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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已闻塞下销锋镝(二)栀契 林彩儿讪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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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栀契
次日,李师儿成日病在榻上,容色恹恹,连那双清光四溢的眸子也失去了神采,云饶以为她为子嗣烦忧,不住宽慰她,她却只是苦笑。
到了午后,皇帝春水回来,见李师儿散着头发拥衾而坐,面色极为憔悴,心头紧了紧,走上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我今日猎到鹅了,你气色也好多了,过两天病好了再看我围鹅,好么?”李师儿点点头,轻声问:“林姐姐呢?”完颜璟微笑道:“一早就去接了,还没到。”见她口唇欲动,忙抢先道:“等她来了,我住到她帐里去,你就留在这里养病,别挪动。”
这时绿波端了药来,皇帝笑道:“放下吧,朕伺候你们娘子喝。”云饶知他有话要说,带着帐内宫人们退了出去。
完颜璟见李师儿仍垂头不语,想了一想,端起药碗尝了一口,“呜”地一声,烫得龇牙咧嘴,五官乱飞。李师儿忙拿帕子接到他嘴边,急道:“快吐出来!”他握住她的手,艰难地将药汁咽下,注视着她双目,低道:“对不起。”
她怔了怔,神色愈见凄婉,摇头苦笑道:“该说这话的人是我。”
“不,是我的错。”他认真地道,“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我是皇帝,是天下最不能纵情任性的人,但我却不管不顾,一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从来不想你的处境。我以为我不催逼你,你就不会有生子的压力,现在想想,何其幼稚!我多年冷落后宫,害得你集怨于一身;我执意不纳新人,害得你被台谏弹劾污蔑。我以为我可以保护你,但其实你受的那些苦,都是因为我;就连当初那个孩子,也是被我所累。我太贪心,太任性,既做了皇帝,又想做普通人,什么好处都想占,结果,坏处都让你替我担着了。”说到此,他叹了一声,拢住她双手,再一次郑重地道:“对不起。”
他越诚挚,她就越痛苦,那剖心吐胆的一字字,都是一刀刀不见血的凌迟。李师儿闭上眼,不敢再看他,却在眼睑落下之后的黑暗中,清晰地预见到那双温柔的眼睛燃起仇恨的烈焰,将他与自己玉石俱焚。
“等你林姐姐来了,我就不过来了。”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好好养病,别太记挂我了。你林……彩儿她温婉贤淑,我也很喜欢她。”他站起来,一眼瞥见小几上的药碗,复又坐下,端起来尝了尝,笑道:“现在好了。”
李师儿接过,顺从地捧到嘴边,汤药的热汽直冲双目,在她眼底凝结,再重新落到药碗里,咸涩而酸苦,终被她一口口饮下。
晚间,皇帝果然没有再露面,只遣梁道来告诉了一声。李师儿服了药早早歇下,原以为必定辗转难眠,谁知竟很快睡熟过去,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醒来,烧已暂退,身上轻快许多,云饶笑道:“娘子精神多了,可见素日都是官家闹的,他一走就好了。”说罢,同绿波一起服侍她洗漱梳妆。
将将绾好髻子,翠荇来报林婕妤到,李师儿待要掀被下床起身相迎,林彩儿已走进来一把按住她,关切地道:“别动!”打量着她叹道:“怎么病成这样……唉,你这样为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李师儿不解:“什么?”林彩儿握着她的手:“你还要瞒我么?官家都告诉我了。”李师儿见她欲言又止,便屏退侍女,果然听她叹道:“官家说,他送我们回宫后,你反复进谏,求他接我回来,他初时不肯,你急得哭了一场,当晚就病了。妹妹,洪靖走了两年,你就帮了我两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李师儿不料皇帝会这样说,也不好否认,只得顺着说道:“姐姐别这样想,我是知道官家心里记挂你,所以才……”林彩儿不待她说完便摇头摆手:“你莫要再哄我了。这两年,我看得清楚,官家心里待我只是寻常,为了洪靖,也为了孝懿太后,更为了你,他才肯多看顾我些。倒是你,为了我不惜与他争执,唉,从前在隆庆宫的时候,我也没待你好,你竟这样待我……”李师儿回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怎么没待我好?那时候大家都不睬我,把活计推给我,只有你从来不这样。”
林彩儿讪讪笑道:“是么?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听人说,尚服局有个宫女勾引官家,头天晚上进了福安殿,第二天官家眼圈儿都青了,被太后要了来受罚。我心里很好奇,想来见识见识,谁知道一见之下,又瘦又小的一个,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可怜见的……”李师儿窘道:“我没有!……官家三更天就起来批劄子,他和太后说清了的。”林彩儿失笑道:“这样的话,别人如何肯信?如花似玉的小姑娘送进去,官家反倒大半夜批劄子?即便是真的,也没人肯信,总要编得香艳离奇,说起来才有趣儿。”
李师儿无奈苦笑,转念又笑道:“那姐姐为何不信别人说的?”林彩儿笑道:“官家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子,召幸宫女是他的主意,怎么反怪宫女勾引他?他若不动心,难道宫女还能强逼皇帝?”李师儿听罢,恨不能拍案叫绝,抱住她低呼道:“姐姐!姐姐!!”
