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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已闻塞下销锋镝(四)莲根 年年景,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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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莲根
他在藤架槐影、榴花石径中穿行,绕过甘露殿、碧照阁,前方已是一片高柳绿荫,柳荫下的临水曲栏边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一色定窑白瓷粉碟,碟子里胭脂藤黄石青三绿,五颜六色的尽是颜料。颜料左边铺着一张画纸,旁边又设着笔架,搁着大大小小四五支画笔,其中一支极细的勾线狼毫被一只素手轻轻拾起,在藤黄的颜料碟子里蘸了一蘸,轻快地在画纸上点染几下,于是那纸上的工笔荷花便生出嫩黄色的花蕊,纤细的莲须仿佛微微颤动,带得那花枝也在水风柳影里摇曳起来。
画完最后一点,作画人搁下笔,仔细端详墨迹未干的画作,又抬头看向槛外那片红白娇娜的映日风荷,似在对照二者是否相似,完颜璟这才拊掌笑道:“笔下有灵,纸上生香,比杨子华的荷花图都好。”那作画人讶然侧首,笑道:“你来啦?!”
完颜璟端起那画纸,远近赏看一番,点头笑道:“不是我偏心,当真画得极有韵致。画花鸟人物,最要紧的是神韵,你这幅荷花是活的,远胜残唐五代那些画作。”李师儿笑道:“那是自然,残唐五代那些画家上哪去找我师父这样的名师?”完颜璟摆首笑道:“你从小与芙蓉为伴,才能得其神韵,我教你的只是技法,术怎可与道相比。”
李师儿若有所思,点头促狭地笑道:“那技法师父来题跋,好么?”完颜璟笑道:“你作一首题画诗,我誊上去。”李师儿咯咯笑道:“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七步不够,至少得七十步。”
完颜璟含笑凝视她灵动的笑脸,只见她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那支透明水晶并蒂莲簪子,双鬓微微濡湿,白皙的额角还沁着几点汗珠,宛若清露泻银河,洗出芙蓉半朵,笑道:“眼前情景,倒教我想起现成的来。”李师儿忙问究竟,他便悠然吟道:“雨停荷芰逗浓香,岸边蝉噪垂杨。欲凭危槛恨偏长。”顿了一顿,目光微动,对上着她清澈的双目,一字一字笑道:“藕花珠缀,犹似汗凝妆。”
此词系五代时阎选所作,词意浅近易懂,李师儿拾起桌案上的团扇掩面,嗔道:“你取笑我。”完颜璟笑而不答,一手握住她执扇的手,轻轻拉开,另一手以拇指指腹抹去她额角的汗珠。
当着一众宫人,李师儿不由红了脸,低头顾左右而言他:“词虽好,为何只有半阕?”完颜璟笑道:“有几句意思不好,生死离别,忒煞凄凉,我便剪成半阙了。你别尽打岔,快作来。”
李师儿略一犹豫,轻声吟道:
“泥底无一问,出水天下知。为怕莲心苦,不作藕节思(丝)。[ 李妃诗词已湮灭无闻,这首诗及章宗和诗都是作者为情节所撰,并非李妃与章宗遗稿,万望甄别。]”
念罢,见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又有些赧然,低头道:“我胡诌的,你不许笑。”完颜璟笑道:“那我哭给你看?”想了一想,也步韵和了她一首,朗声道:
“辞根移太液,清芳天日知。容与闲桂棹,剩觉有吟思。”
李师儿听罢,纤长的双睫轻轻一抬,横波流转,笑道:“我只会闲桂棹,不敢自居有吟思,对不住这太液天日。”完颜璟忍俊不禁,摆手道:“太液天日不怪你,只是要考考你——荷花移根之说,前人有李白的‘秀色粉绝世,馨香谁为传,结根未得所,愿托华池边’,南齐沈约也有一句‘勿言草卉贱,幸宅天池中’,你怎么看?”
李师儿微微一怔,瞬时想起十二年前辛弃疾所授的那首痛心疾首的《感白莲花》,“已忘乡土恋,岂念君亲恩,生人尚复尔,草木何足云”,心下大为感慨,当时自己懵懂不解诗中意,如今蓦然回首,却已然是诗中人,又暗忖道:“‘埋殁汉父祖,孳生胡子孙’,如今我日夜所求,便是这‘胡子孙’啊!”
完颜璟见她神色有异,柔声问:“怎么了?”李师儿忙掩饰着笑道:“‘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也是你裁去了的?”完颜璟亲昵地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笑道:“你也忒刁钻,怎不说我还裁去了‘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李师儿拈了一支紫毫,递到他手中,含笑催他道:“快写罢!”
