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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个怪人 你滑板来我 ...

  •   下午放学,怜梦背着吉他去了艺术楼。

      她到得早,艺术楼三层空荡得要命,排练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钢琴,听着是有人在试音。

      怜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推了推。琴盒的背带勒着她锁骨,有点疼,但她故意挺了挺背。

      “报告。”她敲了敲门。

      短发女老师正坐在立式钢琴前,头也没抬:“进来吧,门没锁。”

      怜梦推门进去。排练室不大,四面墙上贴着深绿色的吸音棉,地上散着几把折叠椅、一个谱架、一台半旧的电钢琴。

      空气里满是松节油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她以前去过的某个少年宫的后台一模一样。她爸以前送她去上吉他课,教室就是这个味儿。

      她突然有点手抖。

      “吉他带了吗?”老师问。

      “带了。”

      “拿出来,先调调音。”

      怜梦把琴盒放在台上,拉开拉链。吉他是一把三十六寸的民谣,面板亮黄色,是她考上林荫中学后软磨硬泡让家里给买的。

      她平时也没怎么认真练,指腹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茧。

      调音器夹在琴头,电子屏上的字母忽明忽暗,她拧了一会儿弦,又拨了几下空弦,声音不是很准,但勉强能听。

      女老师没催她,翻了翻手边几张报名表,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准备好了就唱吧,先弹一遍。”

      怜梦点头,定了定神,左手按下一个C和弦。第一声出来后,她觉得自己还行。结果弹到第二句,指尖没按实,三弦发出“吱”的一声。

      她手指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节奏又乱了,扫弦忽重忽轻。

      她弹到一半,自己先泄了气。

      “老师,对不起。”她松开吉他,捏了捏左手虎口。

      女老师笑出声,把报名表放下,转过身来看她:“没事,先清唱一遍我听听。”

      怜梦把吉他靠在一边,站起来。排练室里很静,窗外的蝉鸣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房间后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她开口唱《Into the Wind》的第一句时,声音有点飘,第二句稳了下来。

      她的嗓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边,不刻意,但一开口就把整个房间装满了。

      女老师原本靠在钢琴上,听着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怜梦唱完,尾音散在吸音棉里。老师拍了拍手:“嗓子可以啊。”

      “吉他弹得烂。”怜梦小声补了一句。

      “吉他是还可以再磨磨。”老师没客气,“比赛还有半个月,你每天练二十分钟指法,比赛前应该问题不大。你声音条件好,唱得不错,就是能不能把弹和唱合在一起,还得看你自己。”

      “我能借排练室练吗?”怜梦问。

      “排练室下周要排合唱,每天下午都有安排。”老师指了指窗外,“你们高一教室晚自习前应该有空的,自己找地方。”

      怜梦心里一沉,面上还是笑着说好。

      从艺术楼出来后,她背着吉他走在连廊里,脑子里开始想地方。

      教室肯定不行,晚自习前教室里总有人复习、写作业,她拨两下弦,前桌男生就会回头看她一眼,那种眼神比被宿管训还难受。

      宿舍更不用说,四个女生,有人听歌,有人视频跟家里打电话,有人端着洗衣盆来来回回,跟菜市场似的。

      她想来想去,最后脑子里浮出宿舍楼后面那块空地。

      那个地方确实偏僻,除了黄泉和宿管,几乎没人去。空地开阔,有风,有梧桐树,水泥地也平整,靠墙还有一排半米高的花坛边。

      在那儿除了会遇到黄泉之外,没什么不好。可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事——那地儿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怜梦这么安慰自己。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她回宿舍放下书包,抱着吉他慢慢悠悠绕到宿舍楼后。

      九月的成都,太阳还没那么快落地,空地被照得暖烘烘的。梧桐叶已经有些黄边了,风一吹,打着旋往下掉。

      她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滑板轮子碾过水泥地板的“刷刷”声。

      怜梦拐过去,黄泉果然在。

      他背对着她,正往空地那一头滑过去。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里面是件深灰色T恤,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洇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板子蛇形绕过地上几片落叶,然后脚尖一点,板尾翘起,整个人仿佛滞留在空中。

      “啪”一声,落地。

      怜梦站在花坛边,没说话。

      黄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扭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怀里的吉他,目光顿了一下,没问。她也没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各占一块地,一个练自己的,另一个也练自己的。

      怜梦在花坛边坐下,把吉他搁在腿上,从音阶开始练。

      她手指很生,换和弦时总是慢半拍,几个和弦按下去,琴声断断续续。滑板声忽远忽近,反而挺有节奏感。

      她弹到第三遍,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泉正在练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动作。

      他在滑行中起跳,身体在空中完全打开,板子在脚下翻了一整圈,落地,再接着滑。整套动作顺畅得毫不费力。

      她看得有点发愣,直到弦又“吱”了一声。

      “烦。”她小声骂自己。

      又练了快二十分钟,她把吉他小心翼翼地靠墙放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黄泉。”

      黄泉刚做完一个动作,喘着气停在她几步外:“嗯?”

      “借我试试。”怜梦指了指他脚下的滑板。

      他看了她两秒:“你会?”

