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已闻塞下销锋镝(一)高禖 五更将近, ...
-
(一)高禖
明昌六年正月,皇帝又命礼部尚书张暐、兵部侍郎乌古论庆裔复审永中案,并道:“镐王只以语言得罪,与永蹈罪异也。”参知政事马琪闻弦知意,对曰:“永中与永蹈罪状虽异,人臣无将,则一也。”右丞相夹谷清臣亦附和:“皆人臣而素有妄想之心。”清流一党仍极言永中冤屈,右谏议大夫贾守谦、御史中丞孙即康,右补阙蒙括胡剌、右拾遗田仲礼等前赴后继,络绎上书;路铎更是如炮仗一般,直斥宰执媚上,摆弄律法,酿造冤案,一构叔王于死地,二陷君父于不仁,三惊先帝于泉下,诸般无耻,当罢相职。
呈上书信后,他又后怕起来,赶紧请求面圣,并当面祈求皇帝不要讲弹劾内容透露给夹谷清臣,以防对方报复,“求陛下勿泄此言,否则,臣齑粉矣。”皇帝笑道:“宰相怎能齑粉人?!”命他退下,随后便命内侍封好奏章,直接送去夹谷清臣宅邸。
没过几日,路铎劾相之事满朝皆知,尚书左丞乌林答愿、参知政事夹谷衡、胥持国奏路铎以东汉梁冀比右丞相,所言太妄。皇帝不以为意,反过来为路铎开脱:“周昌曾以桀纣比汉高祖,高祖不以为忤,路铎不过用梁冀比丞相罢了。”并安抚丞相:“路铎忠直敢言,只是见识短少罢了。”夹谷清臣只能“虚怀若谷”地道:“谏官进言是好意提醒臣。”皇帝笑道:“卿有度量,铎有胆气,皆社稷之臣也。”
经此一事,皇帝再诏以永中罪状宣示百官杂议,五品以下附奏,四品以上入对便殿,群臣皆道:“请论如律。”惟宫籍监丞卢利用请求免永中死罪,皇帝也不以为意。
北伐在即,内政安稳成为重中之重。去岁黄河泛滥后,河监于沿岸当地征民夫筑堤,转眼已过数月,皇帝诏谕胥持国,河上役夫聚居,恐生疾疫,可廪医护视之。又敕殿前司,春水行宫及猎所不禁农事,亦不禁耒耜器具。
这一日皇帝得了空闲,携李妃往宫中袛应司查看。自去年袛应司接管文玩书画鉴管之务,皇帝命翰林院党怀英、王庭筠等管勾袛应司,党怀英是文坛领袖兼书法大家,篆书冠绝当世,王庭筠书画双绝,文辞可称。二人接管袛应司事务后,鉴定清理靖康遗物,编目记档,分类管理存放,了却了完颜璟心头一件大事。
帝妃二人携手走入袛应司库藏室,李师儿便如进了天宫一般,三代鼎彝、汉魏漆器、唐三彩、宣和瓷,还未看到党、王二人倾尽心血整理的法书名画,便已然目不暇接。完颜璟微微而笑,不作打扰,自去查看书画。
良久,他自苏黄法帖间抬起头来,见李师儿徘徊在宣和瓷器间,轻轻摸了摸雨过天青釉耸肩梅瓶,又拿起一个象牙白八棱划花莲纹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片刻才放回,转身又被一件灰蓝釉金彩供盘吸引住,小心翼翼地端起来看。完颜璟也走过去,凑到她身边一瞧,只见那供盘遍布细碎的冰裂纹,盘心以金线勾勒的神仙宝相庄严衣袂飘举,盘底有瘦金体“宣和殿”三个小字,与正面神仙一样以金线勾勒,极为精致。
宣和二字乃北宋徽宗年号,宣和殿亦为徽宗所建,专门用以典藏书画文玩,靖康年间金人劫掠开封,所获文物多从宣和内库中来。完颜璟叹为观止:“釉面描金需以金粉调胶,极难运笔,这画片线条如此流畅,时近百年仍鲜艳如新,真可谓鬼斧神工。”
李师儿点点头:“天水郡王不仅书画绝世,就连这些器物上也别具匠心。”“可惜做了亡国之君。”完颜璟叹道,“这些器物都是他的心血,却落到金人手中,可见世事无常。”李师儿知他视宋徽宗如先师,笑道:“做者未必用,用者未必做,天水郡王倾尽心血制作这些器物,为的就是留给懂得欣赏的知音人——如今他等到啦。”
完颜璟愁云尽散,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谄佞!”
说罢,他又拉着她去品鉴书画,为她细细讲述《寒食帖》背后的沉郁,《蜀素帖》笔下的洒脱,《瑞鹤图》的华贵隽雅,《秋浦蓉宾图》的细腻传神,又拿起一轴《女史箴图》,笑道:“这幅是人物画里的老祖宗了,可惜不是顾恺之原画,只是唐人摹本。”
李师儿忙问:“原稿呢?”