完颜璟看了她一眼,心忖:“她为何不愿答我?……是了,她最挂念故土,都是为了我才留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我却拿荷花移根来打趣她……唉,可见我终究自负,没能体贴她的心意……”想到此,他振作精神,用遒劲纤逸的瘦金书将两首五绝并头写下,并书跋道:“内子作题画诗,嘱予和之并録于其画上。明昌乙卯榴月。”
李师儿见他公然写下“内子”二字,目光微瞬,待他写罢,端起来笑道:“有了御书题跋,我这副涂鸦顽石成金了。”然后很快卷拢,交给云饶,笑道:“姐姐快帮我收起来,将来咱们卖了换钱。”完颜璟笑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也不必学种稻捕鱼了。”
李师儿笑了笑,转过话题问他:“官家今天这样高兴,是北伐有好消息么?”完颜璟点头称是,将夹谷清臣的捷报说与她听,李师儿听罢笑道:“这样的好消息,官家可要告诉昭仪?”
完颜璟瞥了她一眼:“后宫不预政事,告诉她做什么?她父亲若立下不世之功,届时天下皆知,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李师儿想到夹谷昭仪异常的冷淡,也不好再劝,只得笑道:“那便等密国公的不世之功吧。”
谁知战事很快起了波折。其时蒙古高原上各个部落各自为政,其中塔塔尔部和弘吉剌部在先帝驾崩之后欺新主年幼,反复侵扰,夹谷清臣此次征讨的正是这两个部落。他以完颜充和完颜安国两员大将为左右先锋,在呼伦湖一带连下敌军十四个营寨。但前锋行军太过迅速,将夹谷清臣所率的万余大军远远甩在后方哈拉哈河一带,等到夹谷清臣来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前锋夺下的战利品被蒙古另一个部落北阻珝部拿走了。北阻璞部之前依附金国,但是这一次竟趁金军未到,抢先顺走金军的战利品,夹谷清臣不由大怒,派人谴责并索取被顺手牵羊的物资。北阻璞部不肯归还,又怕夹谷清臣不依不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倒戈相向,出其不意偷袭金军,并大掠而去,与塔塔尔部和弘吉剌部结盟共抗金国。其余部落如胡里飐部亦叛出,啸聚大定府与临潢府之间,使得金军原本势如破竹的劲头一去不复返,战事随之陷入胶着。
消息传回,朝野皆责怪夹谷清臣重小利而误大局,“天下尤之”。皇帝正秋山行猎,闻讯后即刻罢猎回宫,遣使谴责夹谷清臣,并果断易帅,命右丞相完颜襄取而代之。
完颜襄是内族子弟,父祖皆为名将。大定初年,二十二岁的完颜襄跟随平章政事仆散忠义讨伐契丹叛乱,论功第一,诏特授亳州防御使,后入朝为吏部尚书,转都点检,进拜平章政事,封萧国公。大定二十五年,宣孝太子薨逝,先帝以金源郡王完颜璟世嫡皇孙,将加王爵,诏择国号,完颜襄上奏:“为天下大计,必先正其本,原者本也,请封原。”先帝从之,遂封孙儿为原王,判大兴府。新君即位后,完颜襄以内族判宗正府,迁枢密使,拜右丞相,改封任国公。
临行前,皇帝因完颜襄临危受命,特设宴慰遣,赐以貂裘、鞍山、细铠及战马二匹,命他佩金牌,一切军务皆便宜从事,全权主持。而夹谷清臣也未被召还,仍留于军中,解职待罪。
皇帝本以为昭仪会为父求情,岂料一连十数日,翔鸾殿毫无动静,就连秋山时留宫嫔妃依例五日一进的起居表都甚为潦草,回宫后也从未求见。完颜璟思量之下,亲至翔鸾殿安抚。
他行至宫墙外,已听得一阵激越的琵琶声,声声裂帛,正是那曲《十面埋伏》。他听了一阵,施施然走到殿门外,早有宫人入内传报,琵琶声骤歇,夹谷昭仪不紧不慢地迎了出来,面无表情施礼如仪:“陛下圣躬万福。”
完颜璟雍容微笑:“你何时开始喜欢琵琶的?弹得这样好。”梦参冷笑道:“臣妾自幼爱琵琶,只是家父强令我学琴,不得已罢了。”完颜璟微微一怔:“你不喜欢琴?那‘独幽’是从何而来?”梦参冷冷一笑:“宫中所赐,陛下应该明白了吧?臣妾知道琴乃八音之首、宗庙之器,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完颜璟的神色也冷下来,淡淡道:“说起你父亲,朕也有话告诉你。他贪利冒进,措画乖方,致使边事危急,但他是他,你是你,朕不会迁怒。”
“是么?”梦参并未按照嫔妃惯例谢他“不迁怒”之恩,反而挺直了脊梁,傲然相对,“难道他任由北阻珝部掠走战利品,军心就不会动摇,陛下这个天朝上国的皇帝就有颜面了?究竟是他措画乖方,还是如今的金国不能震慑鞑靼?为何先帝在世时,鞑靼从来不敢扰边?”
