点。
她连续录了三次，第三次唱到副歌时破了音。
怜梦摘下耳机，靠在椅子上看天花板。
“你唱得太满了。”
她下意识偏过头。
书架上的竹篾小吉他安静地靠在书和唱片之间，浅色的篾条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发暗。那是黄泉送给她的礼物，也是他母亲教他编出来的东西。
高中时，黄泉把它送给她，说这个吉他虽然不能弹，但可以放在桌上当摆件。后来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怜梦起身，把竹篾小吉他取下来，放到腿上。它没有办法调音，也不能接效果器，却能提醒她，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不是因为黄泉帮她改过歌，也不是因为梦泉曾经有人听。
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音乐。
她拿起自己的吉他，重新把刚才的录音放了一遍。唱到副歌前，她没有按照原来的节奏进入，而是把最后两个字收短，留出半拍空白。随后，她用一段轻一些的拨弦把空白接起来。
这一次听起来虽然不够丰富，却更像她自己的声音。
怜梦把那一段保存下来，继续往后写。
过去黄泉会在旁边提醒她哪里太拥挤，哪里需要删掉。现在没有人说，她便把每个版本都留下来，隔一段时间重新听，再决定哪一个更好。
她开始习惯自己判断。
习惯也不是一天形成的。更多时候，她仍会在某个音落下时想起黄泉的意见，想起他皱着眉把谱子往自己这边拉，想起他说“先别急着填，听听它空着是什么样子”。
可想起并不等于停下。
她把竹篾小吉他放回书架，打开文档，在曲谱下方写了一行字：收短，保留空拍。
不久后，一家Livehouse发来邀请。
他们正在做周末拼盘演出，参加的有独立民谣歌手、电子音乐人和一支刚组建不久的乐队。场地不大，费用按照个人演出结算，后台也只有一间。主办方以前看过梦泉的现场，问她愿不愿意以个人身份参加。
怜梦把演出信息看了两遍，才转发给黄泉。
消息发出去，她很快反应过来，手指僵了一下，还是没有撤回。
黄泉当天晚上回复：“如果你想去，就去。”
没有问她需不需要他，也没有说自己会不会来。
怜梦看了几秒，回复：“我会去。”
她开始一个人准备。
曲目定为独唱版《夏日限定偏爱》和两首新歌。伴奏要重新导出，段落之间的停顿要重新计算，现场需要的设备也从两个人的变成她自己的。
她把吉他包打开，一样一样往里放。效果器、备用琴弦、拨片、转接头、手机充电线。
伴奏文件在U盘里存了一份，电脑里存了一份，网盘里又存了一份。
以前黄泉总会在出门前问一句：“线带了吗？”
现在她自己问自己。
带了。
演出当天，怜梦提前两个小时到达场地。
Livehouse藏在一条不算宽的街里，门口的灯牌有两盏不亮。工作人员领她穿过观众区，推开侧门，后台比她预想中还要小。
一张长桌靠着墙，桌上堆着矿泉水、胶带和几只没收好的话筒盒。墙角放着音箱，地上铺满电缆。几名歌手正在换衣服，衣架挂在门边，刚好挡住了一半通道。
怜梦只能把琴箱放在自己的椅子旁边，效果器包放到脚边，然后蹲下来接线。
她刚把伴奏文件打开，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就说：“不好意思，你这个箱子能不能往里挪一点？挡着路了。”
怜梦看了看：“往里挪会压到电源线。”
“那你把线收一下。”
“我马上要试设备，不能现在拔。”
男生皱眉：“大家都要用这里。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占这么多地方？”
“我没有占很多。”怜梦抬头，“琴箱和效果器包都在我这边，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空的位置等会儿我要放设备。”
“那你可以先放到桌下。”
“桌下也是公共地方。”
他的声音不大，却明显带着不耐烦。后台本来就吵，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整理东西。
怜梦把一根线从脚边拎起来：“换场只有八分钟，我需要确认伴奏和话筒。如果现在把设备移开，等会儿出了问题，谁负责？”
“大家都在赶时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演。”
“所以更应该先把位置说清楚。”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沟通？”
怜梦的火一下顶了上来。
以前遇到这种事，黄泉会先把她往身后挡一下。他不一定会替她争论，却总能用很平的语气把问题拆开：哪根线不能动，哪块地方可以让，谁去找工作人员确认。等她回过神来，事情通常已经解决了。
怜梦下意识往旁边看。
身后只有一面墙，墙边靠着她的琴箱。没有黄泉，也没有第二个人会替她接过话头。
她的手指在效果器边缘停住，胸口那点急躁慢慢落了下去。
她站起来，拿着演出流程表走到门口的工作人员面前。
“你好，我想确认一下换场安排。”她说，“我是七点四十上台，前一位歌手七点三十二分结束，对吗？”
工作人员翻了翻表：“对，理论上是这样。”
“那后台设备摆放最好按上台顺序来。我的伴奏和效果器需要提前接好，但不占用通道。刚才这位歌手要放设备的位置，可以放在长桌右侧，我这边把琴箱立起来，电源线沿墙走。”
戴鸭舌帽的男生走过来：“我不是说了吗？我需要那块地方。”
怜梦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工作人员：“他的设备是什么时候用？”
“他是下一场，八点二十。”
“那他现在可以先放在桌下。换场时间只有八分钟，如果全部设备都摊在通道上，会影响上一位歌手下来。”
工作人员看了看地上的电缆，点头：“这样比较合理。小陈，你的箱子先放桌下，等她下台再换。”
男生显然不太满意：“凭什么她的东西不能动？”
怜梦看向他：“我的设备已经接好，演出前要做线路测试。你的还没开始摆，先放十分钟不会影响演出。”
“你说得倒轻松。”
“我没有说轻松。”怜梦的声音仍然不高，“我只是把时间和顺序摆出来。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可以直接和工作人员确认，不用对着我说。”
后台安静了两秒。
男生抿了抿嘴，最后把自己的设备箱拖到了桌下。
工作人员帮怜梦把电源线沿墙边固定，又确认了话筒型号。她重新蹲回地上，检查伴奏播放，确认前奏、间奏和结束点全部正常。
手指重新按上效果器时，怜梦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汗。
她低头看见琴箱旁边那把竹篾小吉他。她原本没打算带它，出门前，却又折返回去，把它塞进了包的最里层。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篾条缝隙里落着一点灰。
怜梦伸手碰了碰琴弦。
过去没有消失，黄泉也没有从她的人生里被删掉。只是从今天开始，她要自己搬设备，自己确认流程，自己处理那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独自做音乐，不只是一个人唱歌。
也意味着没人替她挡在前面时，她仍然要把事情做完。
工作人员从门口探进头来：“怜梦，五分钟后上台，你准备好了吗？”
她抬起头：“好了。”
说完，她把竹篾小吉他重新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背起自己的吉他。
后台依旧拥挤，通道上仍然有人来回走动。刚才和她争执的男生坐在桌边调设备，脸色不算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
怜梦站在侧台入口，等待工作人员叫她上场。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前方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位歌手。观众的说话声从帘子外面传进来，夹杂着椅子移动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怜梦握住琴颈，做了一次深呼吸。
没有黄泉。
没有梦泉。
只有她自己，和即将唱出的第一句歌词。
“怜梦，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个人的后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