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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柯毕要买一辆车,天天带方锦来看海 方锦拉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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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拉着他上了公交车,投了两枚硬币,叮当两声掉进铁皮箱里。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方锦拽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柯毕没动,坐得笔直,肩膀端着,怕她靠着不舒服。车窗外的稻城往后退,楼房越来越矮,田野越来越多,绿油油的稻田在风里翻着浪。方锦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没舍得挪。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了看窗外,说到了。柯毕跟着她下车,又上了轻轨。轻轨的车厢比公交宽,窗户也大,方锦趴在窗玻璃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外面的风景跟稻城完全不一样了,楼没了,田也没了,山的线条变得柔软,远远的地方有一片蓝,分不清是天还是海。
“金小柯你看!”方锦指着窗外喊,“那个是海吗?”
柯毕凑过去看。那片蓝色越来越大,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像一大块碎银子铺在地上。他说应该是吧。方锦就笑,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
下了轻轨,方锦在前面跑,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头发甩到后面去。
“你慢点!”柯毕在后面追,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他一边跑一边往上拽,“方锦你慢点!”
方锦不听,跑得更快了,笑得声音都岔了。柯毕追得气喘吁吁,可嘴角也跟着往上翘。路两边的棕榈树往后退,风里开始有咸味,越来越浓。海的声音也来了,轰隆轰隆的,远远地闷响。
他们到海边的时候,太阳正要落下去。
天和海连在一起,烧成一片金红色,云彩镶着紫边,一条一条横在天上。海面上洒满了碎光,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哗啦哗啦的。方锦站在沙滩上,看呆了,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出声。
柯毕也看呆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
两人找了块干爽的沙地坐下,方锦把裙子拢了拢,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太阳往下沉,一点点地,把整片海从金色染成橘红,又从橘红染成深紫。方锦看了很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真美啊。”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了,应该向宁玉婷借相机的。”
柯毕侧头看她。晚霞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白裙子也映成了橘色。他说:“没事,以后你想看,我天天带你来。”
方锦摇了摇头。“太麻烦了。”
“那我们就一起住海城,”柯毕说,“天天来。”
方锦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浪一遍遍地舔着沙滩。“我舍不得离开我爸妈,”她说,“还有姐姐和方锻。”
柯毕想了想。“那就考驾照,买车,开车带你来。从稻城到海城也就几个小时,周末就能来。”
方锦咯咯笑出声来,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连电瓶车都没开过,还考驾照呢。”
柯毕不服气,挺了挺胸。“学嘛。为了带你来看海,学呗。”
方锦笑得更大声了,整个人往后倒,差点滚到沙地上。柯毕伸手拽住她胳膊,把她拉回来。两个人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方锦的笑声慢慢小了。她微微侧过头去,看着远处海天相接那条线。柯毕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侧脸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她的嘴角还翘着,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要是能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她声音很轻,轻得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柯毕没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方锦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没事。”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沙子,往浅海滩走。海水漫上来,拍在她脚踝上,白色的泡沫裹着她的脚,又退回去。她站在水里,裙子下摆被打湿了一截,贴在腿上。她低着头看着海水从脚趾缝里流走,一句话也不说。
柯毕坐在沙滩上看着她。他捡了根树枝,在沙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很大,横竖撇捺压得很深。写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沙滩上歪歪扭扭两行字,上面一行写着“柯毕要买一辆车”,下面一行写着“天天带方锦来看海”。
他刚写完,一个浪头涌上来,没过了字的位置。海水退下去的时候,字少了一截。柯毕低头看,方锦的名字被海水带走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其他的字还在,笔画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沙子里一样。
柯毕盯着那空缺的地方愣了一下。他又捡起树枝想把方锦的名字补上,可树枝刚碰到沙子——
天暗了。
没有过渡,没有预告,像谁伸手按了开关。太阳没了,晚霞没了,整片海瞬间沉进一种灰蒙蒙的暗里。柯毕抬起头,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说不清颜色的黑,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他听见方锦在浅滩那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开始了……”
“方锦?”柯毕站起来,扔了树枝,“回去!天黑了,我们回去——”
方锦转过身来。她站在海水里,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她身上,脸上的表情柯毕看不清,太暗了,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光里亮着。
“金小柯,”她喊他,声音很轻,“你睡了多久了?”
柯毕愣住。“你在说什么?”
方锦的脚下忽然闪了一下。白色的、雪花状的噪点从她踩着的沙滩上冒出来,一片一片的,跟那天晚上他脑子里闪回时一样的雪花。那些雪花从脚踝往上爬,爬过她的小腿,她的裙子,她整个人开始变得模糊,轮廓一点点地散开。
方锦惊呼了一声,身体往后仰,朝海里坠去。
“方锦!”柯毕疯了一样冲过去,脚陷进湿沙里差点摔倒,手拼命往前伸,指尖几乎碰到了她的指尖——
一个巨浪打过来。
冰凉的海水兜头浇下来,灌进他的鼻子嘴里耳朵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白茫茫的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突突突地跳,跳得他喘不上气来。耳朵里开始嗡嗡响,越来越响,像收音机没调对频道的那种白噪音。
又是那个雨夜。又是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