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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们组个乐队吧 她有吉他, ...
第二天傍晚,怜梦到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暗透,西边剩一层薄薄的橘色,压在体育馆楼顶。花坛里的月季又萎了几朵,花瓣边缘干成焦褐色,风一吹就往下掉。
她蹲在石阶前,把谱子一页一页摊开,用两块小石子压住边角。
第三页中间那道折痕最重,她拿手掌抹了两遍,纸面才服帖下来。
然后她坐下,调音。
调音器夹在琴头,一个音一个音地过。六根弦全部校完,又拨了一遍空弦,从六弦到一弦,音色干净,没有杂音。
风从空旷处吹过来,带着傍晚草地被晒过的气味。她闭了一下眼,睁开,把吉他抱正。
黄泉到的时候,天已经变成灰蓝色。他穿着件深灰薄卫衣,板没带,只背了书包。
书包看起来是空的,走路时里面没什么动静。
他走到花坛边,没坐,站在她斜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
怜梦没抬头,拨了一个音,先试一下吉他的脾气。然后她把手搭在琴弦上:“你点的,验收吧。”
黄泉点点头,在石阶另一头坐下了。隔着一米多,跟她之间摊着那几张谱子。
怜梦起前奏。
第一小节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比平时重了一点。琴弦被按得扎实,低音弦压出那种有点闷的共鸣。
她没去管干不干净,只让音色厚一点,稳一点。
风吹起谱子一角,小石子压住了另一头,纸页“啪嗒”了两下,又停下不动了。
主歌第一句,她开口唱了。
“风从四号楼拐过来的时候,你踩着轮子掠过我的下午——”
她唱得很轻,尾音没有加任何修饰,直直地放出去。
唱完这句,她没看黄泉,眼睛盯着手指,按和弦,拨片扫下去。
副歌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侧后方进来了。
很低,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贴着风声往上一抬,正好接在她的乐句后面。
不响,但每个字都唱在拍子上,和吉他声咬得很紧。
怜梦的手指在琴弦上差点绊了一下,中指从三品滑到五品时多停了一瞬。
她没抬头,咬了一下嘴唇,把拍子赶回来,继续弹。
黄泉跟了进来,和她的速度保持一致,不抢,不落。
第二段主歌,怜梦把自己的声音往回一收,让出一块地方。她的音量落下来,只留吉他在下面铺着。
黄泉接上去了。两个人没有商量,没有对视,交接发生在歌里面,像早就排过无数遍。
她唱前半句,他接后半句;她落到句尾,他从下一句的中间升起来。
她的声音是亮的,有一点脆;他的声音是沉的,带着点沙哑的质感。
到副歌,她已经完全退到和声的位置。她垫在他下面,唱三度和声,音量控制在刚好托住他的程度。
黄泉的主声部在上头走,坚定,干净,没有一点晃。
她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首歌写的时候就是给他的。现在从他嘴里唱出来,算是不忘初心。
而且,她听着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唱过副歌,发现自己总唱得太轻快的那几句,到了他嘴里,才有了迎着风也不肯退的倔劲。
他比自己更适合这首歌。
第一遍副歌唱完,间奏。
怜梦低头弹间奏,左手的横按换得很快,指腹在琴弦上滑过去,发出一点点不可避免的擦弦声。
黄泉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他侧过头在看她。
间奏最后两小节,她故意放慢了速度,把尾音拖长。
黄泉在下一段主歌的第一拍上准点进来,分毫不差。
她心里动了一下,手上没停。
这首歌不长。最后一句唱完,吉他收在一个长音上。怜梦按住琴弦,声音断掉。
广场上安静下来。远处篮球场有人投篮,球砸在篮板上,“咚”的一声,带起一阵阵的尾音。
她没动,手指还按在琴弦上,心跳“咚咚”地撞着耳膜。
那三分钟里,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她有吉他,他有嗓子。中间缺的那些声部,全在他电脑里躺着。鼓、贝斯、键盘、弦乐,他编了两年。
刚才这三分钟里,一支乐队该有的东西,在石阶上方响过一遍了,虽然伴奏还锁在谱子里没出来,但人声和吉他咬合的那一下,已经把完整的形状勾了出来。
怜梦低头收谱子。
她把两块小石子捡起来放到一边,从第三页开始收,一页压一页,对折,沿旧痕再折一次。
手指尖被纸页划了一下,不疼。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索性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吉他包外侧夹层里有没有东西掉出来。
黄泉坐在原地,双手虚虚地搭在膝上,人往后仰了仰,抬头看天。
他的下巴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利落,喉结咕噜滚了一下。
怜梦把谱子放进琴包,拉了一半拉链,终于没忍住,转头看他。
“黄泉。”
“嗯?”
