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赔我报名表 这一撞，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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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和Ta的朋友们》最后一期，怜梦站在总决赛的舞台上，听见台下几千个人喊她的名字。
灯光太亮，亮得她看不清第一排的脸。耳返里传来导演组倒数的声音，三，二，一。主持人拖长声调，念出年度冠军乐队的名字。
欢呼声猛地顶上来，震得她耳膜发麻。
彩带从舞台顶端炸开，金色和银色的碎片落下来，有一片挂在她的睫毛上。怜梦眨了下眼，没眨掉，反倒被灯光晃得眼眶发热。
她握着话筒，看见台下的核心粉丝举着灯牌，嗓子喊得快劈了。乐队名在大屏幕上一遍又一遍滚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黄泉站在她左手边。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握着话筒，指节紧紧抓着。
这个人十几岁的时候就这样，越紧张，脸上越没表情。外人看他，总觉得他冷静，怜梦却知道，他现在大概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一截。
按照彩排流程，他们应该向观众鞠躬，道谢，发表感言，然后退场。
可黄泉没有。
他转过身，看向她。
全场的欢呼还没停，他的声音从音响里清晰地传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声音还是和高中时候一样，平平稳稳，落进她耳朵里，却格外重。
“怜梦。”
她心里的雷达立刻开始报警。
黄泉说：“有句话，我从高三那年就想说。”
现场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出更大的尖叫。导播切了近景，怜梦能从舞台侧面的返送屏里看见自己的脸。
她站在光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黄泉的时候，并不觉得他会成为她生命里多重要的人。
她当时只是觉得——
这个高三学长，滑板玩得挺帅。
也挺欠揍。
怜梦进入林荫中学的第一天，先记住的不是校门口那四个烫金大字，也不是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了三遍的“高中三年很短，同学们要尽快进入状态”。
她先记住了一声“啪”。
那时怜梦刚从教学楼侧门绕出来，肩上背着书包，怀里还夹着一只浅蓝色文件袋，里面装着新生手册、饭卡回执、住宿登记表，以及一张她从公告栏里拿的校园歌手赛报名表。
报名表只剩一张。
她刚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最后在“参赛曲目”那一栏写了《Into the Wind》。字母写得有点歪，但她很满意。
怜梦本来只是想找开水房，结果林荫中学比她想象中大，四栋主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回”字，连廊绕来绕去，她转了两圈，成功把自己绕进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
然后那块滑板就从拐角里飞了出来。
它先是在地上“啪”地弹了一下，板尾翘起，四个轮子空转着，发出一阵细密的嗡鸣，随后擦着怜梦的小腿冲过去。
怜梦下意识往旁边一让，鞋跟踩进水泥地边缘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整个人晃了一下。
文件袋从她怀里滑出去。
“哗啦”一声。
新生手册、住宿登记表、饭卡回执全散在地上。那张她刚填好的校园歌手赛报名表最倒霉，轻飘飘地飞出去半米，正好落进水洼里。
怜梦愣住了。
水从纸边一点点渗进去，黑色签字笔写的“Into the Wind”先晕开，变成一坨乌糟糟的线团，接着是她的名字，“怜梦”两个字被泡得发软，笔画往外洇，糊成一团认不出的墨迹。
她蹲下去捡，指尖碰到湿纸的瞬间，火气从胃里顶上来。
“对不起。”
一道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怜梦抬起头。
男生从宿舍楼后面的空地跑过来，弯腰捡起那块滑板。
他穿着林荫中学的校服长裤，裤脚卷了两圈，白色T恤外面没套校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脸倒是长得不错，白净，清秀，眼睛黑得很，刚运动完，呼吸却挺平稳。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滑板，是她的小腿。
“撞到了？”
声音很低，调子有点懒。不是敷衍，但也不热络。
怜梦本来想说没事。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水洼里那张已经糊成鬼画符的报名表，硬生生把“没事”咽了回去。
“没撞死。”她把湿纸拎起来，水顺着纸角往下滴，“但它死了。”
男生看了一眼。
“什么？”
“报名表。”怜梦站起来，水顺着她的鞋边渗进袜子里，凉得人心情更差了，“我刚填完。”
