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第七夜》宁晓洛

6、恢复，正常？ 柯毕站在门

　　柯毕站在门口，他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了一条河。

　　他妈的目光还在方锦站的那个位置晃，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发慌。她嘴唇动了两下，又说了一遍：“小柯，你跟谁说话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柯毕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他想说妈你看不见吗，方锦就站在这儿，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妈的脸色太难看了，白得发青，眼角的皱纹一条条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方锦站在门口，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细很密。柯毕想伸手去碰她，问她怎么了，可手指刚抬起来，方锦忽然转头就跑了。

　　碎花裙子的背影在楼道里一闪，脚步声啪嗒啪嗒往楼下窜。

　　“方锦！”柯毕喊了一声，抬腿就要追。

　　“小柯！”他妈妈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尖锐得像把刀子，“想起来！”

　　柯毕回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从厨房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围裙带子松了，拖在地上，她顾不上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有泪，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柯毕来不及多想，他说了句“妈我马上回来”，转身就往楼下冲。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还是坏的。柯毕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跨，拖鞋甩掉了一只也顾不上了，光着一只脚踩在水泥台阶上，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他妈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跟着他追出来了。

　　“小柯！”他妈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又急又慌，“回来！”

　　柯毕没回头。他冲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看见方锦的背影正往绿化带那边跑。

　　他迈开腿追上去，绕过那几棵半死不活的冬青，踩过草坪上“禁止践踏”的牌子，终于在八栋单元门口追上了她。他一把拉住方锦的手腕，喘得说不出话来，胸腔里火烧火燎的。

　　方锦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腕在柯毕手心里细细地颤。

　　柯毕喘了两口气，刚想开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回过头去——

　　他妈站在六栋单元门口。她的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门里面。她整个人停在门槛上，脸上的表情冻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还看着他跑过来的方向。然后，像雪花落进热水里一样，她的轮廓开始变淡。

　　从上往下，头发先模糊了，接着是脸，肩膀，手臂。她穿着围裙的身体像被谁用橡皮擦从边缘往里擦，一点点地没了。最后消失的是那只还留在门里的脚，拖鞋底和门槛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

　　门关了。楼道里空荡荡的。

　　柯毕瞪大了眼睛，浑身发凉。他想喊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他松开方锦的手想往回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栋那扇关上的单元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锅铲翻动叮叮当当的响。

　　方锦趁他愣神，挣开他的手，又往前走了几步。柯毕回过神来，转身继续追。他心里有一堆问题，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找不到头。他追上她，挡在她前面。

　　“方锦，”他喘着气，盯着她的脸，“你告诉我，我妈为什么说那话？她为什么看不见你？”

　　方锦别过头去，看着旁边的冬青丛。她的下嘴唇被牙齿咬着，咬出一排白印。

　　“还有，”柯毕的声音发紧，“刚才在游乐园也是，我头发怎么变短的？我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为什么我我记得我应该还在睡——”

　　“金小柯。”方锦打断他。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满得快溢出来。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

　　“方锦，”柯毕的声音低下来，他看着方锦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七岁到二十七岁，可这会儿他觉得好陌生，“你真的，是方锦吗？”

　　方锦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八栋单元门口，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膀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金小柯，”她说，声音很轻，“你愿意相信我吗？”

　　柯毕看着她。他想起很多事，幼儿园她分给他的半块饼干，初中她帮他写的检讨书，爱心院门口她戴着黄色毛线帽冲他笑的那一下，还有刚才过山车上她举着手欢呼的样子。他脑子里的画面还在闪，可他不想去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愿意。”他说。

　　方锦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还是凉的，可这次凉里面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暖，从掌心一直传到柯毕的指尖。她攥紧他的手，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柯毕。原谅我。”

　　柯毕还没来得及问她什么意思，那圈金色的光又出现了。从方锦手心里荡开，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一环一环地绕着他的胳膊、肩膀、脖子。光纹里的星屑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映在那片金色里，变成了琥珀一样的颜色。那些光涌进他的脑子，把什么东西推倒了，又盖上了一层新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漫出来，漫过眼白，漫过整张脸。然后那些光缩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柯毕眨了两下眼。他站在八栋单元门口，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方锦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

　　“唉，”他皱起眉头，“我怎么在这儿？”

　　方锦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她脸上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但很快被她按下去了。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抬起另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傻呀金小柯，”她说，声音脆生生的，“不是说帮我实现愿望吗？走吧，我们，去海城！”

　　柯毕摸了摸被她弹过的脑门，还有点懵。可“海城”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荡开一圈熟悉的感觉。他想不起来为什么要去海城，可他觉得应该去。

　　“海城？”他重复了一遍。

　　“对，”方锦拉着他往前走，脚步轻快，“去看海。”

　　柯毕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六栋。那扇单元门关着，安安静静的，门口空无一人。他转回头来，跟着方锦的脚步往前走。

　　他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