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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歌声为饵 听到这首歌 ...

  •   几天后的傍晚,怜梦绕去社团室时,里面只剩江柚一个人。

      门半敞着,从外头望去,灯光是那种旧仓库特有的黄,糊糊地打在地上。

      江柚背对着门,正把散落的护具一只只捡起来,往墙边的塑料收纳箱里码。

      旁边一部手机放着歌,音量不大,放的是首英文说唱,鼓点稀稀拉拉的。

      怜梦在门口站了几秒,拿指节在门板上轻轻磕了两下。

      江柚回头,先是一愣。

      那张利落的脸在灯下露出一丝意外,但很快笑开了:“诶,你不是那天那个……黄泉的高中同学?”

      她拍掉手上的灰,直起身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找黄泉?他今天没来,下午有课。”

      怜梦摇摇头。

      她靠在门框边,书包挂在一边肩上,手里捏着瓶超市买来的矿泉水,喝掉了一小半。“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新生实践作业,要找几个社团做采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先来看看。”

      这借口是她来的路上临时编的。编得有点散,她怕江柚细问,立刻把话头一转:“你一个人在这整理?”

      江柚“嗐”了一声,把最后一个头盔塞进柜子:“他们男的就那样,滑完就撤,东西从来不收。我不收拾,这屋明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抬头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朝旁边那叠旧海报努了努嘴,“坐啊,别站着。”

      怜梦走过去,没坐海报,拉了张旧折叠椅坐下。椅子腿不平,压得地面“咯”地响。

      她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地上,人往椅背上一靠,转转瓶身,瓶壁上的水珠滚成几道细线。

      江柚也在一张低矮的塑料凳上坐下,把护膝从腿上褪下来,边卷带子边问:“你是文化产业的?大一?”

      “嗯。”怜梦点头。

      “那你要不要入社啊?”江柚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社女生不多。你看起来文艺范儿,弹吉他吧?”

      她目光落在怜梦的手指上。怜梦的右手无名指内侧有一小块淡红的茧,不明显,但经不起细看。

      怜梦不置可否地笑笑:“让我想想。我怕摔。”

      “没事,我也老摔。你看我胳膊。”江柚很爽快地把左手小臂亮出来。

      短袖下面,小臂外侧真有几道淡淡的青紫,新旧不重样,最上面一道刚结痂,细长一条。

      她笑得大大咧咧:“我属于平衡感先天残疾,全靠命大。”

      怜梦笑了一下,算是捧场。

      “你入社多久了?”她问。

      “一年多了。”江柚把护膝卷好塞进包里,“大一下那会儿开始玩的。他带的我。”

      她没有说“黄泉”两个字,但怜梦听懂了。心里动了动,脸上没带出来。她问:“你滑得很好吧?”

      “就随便滑滑。他滑得才凶。”江柚的语气很自然,“学校这点地形,什么台阶、斜路、花坛边沿,他都能当场地使。来回也就那两个动作,可人家就是能琢磨出花儿来。”

      怜梦想了想,评价了一句:“他人狠话不多。”

      “跟我更省。”江柚笑,“我跟他一天说不上十句,五句还是‘嗯’和‘哦’。”

      她笑着说话,话里却是实打实的分量。

      怜梦听着,有点分不清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实情。她更愿意当它是实情。

      安静了几秒。外面天光已经暗下来,门口的地面被路灯照成一片暗蓝。社团室里的灯显得更黄了。

      怜梦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水已经温了。她没喝,低着头,指尖一下一下地剥着标签纸的边。

      那道胶痕又干又韧,一会儿撕出一点,一会儿又断了。

      她装作突然想起什么,随口抛出去:“听说黄泉唱歌挺好听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道行不够。好在声音够稳,语气也淡,应该没露馅。

      江柚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刚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没抬头,嘴里重复了一句:“唱歌?”像在从记忆里翻找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过。”

      怜梦继续剥标签纸。指甲嵌进胶面,慢慢推进,一条完整的标签从瓶身上脱下来。“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没给你唱过啊?”

      她的尾音往上抬了一个小弧,就差把“好奇”两个字写脸上了。

      江柚笑了一下。那不是刚才那几下笑。这回笑得短,笑完嘴角很快落下来。

      她低头把拉链拉好,肩带甩上肩膀,动作故意放慢,然后说:“他那种人,估计也不会给谁唱吧。”

      怜梦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已经温了,带着点塑料味,但她却觉得这水甜甜的。

      她站起来,把瓶盖拧紧,背上书包,对江柚笑了笑:“哦,高中同学都这么传。”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是那种随时可以上台的笑,轻巧自然:“对了,先别跟他说我来过啊,怪尴尬的。我想自己跟他打招呼。”

      江柚已经站到了灯下,半张脸背着光,闻言点点头,说行。

      怜梦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十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江柚关灯的声音。“啪”一下,社团室的黄光从门缝里抽走,整排旧平房顿时矮进灰蓝的暮色中。

      她没有回头,把掌心里那个小纸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没听过。”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江柚说的是:没听过。

      一个人如果真在另一个人身边待了那么久,连一首歌都没唱过,而那个人又恰恰是黄泉,那这段关系,要么克制成病,要么根本不在恋爱该在的位置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海九月的晚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湿润,从树叶和校园排水沟的方向吹过来,混着青草被白天晒过后的味道。

