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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路迷迷路增离索(五)碧城 皇帝早斜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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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碧城
她怔怔流下泪来,心里又是懊悔,又是愧疚:“我为何要他宽恕背叛?他像刚才那样,做一个先帝似的皇帝有什么不好?来日事发,顶多是天子一怒,总好过叫他心碎,我真是可恶,可恨……”想到此,忙拭去脸上泪水,强忍住满心哀凉酸楚,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我想明白了,你是对的。你保全罗浮的家人,已经尽力了,你有你的职责,我不该逼你纵容叛逆……”
于是他放下心来,柔声哄她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他有心要转移话题:“咱们想想怎么补偿琼章吧,可怜她生下来就没了父母……将来,我一定要为她选一个……”话未说完,就见李师儿摇了摇头,便问她:“怎么了?”
“长主有心事。”说着便将乐安在姐姐出降前一日的情景细细说与他听,末了,又蹙眉道,“我瞧她的神态很古怪,好像……已经有了心上人。”
“什么?!”完颜璟大惊失色,“她还不到九岁,怎会……”
李师儿无奈微笑:“是啊,我也觉得太早了,而且她还斩钉截铁地说绝不出降,要一辈子住在宫里,我猜,她这段心事不为礼法所容,她自己也知道,但是又控制不住地喜欢,不愿将就另外的人。”
完颜璟皱眉沉思片刻,忽然顿足大叹,低呼道:“完了!是阿海!!”李师儿愕然:“什么?仆散公子?!”
“你想啊,他最喜欢跟谁一起玩?阿海!每回射柳,她都追着阿海跑,等阿海回到席上,她总要挨着坐。”完颜璟痛心疾首,“谁知道,心上人成了姐夫……偏偏姐姐又是从小带她长大的,她重情重义,断不肯效仿娥皇女英,破坏姐姐的姻缘,所以才说永不出降!”
“可是……”李师儿竭力回想乐安与安贞共处时的画面,“我瞧长主只是喜欢和公子玩耍……”
“她这点年纪,难道喜欢花前月下?也只能是玩耍了!”完颜璟扶额道,“都是我不好,没早点发现她的心事,若不然,让阿海再等几年也使得。”说到此,忽又想起华原亦对安贞一往情深,不免添了几分气恼:“这小子看着一本正经,没想到心这么坏,到处招蜂引蝶!”
李师儿见他越说越恼火,忙打断道:“究竟是不是他还未可知,官家先别生气。”完颜璟白她一眼:“琼章平日里又不与男子来往,最亲的是我,然后就是他,还能有谁?”李师儿一时语塞,只得劝道:“待我寻个机会去问问长主吧。”完颜璟想了想,沉吟道:“这个容易,明日我召阿海和昭齐进宫赴宴,咱们见机行事。”
其时安贞已再度落了职,面圣时颇为紧张,但夫妇间神态亲密,尤其是华原每每侧首望向丈夫,眸中爱慕依恋之色几乎满溢出来,琴瑟和谐之状绝难作伪。完颜璟见此情景先放下一半心,又派人去接乐安。
小乐安几乎飞奔进来,扑到华原身上,兴奋又亲昵地喊:“四姐姐!”又向安贞脆声唤:“阿海哥哥!”
完颜璟轻咳一声,小心翼翼,用温和得几近温柔的语气缓缓道:“琼章,如今你大了,要懂得避嫌,不可以再这样唤你姐夫。”乐安脸上微微一红,冲兄长嫣然一笑,一手挽住华原,向安贞促狭地重重唤道:“姐夫!”华原脸上也红起来,轻轻拍了小妹一下,柔声责道:“你呀,越来越淘气!”乐安又伸出一手挽住安贞,将他俩拉近,咯咯笑道:“我怎么淘气了?莫非是那两盆菊花送得不好?”[ 琼章送菊花故事,参见拙作《中州录》,本书不再赘表。]
完颜璟见状,心下不免困惑起来。乐安生性率真,从不掩饰喜怒爱憎,若真心爱恋安贞,今日见他们夫妇恩爱,绝非这般毫无保留的欢喜。李师儿亦想到此节,与皇帝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完颜璟又冲她挑了挑眉,那神态仿佛在说:“我小妹哪有什么少女心事,你净多心。”
他并未察觉,就在他与李妃对视挑眉的那一刻,乐安目中的光彩已黯淡下来,挽着姐姐姐夫的手也随之松开,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席上,华原夫妇与帝妃二人言笑晏晏,酒过三巡,安贞说起自己近日来常习翰墨,完颜璟不免技痒,忍不住指点他几句:“字迹如心迹,依你的心性,应当先抛开晋唐名家,从秦篆汉隶魏碑开始临析,把底子打扎实,用心体会从篆、隶到行、楷的笔势变化。这样练几年,方圆动静了然于胸,再看一看钟王颜柳,便能领略精微、博采众长了。”安贞又惊又喜,忙起身谢过,又趁势向皇帝请教碑帖,皇帝笑道:“李斯的《峄山碑》,你且试一试,若有什么疑难,只管再来问朕。”
说罢,他又转向乐安,笑道:“琼章,你的《倪宽赞》练得怎样了?”乐安小下巴一抬:“我不写那个!”
