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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已闻塞下销锋镝(三)归燕 他本能地张 ...

  •   (三)归燕

      晚间,完颜璟回到行帐,见林彩儿不在,宫女忙道:“娘子还在淑妃那里。”完颜璟点头道:“好,不必催她。”顿了顿,又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朕看会儿劄子,等你们娘子回来。”宫女们应声去了。
      他在帐中转了一圈,寂寂无人,坐下来批劄子,写了没两行,余光瞥见帐帘一掀,一个宫装女子走进来,头也不抬地笑道:“你回来了?她今天好么?”那人轻声道:“好。”
      完颜璟听得这轻柔的一声,如雷震耳,惊起抬头,有些慌乱地站起来,低道:“是你?……”
      李师儿不答,双目盈盈向他望去,他亦不语,只关切地上下打量她。片刻,她忽然拔足向他奔去,如乳燕归巢,一头扑进他怀里。
      他本能地张开双臂,为空荡的怀抱迎回暂别的归人。软玉在抱,温香萦怀,他不由收紧双臂,听她颤声轻道:“五郎,五郎,我好想你……”
      “我也是。”他拥紧她,柔声问,“这几天,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一些?”
      李师儿自他怀中抬起头,与他凝视数息,诚实地点点头:“有。”
      “那就好。”完颜璟微笑道,“可见素日是我任性太过了。我连云饶的醋都吃,恨不得你满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但这几天,看你和彩儿、云饶处得那么开心,我知道我错得太多了。还有,那天我同你说,和我在一起时不许想孩子的事,也是我求全责备,从没将心比心地为你想过……师儿,对不起。”
      她轻轻摆首,噙着满眶的泪,向他温柔微笑:“我知道你是因为太喜欢我、在意我,所以才这样。你所谓任性,只是把我当做一体同心的人,我一直都明白。”她顿了一顿,又凄然道:“我难过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我没法报答你……有时候,我宁愿你冷淡我一些,我便亏欠你少一些,也就好受一些……”
      完颜璟释然微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俯首注视她双目,正色道:“师儿,你从来没有亏欠过我。别人或许觉得我鬼迷了心窍,但我自己一直很清楚,我得到的是什么。说到底,我只是比其他男人都幸运——包括先帝。我也不是为了你虚置后宫,我只是不想委屈自己,所以,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害你担谤受怕,害你卧病在床,害你成为众矢之的……”他叹了一声:“我亏欠你那么多,即便是皇帝,我也要想尽办法才能弥补一二,你千万不要再自苦了。”
      她的泪随着他的话缓缓流下,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哽咽道:“我又何尝不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子?你也从来没有亏欠我,你有多难,你待我有多好,我一直都知道……”
      他再度揽她入怀,笑道:“是啊,咱们自己知道就够了。等北伐胜了,我看还有哪一个再敢嚼舌根。快了,咱们再等等。”
      二人相拥良久,完颜璟又低头柔声问:“只是这样?没有其他了?”
      李师儿强笑道:“其他什么?”
      “我总觉得,你好像有心事。”他挑眉道,“你得病那晚,嘴里一直说胡话……你还记得么?”
      她微微一颤,强自镇定:“不记得了……我说些什么?”
      完颜璟向她凝视片刻,柔声道:“你哭得厉害,我也听不清,只听你断断续续地说想要孩子。”
      李师儿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是,我想要孩子,最好生十个皇子,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他愕然骇笑:“十个?!你不怕疼么?多伤身子!”
      她微微一怔,目中又流露出他曾见过的那种凄惶的神色,缓缓摇头,不胜哀婉。他眉峰微蹙,低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的心事,就只是这个?”
      李师儿低垂双睫,轻声道:“有时候,我怕你会变成先帝;但有时候,我又盼你变成先帝。”
      他愣了愣,旋即迅速反应过来,笑道:“你怕也好、盼也罢,我迟早要变成先帝的。”见她惊诧抬头,促狭地解释道:“等我呜呼哀哉了,可不就成先帝了?”
