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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 还是那个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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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雨夜,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每跑一步鞋里都挤出一汪水。可这次周围不是黑的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毛茸茸的橘色。是小区门口那条路。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
白色的连衣裙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她闭着眼,嘴唇白得发青,睫毛上挂着水珠。柯毕的脚步慢下来了,他站在路中间,雨浇得他睁不开眼。
怎么会是她?!
此刻,方锦的脸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从眼角到下巴,一道细纹慢慢延伸,像瓷器被敲了一下。碎片往下掉,露出底下深蓝色的东西,那种让人胸口发闷的颜色涌出来,裹住他的手臂,他的胸口——
柯毕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张了张嘴,想喊方锦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一声猫叫从旁边传来。短促的,尖尖的,像被踩了尾巴。
他低头一看,脚边出现了一个水坑。水坑里映着路灯的光,还有他自己的脸。然后水坑突然翻涌起来,两只金色的触手从水里伸出来,湿滑的,像章鱼的腕足,上面的吸盘一张一合。触手缠住他的手腕,绕了两圈,猛地往下一拽。
柯毕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砸进水坑里。水灌进鼻子嘴里,冰凉冰凉的。他拼命挣扎,可触手缠得越来越紧,把他往水底深处拖。水坑明明只有那么浅,他却一直在往下掉,像是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
他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砸鼓一样,咚咚咚的,砸得肋骨都疼。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去了,床单上洇出一大片汗印。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天亮了。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自己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水杯,杯子底下压着两粒白色的药片。窗户外头有鸟在叫,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白瓷碗里黑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闻着就苦。她走到床边坐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柯毕的额头。
“退一点了,”她说,“昨天你跑出去,回来就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多,把妈吓坏了。”
柯毕看着她妈。她穿着上班的衣服,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柯毕注意到她没往他旁边看,目光只在他脸上和碗之间来回。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
“昨天……”柯毕接过碗,碗壁烫手,他换了个手端着,“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晚上。”他妈说,语气淡淡的,“你跑出去淋了雨,回来就倒床上了。”
柯毕皱起眉头。他明明和方锦去了海城,坐公交,换轻轨,在沙滩上坐着看日落。方锦的白裙子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她站在浅滩上冲他笑。那些沙子还留在他的鞋里呢——他低头看了一眼,床边放着的运动鞋,鞋帮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沙。
“方锦送我回来的?”他问。
他妈的嘴角绷了一下。她站起来,把被子往柯毕腿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膝盖。“药趁热喝,”她说,“妈给你请了假,今天不用去学校。我去上班了,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她拿起空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
“厨房里熬了粥,在灶上温着,饿了你自己去盛。”
然后门关了。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几下,大门开了又关。家里安静下来。
柯毕端着药碗坐在床上,一口一口地喝。药很苦,苦得他舌根发麻。他盯着对面的墙壁看。这面墙他看了十几年了,白色的,有点起皮,靠天花板那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闪电的形状。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墙还是那面墙,窗还是那扇窗,书桌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椅子上搭着昨天穿过的校服外套。可他就是觉得这个家怪怪的,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又好像少了很多东西。多出来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少的那个他也不敢去想。
喝完药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往窗外看。窗台上摆着一排东西,平时他不怎么注意,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目光就定在那儿了。花盆,空的,只剩干裂的土。还有一只纸蝉。
纸蝉。叠得很精细,用白色的纸,翅膀上的脉络都折出来了。它趴在窗台边沿,触角微微翘着,在光里投下小小的影子。
柯毕伸手把它拿起来。纸蝉很轻,轻得像捏着一片空气。他翻过来看,蝉翼上写着字,用蓝色的圆珠笔,字很小,但他认得。
那个字是“锦”。
他自己的字。他写“锦”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连笔带过去,跟别人不一样。这个“锦”字就是他写的。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他不记得叠过纸蝉,不记得在翅膀上写过字,不记得把它放在窗台上。脑子里翻遍了,什么都没有,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柯毕把纸蝉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风进来,纸蝉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像真的要飞起来似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手里这只纸蝉轻飘飘的,可他攥着它的时候,心口那块地方沉甸甸的,往下坠。
他想起方锦站在浅滩上,白裙子被海水打湿了一截,回过头来喊他“金小柯”。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着,清清楚楚的,跟真的一样。
可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喊的。就像他不记得这只纸蝉一样。
柯毕把纸蝉放回窗台上,让它继续趴在那儿。然后他裹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面朝那面有裂纹的墙。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睡一会儿,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