殿中人皆是一愣,华原秀眉微蹙,本能地站起身,却被安贞拉住。完颜璟好脾气地道:“你喜欢瘦字,所以五哥特意选了《倪宽赞》给你临,这是褚河南人书俱老之作,疏瘦生姿,翩然潇洒,更无一点尘俗之气,你为什么不喜欢?”
乐安昂着小脑袋,大声道:“你给阿海哥哥秦人古帖,给李娘子天下第一的《灵飞经》,给我的又有什么了不起?”安贞愕然一怔,李师儿目光微瞬,完颜璟却哂然一笑,耐心又略带自得地解释道:“秦篆上承大篆象形、下启隶楷方折,笔笔中锋,圆转流畅,阿海初学书法,当从秦篆开始研究字形结构,练习中锋控笔,为将来楷行草诸体奠定笔力。李娘子已学过簪花楷与魏晋碑刻,她的字体清婉典雅,秀逸舒展,《灵飞经》纤媚而不失沉稳,灵动而不流轻浮,飘逸变化,妙趣横生,正合她此时临写,更上一层楼。而你,从小想学瘦金书,自然要从褚遂良学起——宋徽宗当年也是从褚遂良、薛曜薛稷一路学过来的。那《雁塔圣教序》虽是褚公登峰造极之作,可惜只有碑刻拓本传世,你只能学到间架结构,却看不到墨色浓淡枯润的精妙变化,笔画转折提按的行笔痕迹。这就好比只学骨架,没有血肉,所以五哥才用《倪宽赞》补其不足,让你体会何谓‘瘦劲通神’,也为将来学瘦金书打好底子。”
乐安怔了怔,扑闪着灵澈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柔和下来,小声道:“是你特意给我选的?……我以为……”完颜璟哑然失笑:“人小鬼大,你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些什么?”
他本自丰神俊雅,这一笑更如月光珠彩,凤举霞轩,小乐安又莫名地恼了:“有什么好笑?我回去写就是了!”
华原见她喜怒无常,甚为担忧,完颜璟却只当妹妹年幼无知,加之怜她身世,愈发宽纵,丝毫不以为忤,笑道:“你跟我使性子也罢了,将来出降,可得学你姐姐这样,别把你的驸马都尉吓跑了。”
他本是说来玩笑,也为试探小妹是否真有心事。谁知话音未落,乐安神色遽变,一张雪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目中迅速涌起满眶泪水,全身都在发颤。完颜璟唬了一跳,忙站起身意欲走过去安抚她,不料她却咬牙冲到御座前,用力擦去颊边泪水,向他身侧的李师儿怒道:“你没有告诉五哥我不出降?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一下变生仓促,其余四人皆怔愣住。李师儿头一个反应过来,柔声道:“长主莫急,官家与你玩笑……”乐安更加恼怒,不待她说完便抢白道:“你怎知是玩笑?难道是你挑唆他这样戏弄我?!”