      瞬息间,她整张脸失去血色,泪水连珠般串串而落,如被剜去心肝一般。他唬了一跳,忙搂紧她不住道歉:“呸呸呸,我浑说的,我盛德耀日、万寿无疆,等到鹤发鸡皮的时候,还要跟你生十个皇子呢!”
      李师儿沉默片刻,抬头肃然道:“五郎,我求你一件事。”
      她严肃的模样与亲昵的称呼迥然相异,使他有些疑惑,却仍点头道:“你说。”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开关乎生死的玩笑。”她轻声道,神色郑重,“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样的话说多了,会折损福寿的。”
      “好,我答应你。”完颜璟不假思索地笑道,“你几时开始信这些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蹙眉凝望他,正色道:“如果你出尔反尔,我就……就永远不理你。”
      他愈发笑了:“你不理我了,我还要福寿做什么?”
      “不。”她决然摇头,带着罕见的执拗与强硬,“无论有没有我,你都要福寿双全。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像先帝那样。”
      他心下一凛,血脉中帝王家本能的疑心生出无数疑问,却又在瞬息之间化作愧疚与怜惜。那幕后真凶阴魂不散的毒害、台谏清流滔滔不绝的弹劾、前朝后宫合围敌视的压力、娘家兄弟不断犯事的难堪、皇嗣接连夭折的悲惧、多年独宠无子的焦虑……这桩桩件件加起来足以压垮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也难怪她病中灰心,竟想起身后事来。
      他没有再用柔情蜜意安慰她,反而点头微笑:“你放心。这几天,你瞧,我和你林姐姐不是好好儿的?”
      她也笑了笑,如释重负:“那就好。”轻轻退开一步:“你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完颜璟哑然失笑,追近一步,搂住她笑道:“你也忒善变,刚才还说想我,这就撇下我走了?”
      “这是林姐姐的行帐!”李师儿蹙眉道,觉察到他口唇将动,忙抢先道,“你都到这儿了,哪有再走的道理。”
      “彩儿若计较这个,你今天就不会到这里来了。”完颜璟笑道,又叹了一声,松开了手,“也罢,你去吧,总归是我自己命苦,怨不得旁人无情。”
      李师儿欲言又止,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掀帘走了出去。完颜璟也没有去追她,默默立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又回到书案边看劄子。
      不一会儿,帘子又是一掀,林彩儿走进来,见了他便讶然笑道:“官家还在?”
      完颜璟放下笔,无奈地道:“淑妃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么。”顿了顿又笑道:“今日多谢你。”
      林彩儿有些局促,讷讷难言,完颜璟浑不在意,追问道:“你们今天说些什么?”林彩儿便从昨日的应制诗说起,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只略去自己关于诗词雅事及圣宠的态度,说到劝李妃拜神求子的时候,皇帝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
      “难怪她突然信神了。”完颜璟恍然而悟,笑道,“那她是要去求佛还是拜道?”
