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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路迷迷路增离索(六)贬谪 李师儿微微 ...

  •   (六)贬谪

      回到福安殿时,皇帝正在批劄子,听到她进来,头也不抬,装模作样地继续用功。李师儿心下好笑,也装模作样地拿起一卷书来看,一声不吭坐下来,静静“陪”他。相峙片刻,完颜璟先憋不住气,哼了一声:“一个个都没了礼数,见到朕一不行礼,二不问安,是朕平日里太娇纵你们了!”李师儿从卷册间抬起头,笑道:“官家方才聚精会神地看劄子,国家大事,臣妾怎敢打扰?”见他气得掀眉瞪眼,忙走上前挽住他,赔笑道:“那你现在不看了?我有话对你说。”
      完颜璟白她一眼,扭过脸去:“说。”
      “长主的心事,比你我猜测的要重得多。”她蹙眉道,“我一时问不出来,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往后我多去陪陪她,慢慢儿开解吧。”完颜璟听罢,神色也沉重起来,点头道:“好。”又握住她一只手,歉然道:“只是又要辛苦你。”李师儿笑道:“那你赶紧立皇后吧,她有了正经嫂子,就不需要我了。”
      其时皇帝登基已近六年,中宫也虚悬了六年,自太后服满,这一两年来朝臣多番上书,请皇帝及早立后,以正宫壸。
      完颜璟贴近她,似笑非笑:“这么说,你是她‘不正经’的嫂子?”
      李师儿微微后仰,拉开与他的距离,嗔他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完颜璟笑道:“我不是早对你说过了么,一年不成两年,五年不成十年,我等得起。”
      李师儿听来只觉心乱如麻,侧过脸不敢看他,蹙眉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薛夫人这桩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完颜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松开握着李师儿的手,负手踱到窗前。殿内一时静极,只听见窗外风吹枯枝,寒声飒飒。
      “薛夫人早已病逝,哪来什么案子?”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镐王欺君罔上,图谋大逆,为脱罪胡乱攀咬,岂可当真?宫女罗浮,当年侍主不力,以致薛夫人产后失于调养,仓皇早逝,论罪当死。”
      他话音甫落,李师儿已全然明白——只有将镐王的供述归于胡言攀咬,才能遏制皇室失德、内帷不肃的流言,才能快刀斩乱麻地审结此案,才能断绝幕后凶手借镐王继续搅乱朝堂的妄想,才能给与乐安一块不受干扰的成长净土。“那官家还是把案子交给胥相公?”
      “不。”他转过头来,目光幽深,嘴角弯出一丝冷笑,“上次的郑王案,清流一党至今仍讥刺胥持国无耻媚上,屠戮宗室;若这次再交给他,等于坐实了朕就是要诬陷镐王。所以,这一回朕要叫完颜守贞去审。”
      将最难辩的清白,交给最看重清白的清流领袖来审定,只要谋逆定谳,完颜守贞身后的清流一党再无话可言,君臣间博弈之后的默契也将重新达成。
      “平章熟悉律法,审案是他的本行。”李师儿柔声笑道,“不过,万一他不肯认定镐王说的是胡话呢?”完颜璟淡淡笑道:“我且问你,他敢不敢把镐王所言写进卷宗?”李师儿想了一想:“日夕……什么的,他决计不敢,但心系南朝却是敢的。”完颜璟笑道:“这就对了。薛夫人跟南朝从无瓜葛,这话写进去,就更证明镐王乱攀咬,完颜守贞是行家,他自会证伪的。”
      李师儿叹了一声:“但愿如此。”
      “但愿他珍惜朕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完颜璟冷笑道,“若他还是冥顽不灵,朕也仁至义尽了。”
      翌日,皇帝诏命守贞主审此案,很快查出罗浮口供中的嬷嬷是郑王妃的陪嫁侍女,早已随主伏诛;但直至年底,守贞依然坚称永中案有蹊跷,“其理盖有不可诘者”。清流一党中,右谏议大夫贾守谦上疏劝说皇帝饶恕镐王,右拾遗路铎接连上书,言辞恳切,请求皇帝宽大为怀,赦免永中酒后妄言之罪。皇帝由是认定守贞朋扇朝堂,挟势要君,奸欺朝野,巧盗声名,遂罢守贞平章政事之职。
      守贞离京之日,清流党中人人相送,洒泪长亭。守贞拱手为礼,叹道:“诸公厚意,永铭五内——请各位先回吧。”路铎愤愤道:“我不回!我不怕!官家说我们结党,那就结党好了!”赵沨忙阻止他,警觉地向道旁行人看了一眼,打圆场道:“大家共事一场,相送饯别也是人之常情,官家圣明,定然不会怪罪的。”董师中亦举酒道:“今日送平章,明日就轮到我们了,趁着人齐,大家喝一杯。”众清流闻言,无不恻恻,举酒一饮而尽。
      守贞仰头饮尽杯中酒,回望京城,向着皇宫所在方向郑重一揖,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似要穿透这冬日旷野,直达天听:“我受忠烈淄王所荐,辅佐明主,数年来定律法、详典籍、兴科举、引文儒,平生抱负不过是致君尧舜,天下清明。今当远离,愿圣天子康和安泰,大金盛世永年。”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极重,仿佛不是在祝福,而是在为自己毕生信念举行葬礼。
      说罢,他怆然转身,又向众人行礼:“朝堂之事,今后仰赖诸公。”
      “当”地一声,路铎将酒杯重重掷在地上,大笑道:“我们有什么用,圣天子仰赖的是李家那对卧龙凤雏。要我说,喜儿悍勇,正合领兵北伐,扫荡蒙古;铁哥乖巧,用来审案子最好,官家说什么便是什么,胥相公说什么便是什么,淑妃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说的自然是李妃的兄弟李仁惠李仁愿,二人虽被皇帝钦赐名字,女真旧族与清流士大夫却依旧不屑地叫他们“李喜儿”“李铁哥”。此时听路铎提起,有人吓得连忙四顾,低声劝阻;有人摇头苦笑,满眼颓唐;更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闻言血气上涌,跟着哄笑叫好,笑声里却满是悲凉。守贞也是微微而笑,没有阻止,只是那抹挂在唇边的笑意渐渐化开,化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路迷迷路增离索(六)贬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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