完颜璟纵然再疼爱小妹,也经不住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李师儿无礼,登时沉下脸,正色道:“你放肆!”华原与安贞也上前一边一个挽住乐安,柔声哄劝,拉她归座。
乐安却仍僵立着,倔强地瞪视兄长,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皇帝却没有和她置气,早斜过半边身子靠近李妃。他没有说什么,但神态中的爱怜回护之意一览无余,李妃亦没有说什么,只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二人之间情意流转如呼吸般平常,无需言语,无需过多的动作,弹指间彼此神会,双双站起身,走向乐安。
乐安呆了一呆,然后挣开华原与安贞,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四人面面相觑,李师儿忙笑道:“都怪上天吝惜良才,世上如公子这般俊彦实在少有,所以长主不肯出降,当真难坏官家了,上哪再找这样称心合意的妹婿呢?”一句话既开脱了乐安,维护了皇帝,又称赞了安贞,讨好了华原,更透露出皇帝对安贞的认可,安抚了他落职的紧张。其余三人这才放松下来,皇帝笑道:“不怪上天,只怪姑父姑母吝啬,怎不多教出几个这样的儿子来?”安贞忙道不敢,四人复又归座。
宴罢,华原夫妇告辞回府,临行前,华原拉着李妃的手,不尽担忧:“娘子……”李师儿柔声道:“我知道,你放心。”华原再三道谢,这才依依去了。
李师儿转身向皇帝:“官家,我去瞧瞧……”“不许去!”完颜璟见华原夫妇已走远,早换过一副面孔,余怒未消,“是我纵坏她了,这次除非她来向你赔礼认错,否则我绝不原谅。”
李师儿向他凝视数息,忽然“嗤”地笑了:“她年幼无知,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好歹是一国之君,文治武功的明昌天子,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你……”完颜璟被她气得乱转,“那你去,去去去,我不管了!”
李师儿本来做足了安抚劝说乐安的准备,谁料她到东宫后,乐安却先从卧房里跑出来抱住了她,小声道:“娘子,对不起,我方才不该那样……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你别生我的气……”李师儿忙搂住她,柔声笑道:“我怎会生你的气?我只盼你别再生我的气就好了。你四姐姐嫁了人,五哥又忙朝政,你成天孤零零的,我没好好陪你,心里很过意不去。”乐安闻言,愈发惭愧,抱着李师儿抽泣起来。
李师儿轻轻拍她背脊,柔声道:“这里冷,咱们进屋里去,好么?”乐安点点头,一边用手背胡乱擦拭脸上泪水,一边挽着她进寝殿。
李师儿一眼瞥见她枕边有一本《玉溪生诗》,笑道:“长主也喜欢李义山的诗?”乐安见她发现了诗集,本来脸上红了红,抓起书卷背到身后,听她这般说,又拿到身前,惊喜地道:“娘子也喜欢?”李师儿含笑点头。
乐安很是兴奋,追问道:“娘子最喜欢哪一首?”李师儿想了一想,笑道:“我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让你五哥知道。”乐安不解:“为什么?”李师儿笑道:“你不肯,那我不说。”乐安哪受得这般相激,忙点头如啄米:“我答应!我不告诉五哥!”
李师儿点点头,微笑道:“我最喜欢‘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乐安微微一愣:“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这是王氏夫人死后的伤心话,娘子为何喜欢这首?”李师儿叹息道:“人世风波险恶,钦怀皇后也撒手而去,你五哥纵有长空万里,也是云罗满眼,孤身孑孓。李义山想和王氏夫人锁向金笼以求两全,但官家决计不肯,你别看他平日里好脾气,其实他性子强硬得很,只是在你面前格外温和。”
一番话说得乐安低了头,若有所思,久久不语。李师儿又微笑道:“我说完了,该你了。”乐安抬头笑了笑,侧过脸有些赧然:“我最喜欢‘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李师儿笑道:“难怪你不肯出降,原来是想留在这碧霞宫里。”心下却忖道:“‘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她的心事很重呢。”乐安也笑道:“对!我才不要出降,我要永远留在宫里。”李师儿点头:“我上回就同你五哥说过了,今天再去和他说,你是‘不逢萧史休回首’。”乐安想到下句“莫见洪崖又拍肩”,脸上又红了红,小脚一跺,嗔道:“我哪有什么萧史,是五哥‘检与神方教驻景’,又是八白香,又是绿云香,跟个烧丹道士似的!”说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咯咯笑了。
绿云香是皇帝在今年天寿节之后为李师儿亲拟的养发方子,其间旖旎,多有不足为外人道者。李师儿也有些脸热,站起来笑道:“只有你不怕他,我可不敢,若被他知道咱们背地里这样说他,我就要遭殃啦。”说罢便向乐安告辞,乐安一直将她送至东宫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