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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不是别人 长得帅,唱 ...

  •   比赛安排在周日下午两点,学校小礼堂。台下坐了大概两百来人,家长没让进,清一色的校服,偶尔有几件私服混在角落。

      头顶的灯光很老,有几盏追光打下来是暖黄色,照得台上的人也带着相框里老照片的感觉。

      怜梦抽到七号签,不前不后。她前面那哥们儿唱《穿过夜色的光》,高音破了三次,台下一片善意的笑。

      再前面有个高二女生唱跳,音乐放到一半突然卡住,那女生倒也硬气,愣是在没音乐的情况下跳完了,反而博了满堂彩。

      怜梦坐在后台边上,怀里抱着吉他,指腹全是冷汗。她试着在裤子上擦了两遍,还是潮的。

      黄泉在台下。

      她上台前扫了一眼观众席,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看到了他——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白T,胳膊环在胸前,整个人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旁边坐着两个男生,像是同班同学。其中一个正在低头玩手机,另一个看见怜梦登台,用胳膊肘捅了捅黄泉。黄泉没动。

      怜梦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把吉他抱稳了。她扫了第一个Am和弦。声音透过礼堂的音响放出来,一瞬间很干。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按弦的左手在抖,尤其是食指,突然就忘记该怎么使力了。

      前奏过了,她张开嘴,第一句一出去,声音倒还稳。台下安静了一瞬,但她自己听得出,尾音比排练时紧,嗓子完全打不开。

      唱到第二段,她脑子里的弦突然断了,左手中指按住三弦,指尖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声。

      她心里一凉,硬撑着把副歌顶上去,扫弦乱了,有几个音只能含混地滑过去。

      唱完整首,她站起来鞠躬时,腿是软的。掌声有,但不热烈,礼貌成分居多。

      老师站在台侧对她点了点头,那意思很复杂,介于“还行”和“可惜”之间。

      名次果然没有悬念。

      一等奖被一个高二男生拿走,自弹自唱了一首《雪落北方》,嗓子稳得跟录音棚里磨过似的。

      二等奖是两个女生的合唱,和声很漂亮。

      三等奖给了那个音乐卡住还跳完舞的女生,评委说“勇气可嘉”。

      怜梦坐在观众席里,手指无意识地拨着吉他上的调音钮。

      黄泉还在倒数第三排,姿势没变,只是目光往她这边偏了偏。

      散场时,她动作很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拎着吉他站起来。

      班主任从前面过来,拍拍她肩膀:“唱得不错,别往心里去,来日方长。”

      怜梦点点头,笑着说了句“谢谢老师”。老师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掉下来,跟关灯似的一下子灭了。

      她直接回了宿舍。身子被脚拽着,穿过礼堂后门,绕过实验楼边上的小径,顺着那条走过几十遍的路,往宿舍楼走。

      吉他咬在肩膀里,琴盒边缘一下下擦着胯骨,她也不觉得疼。

      第二天放学后,太阳已经西斜,暖光铺在梧桐树上,把叶子的边描成旧铜色。

      怜梦来到宿舍楼后面,黄泉已经在空地上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花坛边,滑板竖靠墙放着。他手里没拿什么,只是望着面前一小块被晒得发亮的水泥地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攥着琴盒带子的指节——由于太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怜梦在他面前站定。

      “你也来了啊。”她本想说得轻松,但声音一出来,自己都听出那点力不从心的松散。

      黄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

      “唱得还行。”他说。

      “你别安慰我,我不需要。”怜梦把吉他放在花坛边,“我弹错了两个和弦,第二段副歌还抢了拍。观众可能听不出来,但我听得出来。老师也听得出来。”

      “嗯。”黄泉说,“那又怎么样?”

      怜梦直起身,看他。

      “没有名次。”她说。

      “所以呢?”黄泉声音很淡,“你只是为了名次?”

      怜梦嘴张了张,没找到话说。

      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吹下来,从两人脚边滚过去,发出细而脆的响声。

      空地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有篮球一下一下拍打地面的声音。

      “那首歌很好听。”黄泉突然说。

      怜梦一怔。

      “真的。”他没看她的眼睛,把目光转到墙边靠着的那块滑板上去了,“你在上面唱的时候,混响一开,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只是像那么回事?”怜梦问。她本意是想抬杠,可话说出口,感觉是在要一句夸奖。

      黄泉的目光转回来,停在她脸上,低声说:“你声音很好。比你弹的好。”

      怜梦“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又梗住。她吸了吸鼻子,借着拨弄袖口的空当把脸别过去。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红了。她已经够丢人了,不想再添一笔。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怜梦在花坛边坐下,吉他搁在脚边。

      黄泉没走,蹲下来把滑板翻转过去,低头拧了拧轮子的螺丝。风从空地上穿过,吹得他的T恤领口不断翻动。

      “黄泉。”她喊他。

      “嗯。”

      “你唱首歌给我听。”

      黄泉手里动作顿了一下。

      怜梦看着他的侧脸:“我还没听过你唱歌。你不总说我跑调吗?你唱一个,让我听听你有多厉害。”

      黄泉把滑板放平,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似乎在认真思考怎么拒绝。

      怜梦就仰着头看他,不催,也不移开眼睛。她知道他这种人一催就会跑,所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等着。

      风又来了,把她的刘海吹乱了一些,她抬起手把它拨开。

      黄泉垂下眼,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轻声唱了一句:“迎着晚风奔赴远方,把过往轻轻安放。”

      怜梦愣了一下。这是她自己不会主动去听的流行歌,太大众,太滥俗,但黄泉要唱偏选了这首。

      她刚要“嘁”一声,却突然住了口。

      黄泉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微微的沙哑。那句词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怜梦感觉夜色里突然就有了光。

      “你……”她张了张嘴。

      黄泉没停,接着唱下去:“越过云层向着远方,任理想肆意地生长。”

      他唱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呼吸声从嘴唇间漏出来,带着秋天傍晚凉气中的一点潮湿。

      怜梦从没见过有人这样唱歌,随随便便的,像坐在天台上吹风时随口哼出来的调子,却比那些修了几百遍音的歌星还要动人。

      她下意识地跟着拨了一下吉他,找到了调子,给他铺了层底。

      黄泉听见吉他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唱道:“踏破夜色去往远方,追一束破晓的光……”

      “你撒谎。”怜梦没等唱完就打断了他。

      “嗯?”

