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她就是个蹭饭的 这才是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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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暑气已经散了，滑板社的场地傍晚开始有风。
怜梦没课的下午常往那儿跑，背着吉他，沿着宿舍楼到体育馆的后面慢慢走。
那排桂花开了几簇，香味一阵一阵的，斜斜地从篮球场方向飘过来。
花坛边的石阶是她固定的位置。琴包打开，右腿盘着，吉他搁在身后，先不练，就坐着。
有时她扫弦，有时她对着手机调音，有时干脆双手往后撑，仰着脑袋，两条腿伸直了，脚跟搭在台阶上，目光追着远处滑板的影子。
社团的人早就熟悉她了。
最先几天，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地往这边看，后来路过直接点头，像跟熟客打招呼一样：“又来了啊。”
怜梦不抬头，只“嗯”一声，视线往空地上找人。
黄泉在那块空地上练板，压低身子，绕过三角锥，从左边到右边，一直重复同一条路线。
轮子在水泥地上磨出声响，一声接一声，节奏感极强。
她总能在吉他声和滑板声之间找到某种平衡，跟高中时一样，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那时谁也不搭理谁。
但现在到底不一样了。
高中时候是各练各的，不敢光明正大看，现在她坐的地方正对空地，看得理直气壮。
黄泉偶尔从她跟前掠过，板尾带起一小片灰，她也不躲，只把头偏一偏。
他用的还是那块她送的板子。
这事怜梦第二天就发现了。
那天黄泉练完板，滑板在台阶边歇着，她正好过去拿水，看见板面上的图案从旧皮和贴纸间露出来——磨得只剩半只翅膀。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黄泉从后面过来，站在她边上。她指指板面：“都磨成这样了，还不换？”
他说：“还没断。”惜字如金。
后来几次，她注意到底座和轮子跟他那套板面明显不是一个时期的，只有板身的磨损格外重。
那块板，他真的一直在用。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软了一下，但表面没露出来。她坐在花坛边继续练琴。
有一回，怜梦弹到副歌前，来回试了几遍，最后按住琴弦，朝空地另一头喊：“黄泉，你过来一下。”
他踩住滑板，走到她身边。她指着吉他谱上的一小节：“这里，你听。”
一串音从她指下滚过去，紧接着便是副歌的扫弦。她弹完，抬头看他：“是不是太赶了？”
“这里是想往前推。”黄泉蹲下看谱，手指沿着那串音划过去，“不然我怕进副歌的时候，劲接不上。”
“但一直这么满，后面扫弦也听不出变化。”怜梦低头拨了两下，“我想把最后两个音去掉，空半拍。你听听。”
这次，她在句末收住琴弦，稍稍一停，才扫下副歌的第一个和弦。
黄泉的手指跟着节拍轻点膝盖，等她弹过两小节，才说：“前面多接一句，再来。”
她照着弹了一遍，又把原谱弹了一遍。他听完，伸手点了点谱上那两个音。
“去掉吧。空一下，后面确实更有劲。”
怜梦从琴包侧袋摸出铅笔，在那一处做了记号。
“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练顺，折腾半天。”
“下次觉得不对就叫我。”他替她按住被风掀起的页角，“电脑放得顺，不一定弹出来也合适。”
她把铅笔往琴包上一搁，重新抱稳吉他：“那你先别走，后面还有一处。”
社团室里，江柚发现了新大陆。
那天下午怜梦练累了，走到社团室门口找地方坐。
江柚从里面探出头，看见她，又看看远处正在收板的黄泉，眯着眼睛就笑了。
她笑得有点儿坏，像看了一出好戏，散场后才回过味来。
“我上次是不是挡错人了？”江柚往门框上一靠，胳膊交叉在胸前，冲怜梦扬了扬下巴。
怜梦假装没听懂，接过江柚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以后挡桃花的任务，就交给怜梦你了。”江柚笑得露出两排牙，“我看你奶凶奶凶的，这事你最适合。”
怜梦差点呛着，赶紧把水咽下去，眼睛瞪圆了：“谁奶凶了？我这是英姿飒爽。”
江柚不理她，转头冲外面正往这边滑过来的人喊：“黄泉，你前几天不是说咱俩那协议作废了吗？我看就转让给怜梦小妹妹吧？”
黄泉没停，拐了个弯往另一边去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只有一声含混的“嗯”从风里刮回来，轻得不知是回答，还是路过。
江柚和怜梦同时愣了一下，一先一后笑出了声。
大一课少，大三课多。
怜梦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黄泉的课程表排得极满，周一晚上有选修，周三下午要进机房，周四甚至要上到八点。
相比之下，她一周只有四天有课，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个学时。
偶尔傍晚，她背着吉他，也不回宿舍，直接绕到教学楼下。
教学楼南门有排银杏，叶子还是青绿，风吹过来不时掉下来一片，转着圈落在她脚边。
她坐在花坛沿上等，手机调出节奏器听节拍，左手在琴颈上无声地按。
黄泉从大门出来，总能一眼找到她。
她坐在那儿，头低着，露出后颈和半截锁骨，琴包斜倒在身侧。
他朝她走过去，同行的还有他固定的两个课搭子。
先冒出声音的是周天野。
北方汉子，个子高，嗓门也大，隔着十来米就嚷：“哟，这就是那个——”
黄泉步子没停，只侧过头，眼神横过去一眼。
周天野立刻刹住，嘴闭得比拉链还快，只剩嘿嘿两声干笑。
楼睿跟在后面，个子和黄泉差不多，身板单薄，戴副细边眼镜，文文静静的。
他冲怜梦点了下头，礼貌得恰到好处，只是目光却在她和她的吉他之间很快地扫了一遍。
怜梦拍拍裤子站起来，把琴包往肩上一颠，一本正经地伸出手：“二位学长好，我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怜梦怜大小姐……”
话没说完，一只手掌从侧面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黄泉的手掌很大，带着些细细粉尘和一点洗手液的凉气，严严实实地扣在她下半张脸上。
她后面的几个字全被闷回去，变成一阵含糊的“唔唔”声。
那一秒，她忘了呼吸，眼睛都瞪圆了。
他也僵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越界了，手松开，脸上倒没显出什么：“她就是个蹭饭的。”
她缓过来，反手抓住这个称号，顺坡下驴：“对，蹭饭的。今天蹭哪个食堂？”
周天野当场笑出了声，楼睿也没憋住，抿着嘴偏过头去。