      “她说,官家一登基就开释二税户,这时候再求佛,怕惹来言官。”林彩儿老老实实地转述李师儿的话,“所以,她想去道观。”
      完颜璟微笑点头:“好,朕知道了。”

      二月庚午,皇帝自春水回宫,谁知七日后,京城地震,震落应天门右侧鸱尾,大雨冰雹,春日如冬,白昼暗如深夜。三月初一,天空出现日食,中都百姓纷纷惊呼“天狗吃太阳了”。路铎借天象伏阙上谏,力陈守贞无辜遭黜、罢相不祥,胥持国禀持国政上干天和;又言左阳右阴,右侧鸱尾对应后宫事,矛头直指李淑妃。
      完颜璟以言语失当之罪将路铎贬出中都,赴开封任南京留守判官。清流之中,吏部尚书董师中出任陕西路转运使,户部郎中李敬义刚出使高丽返京,随即出任安化军节度副使。皇帝对宰执道:“三人者后俱可用,今姑出之。路铎敢言,甚有时名,一旦外补,人将谓朕不能容直臣。可选敢言及才识处铎右者。”参知政事马琪奏道:“路铎虽知无不言,然亦多不当理。”皇帝道:“谏官非但取敢言,亦须间有出朕意表者,乃有裨益耳。”又以翰林直学士孛术鲁子元、监察御史田仲礼与翰林修撰仆散讹可填补谏官,并谕之曰:“国家设置谏官,非取虚名,盖责实效,庶几有所裨益。卿等皆朝廷选擢,置之谏职,如国家利害、官吏邪正,极言无隐。近路铎左迁,本以他罪,卿等勿以被责,遂畏缩不言,其悉心戮力,毋得缄默。”
      三月戊戌,北境军马齐集,皇帝征群牧所、三招讨司猛安谋克、随糺及迭剌、唐古部诸抹、西京、太原官民骆驼五千匹,以备粮草运输,唯独百姓以骆驼运载为生计者不征;命户部支银五十万两、钱二十三万六千九百贯以备支给,银五万两、金盂二千八百两、金牌百两、银盂八千两、绢五万匹、杂彩千端、衣四百四十六袭以备赏劳。
      夏四月,黄河河防修筑完毕,参知政事胥持国以治河之功进官两阶,升任尚书右丞,原尚书右丞夹谷清臣为左丞相,封密国公,监修国史。两日后,又赐宰臣手诏,以风俗不淳、官吏苟且,责宰执未能尽职。月末,婕妤林氏诊出有孕,言官不再劾皇嗣事。
      五月,皇帝以北伐在即,减北苑陈设九十四所,资为军费。辛卯,遣礼部尚书张暐告出师之事于宗庙及社稷。乙未,皇帝将狱中的镐王永中以谋反罪赐死,二子完颜璋、完颜瑑弃市,并诏告中外。
      至此,内政已安,朝野皆定。皇帝将左丞夹谷清臣召到福安殿,问道:“人献《八阵图》者,其图果何如?朕尝观宋白所集《武经》,然其载攻守之法亦多难行。”夹谷清臣道:“兵书皆定法,难以应变。本朝行兵之术,惟用正奇二军,临敌制变,以正为奇,以奇为正,故无往不克。”皇帝点头道:“自古用兵亦不出奇正二法耳。且学古兵法如学弈棋,未能自得于心,而欲用旧阵势以接敌,亦以疏矣,卿但记之。”于是命左丞相夹谷清臣行省于临潢府,统领北伐。
      即便在治河、换相、祭天、北伐这样的大事中间,皇帝也没有忘记带李妃去北苑驻夏,去玉泉山避暑,在白莲潭与芙蓉殿的清馥荷香里,与她诗歌相酬、琴曲相合;又常被内侍从诗词琴曲的世界里唤回,匆匆别过李妃,赐对宰执。
      这一日,他收到北境大捷的军报,原来夹谷清臣派遣探子侦查,探得敌军虚实后以八千轻骑兵为前队,令宣徽使移剌敏为前队都统,自己选精兵一万以当后队,大军进至合勒河,前队移剌敏等人在栲栳泺[ 今内蒙古自治区呼伦湖。]接连攻下十四个营地。
      一战告捷,皇帝不由大悦,手诏勉励北伐军,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回琼华岛,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妃。
      自太后薨逝,寿安宫改名万宁宫之后,完颜璟便在琼华岛上修建梳妆楼,作李妃憩居之所。梳妆楼下玲珑堆叠着昔年从开封运来的太湖石,四周有揽翠轩、揖山亭、漪澜堂等景致,楼上重檐飞角、栏槛相通,屏槛远眺,可将十顷白莲潭水域尽收眼底,与远处紫宸殿、熏风殿遥遥相望。
      他赶到琼华岛上时,菱歌带着两个小宫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相迎,一见他便行礼笑道:“娘子正在画画,郑姑姑说,官家一定不愿通传,所以叫奴婢来迎。”完颜璟点头笑道:“好。你带朕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已闻塞下销锋镝(三)归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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