她抿了抿嘴,把后面想说的话顺一顺。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把她肩上的头发往左边吹。
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们组个乐队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很清楚。
她准备了一串的词跟在后面就要出来:你唱,我弹,发网上,你电脑里什么乐器都有,咱们先录一版试试,名字都不用急,先把东西做出来——
可黄泉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阶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的吉他上。沉默的时间很长。
她一度以为他没听清,差点要再说一遍。但他的表情告诉她,他听见了。
那沉默不是犹豫,不是拒绝,是重量。像有人在往他肩膀上一点一点加东西,他正在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
“组乐队之前,”他终于开口,“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稳,和刚才唱歌时一样。
但怜梦听出了差别。
刚才他唱歌时,声音是从胸腔里出来的。现在这句话是从更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她放下吉他包,坐正了一点,看着他,等他讲。
黄泉低下头。两只手交叉着,十指扣在一起,搁在膝盖上。他的指节因为常年玩滑板显得有点粗。
“我妈供我读书,一个人。”
他开了口,语速平缓,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我老家在县城,她编竹篾。我送你的那种小吉他,就是她教的。我高中学费、生活费,一半是这么编出来的。”
怜梦的指尖动了一下。怀里吉他的背板贴着她的腿,那层冰凉的触感变得更锐利了。
她想起拍毕业照那天,黄泉塞给她的那把小吉他,当时她只当是个很用心的礼物,从没想过那对黄泉来说意味着什么。
妈妈的手艺,编成了她最喜欢的东西。
她把吉他往怀里收了收。
黄泉继续说:“高一开学,我报了校园歌手大赛。军训前报的名,军训完名字贴进公告栏。谁也没告诉,尤其没告诉我妈。”
他视线往上移了一点,继续在心里翻到下一页。
“周末班主任例会,给家长打电话,顺嘴提了一句。说你家孩子,参加个唱歌比赛也好,锻炼锻炼。当晚我妈就打来电话。”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骂了我一顿。原话我记到今天。”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前方某处,“她说,妈供你进林荫中学,不是让你去唱歌的。咱家,没有试错的资格。”
怜梦心里“咔”的一下。
她抱着吉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琴颈压进掌心,弦把指腹硌得生疼。
黄泉停了几秒,声音又低下去:“我答应了。第二天课间,一个人去公告栏把名字划了。”
她的眼睛开始胀。但她没动,也没低头。她让自己盯着他的侧脸,看路灯的光在他眉骨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没告诉任何人原因。”他手指又蜷了起来,“从那以后,我不唱给别人听。唱歌是给自己听的——这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一用就是五年。”
他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我不怨她。”他看了看自己手指,“她没错。她怕的东西是真的。对我来说,没有其他路可走。”
“十八岁生日那天。”他的声音轻快了一点,“你给我伴奏,那是这五年里,我唯一一次给你以外的人唱。”
怜梦在这段时间里没有说一个字。
她的手指一直抠着吉他包的边缘,捏得手都红了。那些旧账在她心里一笔一笔自动对上了。
高中空地上,他说“能照顾我妈”;二模考完后,他说“我妈说的”;前段时间食堂外,周天野提到唱歌,他直接岔开。
她一直以为他是不想提,现在才明白,每一道岔口后面都站着同一个人、同一句话。
他说完了。
最后一句落在地上,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一圈往外的纹。
怜梦别过头去,看远处篮球场的方向。球场的大灯已经灭了,只剩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场地。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手掌在眼角和脸颊上带过去,擦出一道温热的湿痕。
她没吸鼻子,也没出声。过了几秒,转过头来,眼睛里有薄薄的一层水光,但没掉下来。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谈谈”。
她懂他。
这道题从高一开始就没有那个选项。有些人的青春里,试错确实是奢侈品,不是挂在嘴上的叛逆。
她只问了一句:“那你还想唱吗?”
话出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哑,但不抖。
黄泉垂着眼,拇指抵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想。”
怜梦抱着吉他的手松了一点。
“那就唱啊。”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你学习那么好,以后搞软件,肯定会有出息的。咱们又不是明天就退学,背着吉他出去讨生活。”
黄泉看着她,没接话。
她也收起了那点故作轻松的语气,认真往下说:“我们就用业余时间搞乐队。没课的时候排练,快考试了就停。以后工作了,下班凑到一起再唱。该交的作业、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耽误。”
黄泉的目光落在吉他上。
“课业忙的时候,可能顾不上。”
“那就等你忙完。”怜梦答得很快,“你忙的时候我正好写歌。”
他终于不再找理由,却没有立刻点头。怜梦等着,看见他的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来。
“但有件事。”他手指捏得紧紧的,“我不想让我妈知道。”
她没有插话。
“她要是看见我在台上,不会管是不是业余时间。”黄泉停了停,“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怜梦低下头,手指沿着吉他边缘摸了一小段。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黄泉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
“那就戴面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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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