黄泉看她一眼，目光里没辙，转身往前走，丢下三个字：“二食堂。”
去食堂的那段路成了快问快答。
周天野是话痨担当，专拣最省力的问题问，一个接一个，都不带喘气：“成都来的？”“高中就认识？”“会弹吉他？”“那唱歌呢？”
问最后一个问题时，周天野还兴奋地补了一句：“黄泉可从来不跟我们唱歌，你们高中同学兴许有耳福。他唱歌怎么样？”
怜梦刚想开口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结果黄泉接得比她还快，说食堂到了，再不走鸭腿没了。
周天野被鸭腿分了心，把问题抛在了原地。
那顿饭吃得闹哄哄的。
周天野起头讲了个笑话，自己乐得直拍桌，楼睿难得接了半句，周天野更加收不住。
黄泉没怎么说话，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怜梦跟上周天野的话。
怜梦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吃得很慢，跟高中时候一样，一口饭夹两下菜。
有人递话给他，他倒是答，只是从不主动把话题往前推。
从食堂出来，周天野和楼睿往东，他们往西。
分开时，周天野冲怜梦挥手：“下次还来啊，你来了食堂阿姨手都不抖。”
怜梦说：“那还不是凭我这张脸。”
黄泉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吭声。
快到宿舍楼下时，她还想着那个被岔走的唱歌的话题，但脚步一换，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能追，他刚才的反应，已经够她记一笔了。
两人刚走到台阶前，顾亦然从东边小路过来，怀里抱着个不小的快递箱，头发随便扎着，嘴微张，显然也没料到会撞上这画面。
三方同时站定。
怜梦说：“我室友。”
黄泉点了一下头，说你好。
顾亦然“哦”了一声，眼睛从黄泉脸上溜到怜梦脸上，又溜回来，说了句“你们聊”，先进了楼。
黄泉没多待，也走了。
那晚熄灯后，顾亦然的声音从对面床帘里钻出来，神神秘秘：“说吧，跟那个帅哥，什么关系？”
怜梦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朋友。”
“朋友？”顾亦然故意拖长了音，“朋友你天天背着吉他去找他？朋友你抱着人家给的谱子睡觉？”
“高中同学。”怜梦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被棉花滤得又闷又低。
被子里黑漆漆的，她睁着眼睛，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在黑暗里散开。
“行吧，朋友。”顾亦然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念得很重，“你开心就好，朋友。”
怜梦没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宿舍安静下来，楼外有虫子在叫，断断续续的。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脑子里还转着顾亦然那几句话。
有些事情，不说破的时候最稳。这样的话，她讲不出口，只能自己慢慢想。
整个谱子是在一个黄昏拿下的。
没有预兆。
那天她照例坐在花坛边，太阳西斜，光从图书馆后面漫过来，把前面的水泥地染成一片浅金色。
她本来练得心不在焉，右手拨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弦，脑子里想的是黄泉下午在食堂里说的“明天降温”。
手指头一下子开了窍，悄无声息地落在九品上，半音推上去，再往回一勾，顺滑无比。
她愣了一下，低头重来一遍。还是顺的。再来一遍。整段都顺了。
她没停，直接从头走。前奏、主歌、副歌、间奏、尾奏，一个音没断。
弹到最后一声，她按住琴弦，抬起头，天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四周是灰蓝色的。
江柚从社团室门口探出身子，朝她吹了一声口哨。
怜梦没说话，只低头把琴抱在怀里，沉浸在一种通透的感觉里。
那天回去，是黄泉先收板。他走过来，板拎在手上，朝她扬了扬下巴：“走。”
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体育馆后门，走在那条老旧的砖路上。
脚底下的砖缝里有干掉的青苔，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桂花树那段，怜梦终于开口。
“谱子，我练熟了。”
黄泉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续上，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说：“什么时候弹？”
怜梦故意停了一下。她抱着琴包，步子放慢，看着他的后背。
“随时。”她顿了顿，又补了半句，“就怕你不敢听。”
黄泉侧过头，半张脸被路灯光打出干净的轮廓。
他没接这个挑衅，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想要看穿她这句话下面还埋着什么。
怜梦没躲，目光直直迎上去。
两秒后，他转回脸，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你定。”
那晚回到宿舍，怜梦没有练琴。
她蹲在床下，把吉他仔仔细细调了音。
先拧松，再一点点调紧，从六弦到一弦，每一根都过了三遍调音器。
琴弦擦了两遍，琴身擦了一遍，连琴头旋钮凹处的灰也清干净了。
然后她把琴包内侧夹层打开，拿出那叠谱子，按页码理好，折痕压平，再放回去。
顾亦然从床上探出头，吹了吹额前的头发：“哟，转性了？不练了？”
怜梦没抬头，把吉他包拉链拉到头，“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按灭了灯。
屋内黑下来，她爬上床，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
“明天有活动？”顾亦然的声音从对面飘来，懒洋洋的。
怜梦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块被路灯打出的橘色光斑，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搭在被子上。
“嗯。”她说。
“干一件大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她就是个蹭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