“早就佚失了,残唐五代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书画毁于战火。”完颜惋惜地道,“这幅摹本绝非凡品,吴带当风,曹衣出水,精微秀逸,飘飘欲仙,极具晋人风采,技法也是一流。可是,摹本就是摹本,总归经了后人的手,要想看到真正的晋人神韵,还要往原稿里寻,不能尽信后人加工临摹的。”
李师儿见他大感遗憾,欲作开解,嗔他道:“这副摹本不但躲过了五代乱兵,还躲过了靖康战火,千难万险才流转到你手中,你还嫌弃人家!”
完颜璟被她逗得笑了:“这话说得很是,这幅图先去临安,后来南朝的高宗皇帝又把它当做礼物送了来,确是曲折。”说罢,正待为她讲解,却有内侍来报,翰林王庭筠与承旨党怀英在外求见。
李师儿忙要回避,完颜璟笑道:“不必,他们说书画的事,你正好听听。”果然,二人入内后,禀报的都是鉴定保存法帖丹青之事,又因淑妃在侧,只能低头垂眼。
完颜璟笑吟吟地听了,待二人告退后,对李师儿笑道:“你知道么,王庭筠其实是渤海人,他的外祖父张浩,是镐王母亲张元妃的叔父。”李师儿吃了一惊,很快又点头道:“渤海人并非个个有异心,也有忠君体国的才杰之士,官家择贤而取,好似海纳百川。”完颜璟又笑道:“党怀英更甚,他有个同窗好友,词作堪比东坡,你我都很喜欢。”李师儿好奇地问:“是谁?”完颜璟笑道:“辛弃疾。”
李师儿只觉毛骨悚然,心下大乱,忖道:“党承旨也是先生的细作?……不,不是的,官家既知道他们是同窗,他还怎么当细作?”完颜璟见她瞬息间脸色煞白,也吓了一跳,忙唤她:“师儿,你怎么了?”
李师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飞速运转的头脑冷静下来。此时不能沉默,沉默等于默认有鬼;也不能否认,那更显心虚,于是索性坦然相告:“我还以为党承旨是南朝细作,后来想想,你既然都知道还委以重任,他自然是清白的。是我胡思乱想,草木皆兵了。”完颜璟这才放下心来,笑她道:“你是查案查得走火入魔了。”
此时天已尽黑下来,完颜璟挽她回福安殿,李师儿双手捧过那轴《女史箴图》,侧首笑道:“官家,我先带回去,用党承旨的法子好好保存着,你得了空再给我讲,好么?”完颜璟笑道:“好。”又爱怜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女史箴图》里有冯媛挡熊、班姬却辇,如今又该加一幅‘李妃学画’了。”
翌日,皇帝命有司给天水郡公家属田宅,上京官吏寻得赵氏后人,发现宋徽宗孙辈中有一童子名唤煜成,年方九岁,极为聪俊,便奏表上报。完颜璟得知后,亦十分欢喜,命当地送入官学。
月末,皇帝出京春水,朝臣以北伐在即、人心思定,勋贵党与清流党纷纷上表请皇帝及早立后建储。这几年来,皇帝已听得惯了,懒怠多言,照搬祖父当年的说辞,“朕以后宫无出钦怀皇后者,暂缓长秋事”。但立后可缓,皇嗣不可缓,皇帝不愿再纳新人,只得祭高禖以求嗣。
高禖是上古神仙,主婚育事,其祠在郊,又称“郊禖”。《毛传》云:“玄鸟至之日,以太牢祠于郊禖,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皇帝命人筑祭坛于景风门外东南端,当阙之卯辰地,与圜丘东西相望。春分前一日未时三刻,布神位,省牲器,陈御弓矢弓韣于上下神位之右。
二月初三,帝妃嫔御斋戒、奠玉、进熟,皆如大祀仪。礼毕进胙,倍于他祀,皇帝又领妃嫔引弓东向射箭。
李师儿位居淑妃,分属最尊,第一个挽弓而射。高禖祭礼不设靶,只需将箭矢射出即可,可即便如此,她也从得知高禖礼之后便开始练习,完颜璟更放下春水围鹅,手把手地教她射箭。此时在神明祭坛与众目睽睽之下,她虔诚地拾起御弓羽箭,摆开一步,缓缓吸气并同时将弓弦拉满,侧首向不远处的皇帝看去,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似在鼓励自己,于是定下心来,“嗖”一声将长箭射出。
那箭远远飞出十余丈,皇帝忍不住拍手叫好,却无一人附和。内侍禁军固然不敢在高禖礼上失仪,嫔妃们对皇帝与淑妃多怀怨怼,林氏与吴氏又有丧子之痛,故而一个个不做声响。
风掠过祭坛四周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愈发衬得场中死寂。阳光照在嫔妃们纹丝不动的珠翠上,反射出一片冰冷而华丽的光泽。她们低垂的眼睑,如同一道齐刷刷落下的闸门,将皇帝的热望与淑妃的期盼,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李师儿面不改色,依旧十分虔诚,放下御弓退到一边,接下来柔妃唐括氏、昭仪夹谷氏以下依次向东射。梦参拾起弓箭,神色敷衍,动作潦草,那箭矢只飞出丈余便仓皇落地,皇帝眉头微皱,却未做声,梦参冷冷一笑,将御弓交给乌古论修仪。
高禖礼罢,皇帝命人将嫔妃们全部护送回宫中,只留淑妃随驾春水。李师儿阻拦不住,到无人处忍不住劝他:“这又何苦?求了天命,也该尽尽人事。”完颜璟笑道:“你急什么,今晚我自然要尽人事的。”