林彩儿一生中极少遇到这样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讪笑道:“我自己也是宫女,知道宫女的难处。就好比太后一声令下,把我赐给官家,难道我还能说不?也亏得是太后赏赐,我才没被人嚼舌根。”李师儿挽住她,讶然问:“姐姐当时不想去福安殿?”林彩儿想了一想,笑道:“也不是不愿。官家年轻,性子也温和,服侍他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就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有个孩子,有个念想,闲来有姐妹说说话。至于圣宠什么的,有就有,没有也罢了,宠妃不易做,看你就知道了。”
李师儿闻言,深觉知心,叹道:“我现在连安稳都不敢想,过得一天算一天,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林彩儿笑道:“这话亏得是跟我说,若叫人听见,又要骂你矫情了。”李师儿哑然失笑,一想之下也深以为然。
过后几日,林彩儿皆是一早便来探望,总要陪她一同用过午膳才回去,而皇帝却再没来过。李师儿的病渐渐好转,每夜沾枕便睡,早上神清气爽,白天又有云饶、林彩儿一同说笑取乐,仿佛比从前伴驾时更松快。
这一日林彩儿说起前一天皇帝命随扈的翰林学士作春水诗,其中赵沨文不加点立进一首,皇帝大为赞赏,回帐后仍吟咏不已。李师儿不免好奇,问她详细,林彩儿笑道:“我哪懂这些,也记不住。”云饶听了,忙叫人去打听,不多时,抄了一张诗笺回来。李师儿打开一看,题目是《得鹅应制》,写道:
驾鹅得暖下陂塘,探骑星驰入建章。黄伞轻阴随凤辇,绿衣小队出鹰坊。
抟风玉爪凌霄汉,瞥目风毛堕雪霜。共喜园陵得新荐,侍臣齐捧万年觞。
她不由大加赞叹,拊掌道:“好诗!”转念一想,又促狭笑道:“这样工整,不像临时想的,他必是早料到官家索诗,前一晚就作好了的。”话音甫落,云饶先“扑哧”一声笑了,林彩儿也拍手笑起来,李师儿奇道:“怎么了?我说错了?”云饶笑道:“没说错,咱们官家昨日一拿到这诗,便称赞工整,还说‘此诗非宿构不能至此。’”
李师儿脸上微微一红,讪讪低头,林彩儿毫不介怀,笑道:“昨晚官家在灯下捧着一叠翰林先生们的诗稿来看,看一首,说一句,又来问我。我哪里答得出来,只好老实说不懂得。他笑了笑,也不生气,低着头把诗稿看完,说什么宫殿什么人家……”
李师儿双睫微动:“‘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林彩儿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几句!”李师儿缓缓道:“这两副对子,是应制诗里的翘楚,官家仰慕开元诗坛的雍容风雅,也想留下一段盛世绝唱。”林彩儿笑道:“你昨晚要是在就好了,他也不至于一晚上对着灯自言自语。”
李师儿不由想起当年福安殿烛火之下,他埋头批劄子,自己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读诗文,他批得累了便给她讲诗,从李杜王孟到高岑元白,一字一句乃至背后的典故与朝局,连同他的见解评论,一一细细讲述。她怕误了他就寝的时辰,不敢多提问,他却总能觉察出她的疑惑与不安,笑着开解她:“孟子曰君子有三乐,朕今日得英才而教育之。”