      她闻得有点久,胸口的闷反倒下去了些。她知道还没到判决的时候。可她已经非常非常想听黄泉亲口解释。

      回到宿舍,怜梦在楼下停了停。

      从宿舍楼左拐五十来米,是学校的琴行,两间门面,橱窗里摆着几把琴,灯亮得挺晚。

      有人坐在外头的台阶上弹吉他,按弦按得潦草,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民谣。

      怜梦靠在一棵梧桐树旁听了半首,等那人弹错了三四个音,她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顾亦然没在,另外两人各自躺着看手机。

      怜梦走到自己床下,蹲下,从床底拖出琴包,平放在地上。

      拉链有点涩,她费了点劲,一路拉到尾,打开翻盖。琴体露出半截,琴颈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她拿衣柜里的旧T恤擦,从琴头擦到琴身,一块一块地,把灰都擦掉了。

      手指按上去,那层薄灰不见了,露出深色的木纹。

      她调了调弦,拨了一下,音散出来,有点干。

      她没弹成调,只弹了一个音,就把吉他放回包里,拉链只拉一半。

      上床前,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个词,四个字:歌声为饵。写完自己先笑了,觉得像什么不入流的校园杂志标题。

      她把纸撕下来,团了扔进垃圾袋。可纸团没进,弹到垃圾桶边沿,掉在地上。

      她没捡,就让它那么躺着。然后她翻身上床,脸埋进枕头,好一会儿没动。

      第二天傍晚,小广场有风。

      怜梦到的时候,广场南边已经有人在轮滑训练,红绿两色的小桩子排出一条弯道。

      她绕开他们,走到靠花坛的石阶上坐下。花坛里的月季萎得厉害,几朵半枯的花耷拉在枝头。

      她把吉他放在腿上,调音器夹上琴头,一个音一个音地校。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时不时扑在脸上,有几根钻进嘴角。她也不去管,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拧旋钮。

      其实她手心全是汗。

      前奏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小,从她的指缝里一点点漏出去。

      她选的是那首《飞翔的少年》,这歌只有他们两人听过。

      她唱得慢,比原本的速度还要慢一点。声音不响,但在薄薄的晚风里立得住。

      前几句附近没人,小广场上只有轮滑鞋碾地的声音。

      她没去看路人。眼睛落在琴弦上,指尖按品,换和弦,拨片轻扫。

      副歌第二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说笑。

      是社团散场的动静,声音粗粗的,带着点汗气,脚步声很杂,往不同方向散。

      怜梦没回头。她甚至把声音提高了一点,把假声部分唱上去。琴声被风托着,在夜色里抻开了一小片地方。

      那阵嘈杂的脚步声里,有一个停了。

      怜梦没有抬头。她的余光只扫到左边,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往西去了。

      有人喊了一声“黄泉走啊”,那个停在原地的人没应。

      她感觉自己整个背都僵了,手上没乱,副歌又一遍,最后几小节和弦收得很干净。

      她唱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按住琴弦,声音断得特别干脆。

      广场一时间安静下来。轮滑社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也关了,只剩下风从树丛上头翻过去,忽远忽近。

      她没动。过了几秒,听见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从她右后方绕过来。

      一步,一步。最后停在她侧前两三米的地方。

      怜梦抬起头。

      黄泉站在灯下,肩上挂着书包。他看着她,眼睛黑而沉,嘴唇微微抖动。

      她怕自己先绷不住,于是赶在情绪上来前先说了话:“认出来了?用了多久。”

      话一出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细小的抖,但整体还撑得住。

      黄泉没接她的玩笑。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这晚上的风又过了一轮。然后他开口。第一句是:

      “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九月一号。”怜梦随口拨了个空弦。声音不脆,闷闷的。“开学第一天。”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明显。他问:“为什么不找我。”

      怜梦看着他,嘴微微动了动。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两个字还在空气里浮着,没等散开,她就看见黄泉的表情变了。

      他没说话,可她知道,她的惊喜变成什么,他猜到了。

      他猜到她在上海撞上的是什么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厉害。远处有谁在笑,笑声又轻又远,散成一阵风。

      后来还是她先说了几句淡的。哪个学院、宿舍住几楼。

      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都是最表层的寒暄,说完就停,谁也不往深里追。

      两年的空白横在那儿,跟一堵厚土墙似的,不是你冲我笑一下就能翻过去的。

      怜梦把吉他抱正,右手拨了一下琴弦,抬起头,直直地看他:“对了,我见过江柚了。”

      她顿了顿,“你女朋友。”

      她看见他的手指突然变紧了。

      “她人挺好的。”怜梦一句一句地说,不紧不慢,眼睛没离开他的脸,“人漂亮,板也滑得好。帮我搬椅子,还问我要不要入社。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停了一下,把琴弦上那点残留的震动按住。

      “但我问了她一个问题。”

      她看着他的眼睛。

      “她没听过你唱歌。”

      广场上很静。社团室的音箱早关了,小卖部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白惨惨地铺出来。

      远处又有笑声,可能是轮滑社的人。没有人走近。

      黄泉看着她,没有躲。他看得很深,连眼睛都没眨。

      怜梦也看着他。

      她现在觉得自己特别平静,那根从高中绷到现在的弦,此刻反而松了。

      她该递出的话都递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他。

      过了几秒,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太短了,没有声音。

      然后他偏过头,望了望前方那盏路灯,又很快转回脸,看着她,嗓音很平。

      “是假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歌声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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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