话是调笑之语,李师儿听来却只觉鼻酸。年近而立却无嗣,他被言官上了多少奏本,承受了多少压力,却始终坚持不肯立后、不肯纳妃,即便为子嗣不得不召幸嫔御,也只在林、吴二人中间。这样一来,皇子生母家世低微,便不敢轻动她分毫,所生皇子也不敢与她将来的孩子相争;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她终无所出,也可以收养低阶嫔御的孩子;即使不收养,那皇子没有外戚可以依靠,完全仰赖他这个父皇,便能够给她一个优容的晚年。
六年来,他与她倾心相爱的每一点甜蜜,都是用他的威望、他的子嗣、他的名声换来。而自己,除了满腔无法言说的爱意和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巨雷,什么也回报不了。
她知道,但凡自己流露出一点愧疚伤感,他便会费尽心思哄逗她,因此强按下所有情绪,低头假作娇羞,垂眼不语。
完颜璟亦早看出她难过,却也知道自己若安慰开解她,反会令她更添歉疚,便也装作不知,顺着她的羞态笑道:“你若实在馋得慌,那现在也行。”一边说,一边作势去解吐鹘带。
李师儿本能地按住他的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分明看到他目中的了然与怜惜。
那爱怜的目光像烫在她心头的星火,灼烧得血肉剧痛。她怔了怔,忽然抬手抱住他脖颈,整个人跃上去吻他。
完颜璟俯首回吻她,将她打横抱起,慢慢走向行帐深处,平放在榻上,随即欺身覆上去,细致地吻她。“五郎……”她柔声唤,伸手向他腰间的带扣。
他应了一声,却反按住她的手,直起身来,笑道:“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想着别的男人——不行!”
李师儿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子,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只听他又认真地道:“我跟你在一起时,从来不想孩子的事,我为的不是孩子,你也不许多想。”
感动翻卷着愧疚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她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不,我不值得你这样待我……”她抖索着,带着决然的神色,哑声道:“官家,其实我是……”话到嘴边,见他满眼爱怜,珍如拱璧般凝望着自己,又说不出口了。
“是什么?”他好奇地追问,“荷花精?芦苇精?不会是鲤鱼精吧?”
她看着他含笑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全部的信任与珍爱。“是……”她嘴唇哆嗦,“细作”二字在齿间滚动,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只要说出,这双眼睛里的光就会瞬间熄灭,这个温暖的怀抱就会变作刑场。
“嘘!”他用食指轻轻按在她唇上,“话本上说,泄露天机会遭殃的,你还是别告诉我了。”他促狭地笑,将她拥入怀中:“我不管你是什么妖精鬼怪,总之,上穷碧落下黄泉,咱们生死在一起。”
她颓然闭上眼,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那两个字卡在咽喉里,如同一枚烧红的铁钉。
夜里,她迷迷糊糊发起烧来,他在睡梦中惊觉,忙唤太医来诊脉,抓药煎药喂药,直闹到三更天。云饶请他去别处安置,他也不肯,反而遣退侍从,独个儿留下陪她。
五更将近,她烧得两颧通红浑身滚烫,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含混的胡话。他披衣起身,匆匆倒了一盏水,走回榻边,一手抱起她,一手端着茶盏慢慢喂她。
她喝完水,似是清醒了些,怔怔倚在他怀里。“还要么?”他柔声问,见她呆呆的,神色茫然,便举了举茶盏,向她示意。
李师儿木然点头,于是他轻轻将她放在枕上,重新去倒了一盏水,再抱起她,将茶盏送到她嘴边,微微倾斜,柔声道:“慢慢喝,小心呛着。”
她一口一口将水饮尽,那水却尽数化作了目中的泪水,她哭得脸都肿了,整个人不住抽搐,伸手抖索着去撕扯他寝衣上的系带,大哭道:“我要孩子,我就想要孩子,我不要你喜欢我……”
他抓住她徒劳的双手,却止不住她撕心裂肺的哭泣,见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心下发急,忙道:“好,好,我去接了你林姐姐来,好么?”
她愣了愣,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两颗大大的泪珠从两边眼角滑落,渗入软枕华丽繁复的绣纹里,迅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