      “不会才要试。”

      黄泉没再说话,脚下一踩,把滑板横着踢到她面前。板子擦着地面停住,发出短促的“嗡”一声。

      怜梦低头盯着它,先给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

      “怎么上?”她问。

      “一只脚先踩上去。”他走过来,站到她身侧,“重心放前脚。”

      怜梦照着做,左脚在板面上站定,右脚在地上点了一下。板子猛地往前一滑,她瞬间控制不住重心,身子往后一仰。

      黄泉反应很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别抓这么用——”她话没说完,另一只脚已经踩了上去,板子又往左一偏,她膝盖一弯,整个人往黄泉那边倒过去。

      黄泉往后退了小半步,扶住她胳膊,看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你重心别放在后脚。”他声音很平,“放前脚,眼睛看前面。”

      “我看了前面啊。”怜梦大声说,“前面就一堵墙。”

      黄泉没理她,把板子踩正,示意她再试。

      怜梦这次小心翼翼站上去,两只脚都放上去后,板子左右晃了两下,她吓得一把抓住黄泉的小臂。

      黄泉没甩开,只是说:“别抓我,屈膝。”

      “你说得轻松。”怜梦牙齿有点打颤,“我现在觉得你每天玩这个,脑子可能有问题。”

      黄泉没接话,低头看着她。

      她终于在两秒后失去平衡,从滑板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一步,鞋底擦过水泥地,差点扑进他怀里。

      黄泉顺势扶了她胳膊一下,等她站稳才松开。

      “你平衡太差。”他评价。

      “我平衡感都用在唱歌上了。”怜梦拍了拍裤子,抬头瞪他,“你唱歌还未必行呢。”

      黄泉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怜梦眯起眼。

      “没有。”

      “你刚才嘴角动了。”

      “抽筋。”

      怜梦气结,弯腰把滑板捡起来,塞回他怀里:“还你。这不是我的乐器。”

      黄泉接过板,看了她一眼。

      那天练完,天色已经暗了一层。怜梦把吉他装进琴盒,抬头看见黄泉站在旁边喝矿泉水。

      他拧瓶盖时喉结动了动,汗从鬓角流下来,顺着下颌线滴下去。

      “去吃饭?”她问。

      黄泉把水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打球的男生停下来看他们,还不怕死地吹了声口哨。

      怜梦白了那边一眼,黄泉没搭理。

      食堂里果然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候。他们一人刷了一碗米线,坐在靠窗的位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黄泉吃得很慢,怜梦则吃得很快,一根一根米线往嘴里吸,发出“嘶溜嘶溜”的声音。

      黄泉抬头看她一眼,没吭声。

      “看什么?”怜梦把嘴里的米线咽下去,“没见过美女嗦米线?”

      “见过。”黄泉说,“就是没见过这么响的。”

      怜梦拿筷子指他:“你是真不会聊天。”

      黄泉笑了,继续低头吃。食堂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外面天彻底暗下来,蝉鸣也渐渐熄了。

      怜梦吃完最后一根米线,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揉了揉肚子:“爽。”

      她突然问黄泉:“你天天放学都滑板,不腻吗?”

      黄泉把最后一口吃完,放下筷子:“你天天弹吉他,不腻?”

      “不腻。”

      “一样。”

      怜梦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说话好机械。

      接下来几天,两人好像默认了某种安排。每天下午放学后,黄泉的滑板声先响起来,然后怜梦抱着吉他走过去,两个人各练各的,互不打扰。

      她练累了就坐在花坛边看他跳板,他滑累了就蹲在墙角喝口水,偶尔递给她一瓶没开的。她不客气,接过来拧开就喝。

      怜梦发现自己弹吉他的位置慢慢固定下来——靠着花坛边,背后是梧桐树,下午的太阳从她左前方斜过来,不晃眼。

      她开始能完整地弹完前奏,虽然偶尔还是断,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

      有一次她唱到副歌,声音放得很开,黄泉正在滑行,忽然在拐弯处停了下来,踩板转身,远远地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那句跑调了。”他说。

      “哪句?”

      “第三句。”

      怜梦回想了一下:“没有跑。”

      “跑了。”黄泉说,“‘fill’那个音低了。”

      怜梦瞪大眼睛:“你还懂音准?”

      黄泉没回答。

      她想起食堂里听来的话,往前追了半步:“哎,我听说你高一那年也报过歌手赛?”

      滑板碾过落叶的声音慢了一下。

      “嗯。”他就回了这一个字,踩着板滑远了。看背影,没有半分想展开讲讲的意思。

      一个临阵退赛、两年不肯开口的人,隔着半个空地,听出了她半个音的偏差。

      怜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拨片,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门——没上锁,却怎么也推不开。

      学校里渐渐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一个滑板,一个弹吉他,画面确实太显眼。

      有女生路过时小声说:“又是他俩,一个整天滑板,一个抱着吉他,两个怪人。”

      另一个捂着嘴笑:“那个高三的黄泉不是从来不跟人一起吗?怎么突然多了个小学妹。”

      怜梦听见了,扭头朝那边做了个鬼脸。那两个女生吓了一跳,快步走了。

      黄泉像是没听见。

      有一天练完,怜梦坐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他:“喂,你现在在学校挺出名的。”

      “为什么?”

      “因为你跟一个高一女生天天在宿舍楼后搞艺术。”

      黄泉把滑板靠在墙边,顿了一下:“搞艺术?”

      “对啊,你搞移动的,我搞弹拨的。”

      黄泉没说话,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怜梦看得很清楚,是笑。

      “你真笑了。”她指着他的脸。

      “没有。”他别过头。

      “黄泉,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别天天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你钱。”

      黄泉拉上校服拉链,往食堂方向走了两步,才说:“你练琴吧。”

      那天傍晚,怜梦跟在他后面,看他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

      她突然想,黄泉这个人虽然话少,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晚上回到宿舍,她在日历上数了数——校园歌手赛,倒计时五天。

      她盯着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周日”看了一会儿,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不知道那天,他会不会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两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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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