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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外派 一封家书 ...

  •   到茶楼,靳松波带一佩剑的人前来,显然对薛青伺不是完全信任。

      庄培因和那侍卫各自给自己主子拉凳子,而后安静地站在身后。

      一番寒暄后,薛青伺主动开口:“早年间,尤太傅便上疏查各关克扣盐税的事,只是当时的户部尚书吕延等人竭力阻拦,最后太傅被叩上越权大不敬的罪,这才不得已告老还乡以全名节。如今吕党倒台,正是该进言在岁中前割掉这一脓疮的时候。”

      靳松波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煞有介事道:“大人所说的我们懂得,难道其他人会不懂,这收盐税是个肥差。即便是没有了吕延一党,还有别的家,怎么也不会轮到你我啊……”

      薛青伺:“您说的对。这差事层层递下,本不该落到我这兵头身上。毕竟这些人官位皆在我之上,更有资格经手此事。但是您忘了,太子一案之后,陛下对世家已然深怀忌惮。这个关头,我看谁敢主动开口要接受查盐税的事?这接手了便是昭告世人,要当第二个‘吕延’。”

      靳松波捏紧茶杯,眼中闪过光:“大人的意思是说……”

      薛青伺从腰上拿下令牌,翻个头,放在桌上。

      金牌明光锃亮,上面的‘御’字笔势沉峻,天威凛然。

      靳松波猛地起身,后退一步,躬身一礼:“大人若能领下这差事,革除漕运关口痼疾,靳某感念天恩!”

      薛青伺手覆上令牌,“我等皆是为陛下分忧,盐税充盈,可安百姓、固江山,这样的好事,我也需要靳老爷的诚心。”

      自先皇时起虽宽待商户,可官与商终究身份有别,皇权在前,靳松波头伏得更低。

      “自然不敢有二心。”

      薛青伺伸手扶人,笑言道:“如此我也会将靳老爷的诚心告于圣上,京中虽然遍地商户,但能把路走得宽敞的哪一个不是心明眼亮?”

      靳松波随之笑笑:“早听闻薛大人通达干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没有与大人早结识是小儿的错啊。”

      两人终于落座。

      薛青伺亲自给人倒茶,“令郎为人亲和,松青早有慕交,只是我身份特殊,走得远有走得远的好处。”

      靳松波讪笑。他对靳朝阳是管的松,只因早些年孩子还小的时候在外忙碌,定居京中后,早已错过了教育的时机。

      这些年他对靳朝阳这个独子,向来是能忍则忍,唯有一条底线:不可牵涉朝政。

      靳朝阳所交之友,尽是达官贵胄子弟,好在他尚有分寸,这么多年都未曾惹出大乱。

      他明白,薛青伺能名震朝野,并不只是此人手段狠辣,而是其人背后的天威。

      崇平帝而立年登基,当年能在襄王、祁王的争斗中胜出,全赖背后以吕家为首的世家鼎力相助。

      只是此事得失兼具,登极之后,朝政多被权臣干涉。昔日一腔雄心,都是起初声势浩荡,后屡受掣肘到无人提起,慢慢落得如今这处境。

      如今皇帝下定决心废除太子、清除吕家、整治禁军,是在向外递出皇权收拢的信号,这才让薛青伺的出现变得分外刺眼。

      只是在靳松波眼里,薛青伺的身份还有另外一层不同,他可是姓薛啊。

      结束后靳松波热情送人下楼,两人是前后离开。

      这番对话对庄培因来说云里雾里,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京中的局势一概不知,在这样的局势里无知,便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庄培因主动撩开帘子让人上车,坐下后随口问:“靳家这么大的商户,背后不会没有世家助力?”

      薛青伺一掸肩上的柳絮,“但凡经商营生,利益相牵,人情干系,不会有清白一说。”

      庄培因见薛青伺愿意解答,便大胆问:“那大人今日让他表诚心,他真会听话?”

      “就是要糊弄我也不会太过分,我只要别人知道我是见过他才离京的。”

      庄培因讶然:“大人要离京?”

      “陛下有差事,我自然是要走的。我会留下人,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帮我护着家。”

      庄培因低下头:“大人言重了,奴才护主应该的。”

      “你与别的奴才不同。”

      “大人的话,属下铭记在心。”

      马车绕开主道走,庄培因见窗外陌生景色,疑道:“这是要去哪儿?”