      “你说我声音好听,其实你自己声音才是真的好听。”怜梦把吉他按在腿上,瞪着眼睛,“你之前真没参加过比赛?”

      黄泉轻笑了一声:“真没有。”

      “但你报过名。”怜梦说,“名单贴出来过,临赛前一天又退了。你自己承认的。”

      笑声停了。

      风穿过空地,梧桐叶贴着地面滚出老远。黄泉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嗯,退了。”

      “为什么?”

      “不想去了。”

      “报了名,临到头又不想去了?”怜梦盯着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就是不想去了。”他垂着眼,脚尖把一片落叶碾进水泥地的缝里,“你问题很多。”

      “是你不对劲。”怜梦把吉他抱紧了些,“一个两年不肯开口的人,隔着半个空地都能听出我的偏差。黄泉,你到底——”

      “怜梦。”

      他叫她名字,声音不重,却把她后半句话截了回去。

      她抬头,看见他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透出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不耐烦,倒像是狼狈。一闪而过,快得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再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腔调:“你昨天第二段副歌抢拍了。回去把节拍器开到六十,一句一句过。”

      怜梦:“……”

      这人转移话题的水平,和他的音准一样,稳,准,不讲道理。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是不能唱,是不肯。而“不肯”这两个字背后,一定压着一件他不想提的事。

      “可惜了。”怜梦说。

      “不可惜。唱歌是给自己听的,又不是给别人听的。”

      “那你刚才唱给我听了。”

      黄泉看着她的眼睛,说:“那说明你不是别人。”

      这话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却让怜梦的心跳重重砸了一下。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吉他弦。脖子后面有点烫,散发出一种燥热的感觉。

      她咬着下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怜梦,你争点气。

      “再唱一遍。”她说,声音有点闷。

      “不唱了。”黄泉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唱多就不值钱了。”

      “你还挺会营销。”

      “跟你学的。”

      黄泉拿起滑板,朝灰沉沉的天空看了一眼。风把云吹散了,西边露出小半片淡青色的晚空。

      他转过头,问:“走不走?今天食堂有牛肉面。”

      “走。”怜梦把吉他收进琴包,背在肩上。

      她站起来时脚下一滑,黄泉下意识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好在怜梦自己站稳了,冲他做了个鬼脸:“这种小情况我能处理好。”

      他们并肩穿过连廊。风比之前更大了,梧桐叶被卷起来,在灰白的路面上刮出细碎的声音。

      怜梦走在他右手边,琴包在她背上一晃一晃。

      黄泉的滑板夹在腋下,板面上的骷髅图案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食堂比想象中空旷,偌大的餐厅里只坐了三五桌。他们要了两碗牛肉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汤热气腾腾,被灯光照得发白。

      怜梦嗜辣,往碗里加了两大勺辣椒油,汤面顿时变成红彤彤一片。黄泉只放了醋,慢慢挑起面条吹凉,一口一口吃着。

      “黄泉。”怜梦低头吸溜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做一些实际的事。”黄泉没抬头。

      “什么是实际的事?”

      “考到上海最好的大学。”黄泉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当个工程师,或者搞金融。能养活自己,能照顾我妈。”

      怜梦“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她差点忘了,黄泉是从小县城考出来的。

      她班上同学里也有像他这样背景的人,背着全家的期望,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多一分压力。

      她看过一篇写高考的报道,说对于很多孩子来说,高考是独木桥,对于另一些人,却是唯一的桥。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的。”她说。

      “说肯定还太早。”黄泉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还有大半年,什么都可能发生。”

      “那你别收板子。”怜梦说,“焦虑的时候滑一会儿,比刷题管用。”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不靠谱。”黄泉笑了。

      “爱信不信。”怜梦把碗里的汤喝得见了底,一抹嘴,“而且我还会继续练吉他,我想站上更大的舞台。等你哪天刷题刷恶心了,就下来看我弹,我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黄泉。”

      黄泉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好。”

      怜梦被他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去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她的倒影嵌在窗户里,短发凌乱,嘴唇被辣得鲜红。

      她觉得这个傍晚和之前所有的傍晚都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黄泉唱了歌,也许是因为风里带了雨气,也许是因为,在这样一个灰扑扑的天里,有个人愿意坐在她身边,说“那说明你不是别人”。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背上吉他,说:“该去教室了。”

      黄泉站起来:“嗯,该去了。”

      走出食堂,冷风迎面扑来。怜梦打了个喷嚏,黄泉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过去。她摆手不要:“你穿着,我不冷。”

      “你刚打了喷嚏。”黄泉的手没收回,外套悬在两个人之间。

      怜梦看了一眼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接过来披在肩上。衣服上沾着他身上那种清清淡淡的气味。

      “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提醒我。”她耸了耸鼻子。

      “不着急。”

      他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怜梦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喂,黄泉。”

      “嗯?”

      “你以后多唱点歌吧。”她抓着那件外套的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抖,“不唱给别人,就唱给……就唱给这个操场听也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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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