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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海,我来了 两年的苦读 ...

  •   散学典礼那天,成都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点很大,砸在教学楼的铝合金窗框上,啪嗒啪嗒响了一阵就停了,太阳晒出来,地面腾起一层热烘烘的水汽。

      怜梦坐在礼堂的塑料椅上,后背被汗黏得发紧。

      旁边的林静拿着张纸当扇子扇风,嘴里抱怨这破天,一场雨下来没凉快半分。

      台上不知道在颁什么奖,一个接着一个,把学期末的仪式感拉得极长。

      怜梦有些走神。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面,白色的帆布鞋边沾着半个淡淡的泥点,应该是来的路上踩进积水里溅的。

      她想着一会儿回去得刷一刷,又想,算了,反正是旧鞋。

      那张表发下来的时候,她还在走神。

      薄薄的A4纸,白纸黑字,油墨味很重。抬头是《林荫中学二年级文理分科意向表》。

      下面两个方框,文,理,中间一条斜杠,把一条路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表格底下有家长签字栏,日期,备注。

      纸沿贴着她掌心,那味道和卷子一样,整个高一从头到尾都是这么一股子印刷机里滚出来的味。

      林静凑过来,拿笔在她那张表上点了一下,低声说:“你打算填哪个?”

      “不知道。”怜梦说。

      她以为自己是知道的。毕竟在这之前,她妈已经提过无数次。

      上礼拜家长会回来,她妈换上拖鞋,端着杯温水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说:“你们班主任讲得很中肯,理科好就业,文科选择窄。你自己掂量。”

      话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真喜欢文科,妈不反对。你自己想清楚。”

      就是最后这一句,让怜梦反而没了底。她妈这人,不把话挑明的时候,说明话已经在路上了。

      “理”这个字,怜梦最初没怎么犹豫。

      黄泉去了海科大,科技大学,那自然是理科生的学校。

      可她说不清为什么,落笔的时候总是写不下去。那张表被她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一压就是一个星期。

      玻璃板又冷又干净,她的胳膊肘每天在上面压过,有时候是摊开作业本写题,有时候是趴着发呆,有时候是吃西瓜,汁水溅上去,擦掉之前会在玻璃上留下一点黏腻的痕迹。

      表就压在正中间的位置,等着她做一件迟早要做的事。

      七月中的某一个晚上,怜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了门。

      书桌上的台灯亮得有些过分。她把高一以来的所有成绩单翻出来,按文理科一张张铺开。

      每张纸上的数字她都熟,物理的成绩尤为刺眼,几乎每一栏末尾都打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它们单独看尚可,一放进大名单里,就一直往下坠。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了海科大近三年在四川的录取分数线,文理科各抄一列。

      她的字小,一行一行地贴着作业纸的横线写。写到后面,手腕内侧擦在纸缘上,用力有些重,粉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红。

      抄完了。

      她把两列数字并排放好。

      理科线下面,她的总分差着一截,明明白白的一截。

      再看文科那一列,同样的分数过去,能够到,还多出来一点富余。

      空调嗡嗡作响,她的耳膜也跟着震动。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笔帽没套,就那么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在书桌边缘停住了。

      那把小吉他还放在书架最上层,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用物理赌,是拿短板撞墙。用文科拼,是拿长板开路。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时候,怜梦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闷钝的清醒。

      数学再好,理科也需要理综。物理拖着一寸,堤坝就垮一寸。

      而她的语文和文综,那些在她妈口中“就业窄”的科目,考出来的分数却不声不响地往上游走,从不掉队。

      她从玻璃板下抽出那张表。

      纸张被压了七天,四角已经微微卷起。理和文之间那条斜杠,被她的圆珠笔在无意识中描过几次,颜色深了。

      她用手指甲沿着斜杠划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蓝。

      第二天晚饭,怜梦把那张意向表和抄满分数的草稿纸一起拍在饭桌上。

      她爸正夹着一块回锅肉,被那啪的一声吓了一跳,筷子连同肉一起悬在半空。

      她妈端着碗看过来,视线先是在她脸上顿了顿,又落到纸上。

      怜梦没说话,就站在桌边,等她自己看。餐桌上方那盏灯的罩子用了好多年,光线不算亮,把纸上的字照得黄黄的。

      她妈放下碗,把那张草稿纸抽出来,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爸也不敢动,就举着那块肉,一会儿看看怜梦,一会儿看看她妈。

      空调风从头顶扫下来,把怜梦后颈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你什么时候算的?”她妈问。

      “昨天晚上。”怜梦说。

      她妈把纸放回桌上,用筷子头抵着碗边,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迟迟没有从那两列数字上移开。

      怜梦以为她要吵,比如“学文以后出来能干什么”、“成绩可以提的啊”、“才高二你急什么”,但她妈向来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看这分差,你这个物理,硬读理科估计要吃亏。”她妈说,语气和她平时算水电费差不多,平静,精确,“学文不是不能学。学出个样子来,比什么都强。”

      怜梦没应声。她妈把草稿纸折好,压在汤碗旁边:“明天我签字。”

      她回到房间,从笔筒里抽出惯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在表上找到“文”字后面那个方框,她没有再想,笔尖落下去,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文”。