      窗外很快不再有鳞次栉比的商铺,而被一片树林取代,不久后马车停下。

      下车后,庄培因瞧见两队骑兵,一队常服打扮,为首郭科;一队公服打扮,为首是那日在宫墙内拦截他们的卢大国。

      卢大国见了马车,便骑马前来,话里带针:“真是贵人多忙,薛大人在这宫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些日子没见了。”

      此话一出让本不爽的郭科一队人脸更黑沉,薛青伺倒是笑脸相迎,就着不下马的卢大国行了一礼。

      “宫中这些无人留心的杂务,总得有人料理。陛下见我清闲,便将此事交付于我。倒是我,久未能拜见您。”

      卢大国伏上前,饶有兴致道:“看来是我多想了。我今日前来是奉了陛下的命送你一程,你这一走,京中还有什么需要料理的事,及时与我说。我也有心为陛下做事,只是不知道哪个狗仗人势的在御前对我多有抹黑,搞得陛下现在对我大不如前啊。”

      薛青伺:“怎会?陛下近日除了上朝,私下召见我的次数也不过一两日。除却后宫诸位娘娘,旁人都难见陛下一眼啊。”

      卢大国眯起眼,许久后坐直身,语气变得正常:“如果没有的事,我也不耽误你走了,盐税一事事关重大,薛大人路上小心。”

      薛青伺点了头,卢大国一行人扬鞭而去。

      “这卢大国在贵妃娘娘那里不得心,便三番五次拿咱们兄弟出气,大人确定不给一次教训?”郭科实在气不过,怒甩了两下鞭子。

      “他手下一千人里没有第二个能镇住场面的人,因此暂且留着他,不过他与贵妃娘娘生了嫌隙,总有一方倒下的时候。”

      郭科下马,从背后拿下剑:“大人让我带的,可是要带去纪州?”

      只见薛青伺拿到剑,转身交到庄培因怀里。

      郭科:“……原来是给小培的。”

      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塞了东西,庄培因一时脸热,感觉有几十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脸上。

      事实却也是如此,大家可都知道这佩剑来历,赏给一个只有容貌上佳的下人,实在奇怪。不过容貌上佳倒也能是理由……

      庄培因没敢抬头,接下后便及时道:“谢过大人,属下会保管好此剑。”

      薛青伺:“再好的剑落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与顽石无异。我给你是希望你把它练得更锋利,而不是收起来当宝贝供着。”

      庄培因心想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是他可不愿意真拿去滥杀无辜。

      “明白了。”庄培因此时又发现,这剑看起来沉,拿在手里却轻,他不由得握住剑柄,缓缓拔出。

      头顶树枝漏下细碎的阳光,在剑身上流转,在庄培因双眸里明明灭灭。

      庄培因:“真漂亮,不知此剑叫什么?”

      薛青伺从人脸上收起视线,沉默一刻便道:“没有名字,你可以自己起。”

      庄培因心里的确欢喜,当初练剑并非自己本心,但他已有一身不错的功夫,这么些年来倒也真心喜欢上了。

      他平生没见过几个好东西,更别说这样让人一见倾心的剑。

      “实在是属下没什么文化,那便叫个简单的,‘怀恩’如何?”

      “随你。”薛青伺说罢牵绳翻身上马,其余人纷纷整队跟在其后,在众目睽睽下,他看向车夫,“把人安全送回府里,家中有任何事及时作书与我。”

      庄培因不知道后半句话是不是说给自己,想问的时候他们已经策马离去。

      树影晃动,马蹄下一片晴光,片刻后,薛青伺的背影变得斑驳陆离。

      车夫拍拍车壁,“走了。”

      庄培因上车后,没安静半分,突然拉开帘子,“大人说写信,这话要带给主君吗?”

      这车道不平,车夫被颠得摇头晃脑,他大声回:“是说给你的啊,主君跟公子不需要互相留话。”

      庄培因这才放下帘子,他低头看剑,心里又高兴几分。

      薛青伺一去纪州便是一月,这期间庄培因仍然当伴读,薛行越来越有正行,而张小娘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这天薛行在教堂朗诵,庄培因找到一处角落,拿着纸和笔,思考半刻后终于落笔。

      大人谨启。今日家中无大事,大人在纪州可放心办差。不过小公子的功课学得越来越好,前日被主君叫去,还赏了我银子。小娘这边叫了大夫,大夫说马上要生了。虽然小娘总是念叨说是男孩子,但是属下和小公子一样都希望是女孩。至于大公子,依然被主君隔三差五训斥。主君说如果有大人在,他也不必如此头疼,薛行也说想让大人陪他去郊外玩。

      庄培因叠好信,余光瞥到一双鞋,赶忙掩住了信。

      靳朝阳正双手抱胸倚着廊柱子,歪头瞧了半刻,见被发现便笑道:“你这信写得太直白了吧,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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