往事依依,她不觉鼻酸眼热,勉强笑道:“林姐姐,我这里有王维的诗集,其实应制诗……”林彩儿忙摆手道:“你饶了我罢。我好容易不用再上宫教,可千万别再让我念书了。”李师儿无奈,想了想又问她:“姐姐喜爱音律么?”林彩儿笑道:“听歌听曲自然喜欢,若叫我听完还要之乎者也,那不听也罢。”李师儿又问:“那香呢?姐姐喜欢么?”林彩儿笑道:“我只喜欢现成的。尚服局制香我见过,又是煮又是煎又是拌,跟做菜似的。”李师儿也被她逗笑了:“对啦,姐姐最擅长做菜,长春殿的小厨房比尚食局还好。”林彩儿笑道:“做菜也罢了,我最怕官家问长问短。去年你送我的那一篮子金橘,我想着南朝的贡果是稀罕东西,就做了橘羹给官家送去,他吃就吃了,又说什么秦国楚国,吓得我再也不送了。”说罢,李师儿和云饶都笑起来。
林彩儿又笑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官家喜欢,从前也想学来讨好,但打开书就头晕头疼,实在看不下去。后来我也想明白了,一人一命,一人一福,我变不成他喜欢的样子,那便罢了,做好自己的本分,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必争短论长。”她顿了一顿,握住李师儿的手,微微压低声音,问道:“那你呢?你和官家又怎么了?”云饶见李师儿不语,笑道:“林娘子不用奇怪,官家和我们娘子好一天歹一天的,一会儿气一会儿恼,咱们都见惯了。”
林彩儿讶然:“官家还会生气?”李师儿哭笑不得:“人哪有从不生气的?”林彩儿笑道:“我打小进东宫服侍,从没见过他气恼。去年御膳里吃出头发,他都不计较,还会跟你生气?”
李师儿知道他不愿让旁人知道他的小性子,自己也不舍得告诉,便笑道:“我生长在乡野,不懂规矩,常惹他生气。”林彩儿凝视她片刻,笑道:“我瞧着不像。官家很记挂你,这几天你的药都是他尝过再送来的。”
李师儿吃了一惊:“什么?!”
“梁道没告诉你么?”林彩儿讶然道,“我刚到的那天晚上,官家叫人每隔一个时辰来报你的病况。第二天一早,云饶派人来报,说你退了烧,官家叫我赶紧来探望,回去后又问了我半天……还有,你的药里加了安神药,也是他吩咐的,说怕你睡不着,伤了身子。你都不知道么?”云饶笑道:“梁都监哪里敢说,奴婢也不敢,官家总跟抻面似的,多亏了林娘子。”
李师儿怔怔地,眼圈儿慢慢红了,林彩儿叹道:“到底为了什么?我总不能去问官家,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李师儿低头半晌不言语,末了,叹道:“……为了皇嗣。”
林彩儿愣了愣,很快全然明白过来:“你们抻面似的,就为这个?不告诉我,是怕我难过?嗐,你俩也忒多心,我就想要个孩子,男女都好,哪会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自寻烦恼。”
她顿了一顿,见李师儿神色郁郁,又悄声道:“妹妹,你求过神没有?”李师儿摇头道:“我不信那些。”“哎!”林彩儿忙捂她的嘴,“怎么能不信呢,你得多拜神呀!从前太后常去佛寺道观,所以才生出了官家,你呀,要懂得为自己打算。”李师儿将信将疑:“……真的?”“当然。”林彩儿点头道,“你想,若说调理身体,太医院调了四年了;论宠爱,你是最不缺的;那还有什么,自然就是求神了。官家都祭高禖,你还不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