      那个字最后一捺拖得稍长,落笔的那一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迟疑反而没了。

      路是窄了一点,但方向没变。

      接下来的两年,怜梦的时间被切成了方块,一块填一块。

      高二的秋天,她第一次把错题本写到一百八十页。

      文科生的日子没比理科轻松多少,文综三科的内容越来越膨胀,吸干了晚上十一点以前的每个小时。

      她妈看她学习这么自觉,没再提过没收吉他,只是在每个考试过后,把成绩单折成一小片锡纸似的方块,塞进厨房挂历的夹层里。

      怜梦每天放学还是会去空地弹吉他。书桌上放着那把小竹篾吉他,摆在右手边,和台灯底座并排。

      累的时候,她就停笔看它一眼。有时候用指尖去碰那根绷得极细的竹弦,没有声音,但她的耳朵里似乎能听见什么。

      和黄泉的联系,越来越少。

      第一年除夕,她还收到他除了“新年快乐”之外的两句闲聊,问她文科学得怎么样,说他大一下学期的课会排得很满。

      怜梦一一回了,又追着问了几句上海的事。那次对话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在她妈喊她吃糖水。

      高二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成绩截图发了过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回:“加油。等你的好消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年除夕,她照例在晚上发过去四个字,等了三个小时,等到烟花都散了,手机亮起来,他回了五个字:“嗯,新年快乐。”

      然后就没有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正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他在老家信号不好,比如他陪家里人看春晚没看手机,比如他最近在忙。每一种可能都合理。

      她把手机放远一点,拉过被子要睡,躺了十分钟又爬起来,把手机翻回正面,信息停在那里。

      她没有再打字。已经过了十二点,窗外还有细碎的烟火声,在夜里慢慢冷却。

      高三的每一天都是用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零五到教室,晚自习到十点,回宿舍再刷一套卷子。

      怜梦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根拉长的橡皮筋,稍一用力就要断,但每次断了,睡一觉又重新接上。

      她的错题本从三本变成五本,文综书页角全卷了起来,书脊用透明胶带贴了三层。

      草稿纸越积越厚,纸上的字从三月写到五月,窗外的黄桷树从光秃秃写到绿得发黑。

      高考那两天,成都天阴,没有太阳,凉爽得不像六月。

      怜梦坐在考场里,没有电影里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她只觉得自己筹备了两年,该给出去的全给出去了,题目难不难,都不重要。

      最后一门文综考完,她跟着人潮走出考场。有家长抱着花拥过来,也有同学的哭声从人群里溢出来。

      她接过她妈递过来的包,摸到了手机,但没有打开。

      出分那晚,怜梦守到十一点半。她没开电脑,就拿手机查。

      页面加载了很久,圆圈转啊转,转得她有些烦。

      她妈在客厅里装作看电视,音量开得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页面终于跳出来,她先看到数字,再看全省排名。那排名刚好卡在海科大文科往年线内几名。

      悬。

      只多几分。

      “怎么样?”她妈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压线。”怜梦说,“能冲。”

      她听见她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后是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厨房去了。

      没过一会儿,她妈端进来一碗醪糟汤圆,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志愿表里,怜梦的第一志愿填得毫不犹豫。海曜科技大学。文化产业管理。

      离他最近的学校,与离舞台最近的专业。

      她不只是想去有黄泉的城市。她也想去一个地方,看看舞台、节目、版权、运营,到底是怎么把一个人的声音推到更多人面前的。

      她也想有一天,站在一个闪闪发光的舞台上。

      她把志愿表反反复复确认了三遍。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成都正在下雷阵雨。快递员把文件袋递进来时,纸皮上溅了几点雨印,渗透进去。

      怜梦签收完,站在玄关,把文件袋翻过来看,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红色的,很小,但是清清楚楚。

      她没有急着拆开,先抬头看了一眼她妈。

      她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辣椒味混着蒜香飘出来。

      怜梦走进去,把录取通知书递到她妈手里。

      她妈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角抿着,眼眶也没有红,只是一字一句地念了“海曜科技大学”几个字。

      然后转身开冰箱,从冷冻层里拿出一块腊肉,说:“我多炒两个菜。”

      晚上,怜梦洗完澡,穿着睡裙坐在床沿。手机在床头充着电,信号灯一闪一闪。

      她点开“撞表学长”的名字,对话停在这几年的那些消息上面。

      太薄了。

      她翻了翻,三分钟就能翻完。

      她打了四个字:“我考上了。”光标在“了”字后面闪啊闪。

      她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还能清楚记得两年前暑假的那个傍晚,他拎着一块新滑板在宿舍楼前对她说“以后吧,有缘在上海再见”。

      她那时候想说“谁跟你有缘”。

      现在他们真的有缘了。

      她考上了。

      她要去上海了。

      她一下一下地按退格键,把“我考上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有些话,隔着屏幕说太亏了。

      她要站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说。

      九月。上海。

      怜梦提着大号行李箱进了校门。

      校门里面比外面还热闹。各个学院的迎新摊子一字排开,志愿者扯着嗓子喊专业名字。

      怜梦拖着箱子跟在人堆里,一边往前挪,一边想:先报到,再找宿舍,等安顿下来,就去打听滑板社的社团室。

      到时候她往门口一站,什么都不说,看他多久能认出她。

      她想得挺好。

      就是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她的天就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上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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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喜欢的话欢迎大家收藏评论。 另一本小说 《暗处逢光》 刚开连载,主角也是这本小说里出现过的人物,欢迎移步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