男生沉默两秒，说：“我赔你。”
“你怎么赔？”怜梦把那张湿透的纸往他眼前一举，“你现在给我变一张出来？”
他看着那团糊掉的字，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不能。”
“你还挺诚实。”
“但我可以去问老师再拿一张。”
“你知道负责这个比赛的老师在哪？”
“不知道。”
怜梦气笑了。
她把湿纸重新摊在手心，水洼里的倒影被风吹皱，连带她自己的脸都显得很扭曲。
今天是她高中第一天，昨天她爸把她送到学校时还靠在车窗边说：“好好感受一下林荫中学，别第一天就给我整幺蛾子。”
怜梦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现在好了。
幺蛾子自己滑着滑板撞上门了。
“所以，”她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先把我报名表撞废了。”
男生没反驳。
他弯腰，把地上的新生手册和住宿登记表捡起来，拍掉边缘的灰，递给她。
怜梦接过来，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好看，手指长长的，骨节清楚，掌心有一片淡淡的擦伤，应该是刚才滑板飞出去的时候蹭到了水泥地。
但她正在生气，不打算因为一只好看的手就原谅他。
“你几年级的？”怜梦问。
“高三。”
“高三了还玩滑板？”
男生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平静到有点气人。
“高三不能滑？”
“能。”怜梦把文件袋和饭卡回执从地上捡起来，湿掉的报名表被她塞进袋子最外层，发出黏糊糊的一声，“就是挺闲的。”
男生挑了下眉。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又像是觉得好笑。
怜梦也分不清，他脸上那点表情少得可怜，压根没打算让她看懂。
“你高一？”他问。
“很明显吗？”
“很明显。”
“哪里明显？”
男生的目光在她怀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瞬。
“全身都明显。”
怜梦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这个人不但欠揍，而且不会聊天。
就在这时，宿舍楼后面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戴袖章的宿管阿姨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钥匙串，脸色很沉。
她先看见地上的水洼，又看见黄泉手里的滑板，最后看见怜梦怀里的文件袋。
“黄泉。”宿管阿姨开口了，“又是你。”
怜梦一顿。
黄泉。
这名字挺……阴间。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滑板立在脚边：“李阿姨。”
“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宿管阿姨走过来，钥匙串在她手里叮当响，“不要在宿舍楼后面玩滑板。之前有人在这儿谈恋爱，被校长抓了，后来这块地儿就不让随便逗留。你高三了，怎么还天天往这儿跑？”
黄泉没说话。
怜梦抱着文件袋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可下一秒，宿管阿姨的目光就落到她身上。
“你哪个班的？”
怜梦立刻站直：“高一三班，怜梦。”
“第一天报到就跑宿舍楼后面来？”
“我迷路了。”
这是真话。
宿管阿姨显然不太信。她看了看怜梦湿掉的报名表，又看了看黄泉脚边的滑板，眉头皱得更紧。
“你们两个认识？”
“不认识。”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倒显得很整齐。
宿管阿姨冷笑一声：“不认识还挺默契。”
怜梦：“……”
黄泉：“……”
“行了。”宿管阿姨摆摆手，“黄泉，以后滑板小心点。还有你，高一新生，开学第一天不要到处乱跑。报名表湿了就去找老师重新拿，站这儿吵有什么用？”
怜梦被训得无话可说。
她倒也不是怕老师，只是第一天入学就被宿管记住名字，总归不是什么值得写进成长档案的荣耀。
黄泉把滑板夹到腋下，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件袋。
“音乐教室在艺术楼三楼。”他说。
怜梦转头：“什么？”
“校园歌手赛，负责老师一般在那边。”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老师在哪。”黄泉语气没什么起伏，“没说不知道音乐教室在哪。”
怜梦盯着他看。
她觉得这人可能不是不会聊天。
是故意气人。
“谢谢啊。”她把“谢谢”两个字咬得很重，“黄泉学长。”
黄泉权当没听出她的阴阳怪气。
“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往空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怜梦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要认真道歉。
结果他说：“你袜子湿了。”
怜梦低头一看，白色短袜果然被水洼泡出一圈灰印，贴在脚踝上，狼狈得很。