完颜璟冷笑道:“没想到你身在后宫,心系朝堂。这些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父亲的?”梦参针锋相对,分毫不让:“臣妾与家父皆是陛下彀中之人,何足为虑?只要不是天下百姓都这样想就好了。”
完颜璟下颌微抬,雍容道:“天下百姓,自不劳你费心。”转身待要离开,忽又想起一事,冷道:“琴乃君子之器,何需强求你喜欢?那‘独幽’既是宫中赏赐,朕断无收回之理,从今后,你不必抚它,它也不必应你,两便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在他身后,众宫人内侍慌忙施礼恭送,唯独梦参厌恶地闭目侧首,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完颜璟回到麟德宫时,只觉满室清芬扑鼻,不知点着什么异香,李师儿正与云饶领着几个宫人翻检箧笥中的金玉珠宝,云饶点一件,李师儿在簿册上记好,宫人归置到箱笼。完颜璟奇道:“怎么了,你这里遭贼了?”李师儿闻声抬头,笑道:“官家来得正好,我就快点完了,一会儿叫殿前司送出去罢。”完颜璟怔了怔,很快明白她是在帮自己筹军费开销,走过去抽去她手中的笔,顿足道:“简直胡闹!哪里就到这地步了?”又转身问云饶:“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云饶笑道:“娘子当然知道官家不缺这点军费,只是想为官家尽一份力。”说罢,领着宫人们退出去了。
完颜璟拾起桌案上墨迹未干的簿册翻了翻,下颌微扬,赌气似地道:“我给你的东西,你就这样送出去了?”李师儿微笑道:“我除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其他哪一件东西不是你给的。可东西再要紧,也没有人要紧,自从战事起了波折,你就没有一夜安枕;将士军前半死生,他们的妻儿也同我一样忧心夫君。我已经想好啦,这些东西算作各宫姐妹一起凑的,我让殿前司送出去,好叫天下人都知道,后宫所有嫔妃都与你一体同心。”
一席话说得皇帝目中微微发热,沉默良久,方叹道:“只是太委屈你!”李师儿笑道:“这些器物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财散人聚,财聚人散,官家坐拥四海,倒替我吝啬起来了。”完颜璟也被她逗笑了,又佯怒道:“我说的是钱么?!”李师儿挽他走到妆台前,打开奁盒,翻出最底下一支冰凝露漙般的并蒂莲花水晶簪子,又拔下自己鬟髻上一对折枝花式样的珠钗,嫣然道:“这几件东西,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换,人在钗在,钗在人在。”完颜璟再也绷不住,情难自禁揽她入怀。
李师儿依在他怀中,片刻,仰首笑问道:“今日这香,你觉着怎样?”完颜璟颔首微笑:“极好,如百花盛开,像是花浸沉香,又不像沉香,有一股柔和的清气……你新合的?”李师儿点点头,促狭地笑道:“官家好厉害,是用花浸沉的法子制的,却没用沉香,你猜猜,浸的是什么?”
完颜璟细细嗅了嗅,沉思数息,将平生所知的香料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皆不相似,笑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猜不出来啦,你说吧。”李师儿咯咯笑道:“是竹片!把篱头上风吹日晒久了的老竹截下,切成小薄片,再用新鲜香花层层相间,密封在瓷罐里,上蒸笼缓蒸,隔宿再换新花,反复蒸三次,一年到头从梅花蒸到水仙,这香就制成了。”
完颜璟拍案叫绝:“难怪芬芳如此,真亏你想得出来!”顿了一顿,又皱眉道:“只是制起来太烦累了。你总不肯歇着,尽做这些费力耗神的事。”他心下了然,此香选用的竹片香花都是宫苑中平常之物,比起沉檀龙麝这样昂贵的香料,自然能省下不少银钱。
李师儿笑道:“那就烦累官家万机之余,给它起个名字吧。”
完颜璟爱怜地看了她一眼,沉吟道:“一年到头的香花……我记得宋人宫中有一种女官所戴的冠子,用四季百花堆砌而成,叫作一年景——这名字如何?”
“再贴合也没有了!”李师儿拍手笑道,她清澈的眸子转了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嘻嘻笑道,“……我想改一个字。”
“嗯?”
“叫——年年景。”她仰首,笑意盎然,“你觉得好么?”
他瞬时了然。年年景,年年璟,这名字不仅在说四季芬芳不败的百花香,亦是此情此景,是她满腔的爱意与祈愿,愿他岁岁年年长长久久,如定格在竹上的百花香一般盛大而永恒。
他喉头微动,用力拥紧她,心口泛起一阵温热酸软的疼。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间萦绕的花竹清芬,闭着眼,极轻、又极重地“嗯”了一声:“好,就叫年年景。岁岁年年,此景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