她抬头，黄泉已经走远了。
宿舍楼后的空地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白，几根生锈的铁丝在风里晃动。
黄泉踩上滑板，轻轻一蹬，整个人就滑了出去。他的身体压得很低，挽起的裤脚下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脚踝，滑板听话地贴着他的脚，稳稳地往前移动。
怜梦不想承认，但他滑得确实好看。
尤其是他做那个跳起动作的时候，板子在半空翻了一下，落地“啪”的一声，干净，清脆，听着就顺耳。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长得好看，滑得好看，也不能抵消他弄湿她报名表的罪行。
怜梦抱紧文件袋，转身去找艺术楼。
艺术楼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短发女老师，正在整理一沓报名表。怜梦敲了敲门，说明来意。
老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惨不忍睹的湿纸，笑了：“怎么弄成这样？”
怜梦面不改色：“路上遇到水灾。”
女老师被她逗笑，从抽屉里重新拿了一张表给她：“这次拿好了，别再水灾了。填好就交回来，过时不候。”
怜梦双手接过：“谢谢老师。”
她在办公室外面的窗台上重新填表。这次她写得比刚才认真，名字、班级、联系方式、参赛曲目，一笔一划，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写到“参赛经历”那一栏，她停了一下，最后填了“初中校园十佳歌手”。
不算吹牛。
虽然那比赛一共也没几个人参加。
她把表交回去时，女老师扫了一眼：“《Into the Wind》？英文歌？”
“嗯。”
“会弹吉他？”
“会一点。”
“明天下午放学后，艺术楼三楼排练室，先试唱一遍。”女老师把她的表压进文件夹，“对了，你们班应该还没发具体通知，自己别忘了。”
怜梦眼睛亮了：“好。”
晚自习结束后，她回宿舍洗漱完爬上床，睡意刚要沉下来，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
怜梦摸过来，眯着眼点开。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报名表的事，抱歉。”
怜梦愣了一下。
没有署名。
但她立刻知道是谁。
怜梦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宿舍里静得只剩下室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最后，她坐起来，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发出去三秒，对面回复：
“报名表上有，正好没被水泡到。”
怜梦：“……”
很好。
不但欠揍，还挺理直气壮。
她咬着牙，又打：
“你偷看我报名表？”
这次对面隔了快一分钟才回。
“你自己举到我面前的。”
怜梦盯着这九个字，硬是被气笑了。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机摸出来，给那个陌生号码备注了两个字。
黄泉。
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备注。
撞表学长。
保存成功。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重新归于黑暗。怜梦闭上眼，耳边却莫名响起下午那声滑板落地的“啪”。
干净，清脆。
她就在这一声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怜梦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听见后桌有人说话。
“你听说没？昨天黄泉又被宿管训了。”
“高三那个？”
“对啊，就是成绩特别好的那个。天天在宿舍楼后面滑板，怪得很。”
“他不是年级前五十吗？还有空玩这个？”
“谁知道。听说他小县城考过来的，压力大吧。”
怜梦脑子里闪过黄泉踩着滑板从空地滑出去的样子，T恤下摆被风吹起来，额前碎发贴着眉骨，脸上没什么表情，热闹都是别人的，跟他没半点关系。
后桌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不过他长得是真好看。”
怜梦差点被饭呛到。
她低头喝了口汤，在心里非常公正地评价：也就还行。
“他怪的还不止滑板。”之前那个声音压得更低，“你们知道吗，他高一那年报过校园歌手赛，名单都在公告栏贴出来了，比赛前一天，自己又去找老师把名字划了。”
“啊？为什么？”
“鬼知道。反正从来没有人听他唱过一个字。”
“报都报了又退，图什么呀。”
“所以说，怪人嘛。”
怜梦扒米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刚交上去的那张报名表——同一个比赛，有人巴巴地填了两遍才交上，有人名字都贴出来了，又亲手划掉。
图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赔我报名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