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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路迷迷路增离索(四)罗浮 素月清辉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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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罗浮
罗浮再次进香阁,却是趴在一块木板上被禁军抬上来的,她受了杖刑,下半截皮开肉绽,渗出的血与衣裳粘在一处,一动便痛楚难当。皇帝将瓷瓶掷到她面前,冷道:“认一认,是这个么?”罗浮鬓发散乱,面孔惨白,有气无力地道:“是。”
皇帝扬了扬下颌,左右侍卫上前捡起那瓷瓶,打开瓶塞,将药粉强灌倒罗浮口中。罗浮也不甚惧怕,半阖着双目,将药咽了下去。
李师儿蹙眉叹道:“这又何必呢?”皇帝漠然道:“叛主的奸细,该有这样的下场!”
李师儿闻言,微微一颤,神色间说不清是惊惧还是哀悯,垂下两弯长睫遮住双眸。皇帝又对罗浮冷冷道:“你谋害太子,污蔑太后,攀诬旧主,桩桩件件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祸连满门。你死之后,好好到薛夫人跟前忏悔谢罪,朕自会赐你一家团聚。”
罗浮闻言,原本了无生意的双眸骤然腾起烈焰,仇恨的火光照亮她黯淡的面容:“你们会有报应的!”她向皇帝的方向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痰,声嘶力竭却字字诛心:“你们这些豺狼,每日锦衣玉食鱼肉百姓,做王爷、做太子、做皇帝还不知足,你们要阴谋算计,要自相残杀,却把我们底下人拉来做替死鬼!!你们欲壑难填,却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们每一个人,都会下地狱!”
那口血痰并未触及御座,它只无力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朵畸形的血花绽开。皇帝面色分毫未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血污中、形容凄厉如鬼的罗浮,神态冰冷而淡漠。
“那你呢?你不该下地狱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罗浮的喘息,“薛娘子待你如姊妹,你却背主忘恩,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你以为,你的家人是无辜受累?不,他们是被你害死的。”
“我有得选么?”罗浮桀桀冷笑,露出沾血的牙齿,森然可怖,“你们都是凤子龙孙,金枝玉叶,每一个都得罪不起,每一个都能把我置于死地,在你们面前,我是什么?我只是你随意碾死的蝼蚁!我真不明白,你们已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为何还不知足?你们勾心斗角,逼迫我们这些无力反抗的下人去做恶,是你们贪婪无耻,到头来,却来怪我背主忘恩?”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金碧辉煌的宫廷帷幕,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与积年累月的血污。皇帝皱眉不语,却见李妃泫然欲泣,心下微觉疑惑:“师儿竟这样心软?”转头对罗浮正色道:“你说得不无道理,天家父子反目兄弟阋墙,有多少奴仆卷入丧生。但是,你背叛的恩主并非我们这些人,而是薛娘子。她待你一片赤诚,将你视作姊妹,你的名字也是她起的吧?罗浮梦,寿阳妆,在她眼里,你也同梅花一样美好,可你呢?你如何待她?”
仿佛一记精准的重锤,砸碎了罗浮试图构建的控诉屏障,她张了张嘴,那森然带血的冷笑僵在脸上,原本被恨意点燃的眼睛里漫起被刺中心脏般的剧痛,再也说不出连贯的辩词。
那时的她只是东宫里最普通的小宫女,容貌资质皆是平平,被善姑姑派去料理承华殿旁那几株的梅树。她知道那是太子与新入宫的薛娘子一同亲手栽种的,伺候得格外认真,花枝打了苞,她夜里都不放心,披衣起身去看,却遇到了锦衣貂裘的太子和一身素白斗篷的薛娘子。
素月清辉之下,她的白衣晕着一圈淡淡莹光,不染纤尘的面容如月中聚雪、般般入画,仙耶凡耶,惘然难辨。她身后的太子满眼俱是爱恋,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手提灯,为她照亮梅树的枝梢。
“你也来看梅花么?”看见个小宫女也在树下,那雪样的人儿好奇地问。罗浮被她神仙姿容所慑,竟震惊说不出话来,雪人儿丝毫不以为忤,澄澈的双眸扫过她手中装着园艺工具的提篮,微笑道:“你是照料这几株梅树的宫人?”
罗浮呆呆点头,目光仍牢牢锁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无法移动分毫,正神魂颠倒之际,突然鼻子一痒,无法自控地打了两个大喷嚏,这才醒过神来,又是害怕失礼,又是自惭形秽,忙跪在雪地里请罪。
一只莹白如新雪的纤纤素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拉起,随即,那素手的主人解下身上那件缕金织银、缀珠遍绣的洁白斗篷,披到了她瑟缩的肩头。
“梅君……唉,你呀!”太子无奈,也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雪人儿身上。
那斗篷如同轻柔的梦境,瞬间将雪夜寒风中的小宫女整个包裹。她僵硬地站着,鼻尖萦绕着清雅而馥郁的冷香,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洁净到近乎圣洁的气息。
“快回去吧,仔细着凉。”雪人儿的声音如碎玉浮冰,清澈温柔。
太子在一旁看着,眼中没有丝毫的不悦或轻视,只有对雪人儿的宠溺与纵容,他甚至也笑了笑,对罗浮温和地道:“你照料梅树有功,明日去善渊那里领赏。”
自那以后,罗浮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被调到雪人儿身边,从粗使宫女变成了近身侍婢。雪人儿亲自教她识字,给她讲罗浮梦、寿阳妆的梅花典故,得知她姓罗后又为她改名罗浮。
那些温暖、那些信任、那些将她视为“人”而非“物”的尊重,是罗浮灰暗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光。她曾发誓,要用一生来报答这份知遇之恩,守护那仙子般纯洁善良的雪人儿。
噩梦在先帝北巡之后开始。
大定二十五年,先帝离京,太子监国,这是一个不能再明显的信号,东宫上下都隐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喜悦。罗浮也为雪人儿高兴,待太子登基,她将是无可争议的贵妃。
雪人儿却丝毫不以为意:“贵妃也好,姬妾也罢,我就是我,他就是他,有什么区别?”
她说得云淡风轻,清眸映着窗外葱茏的夏意,明净如洗,没有一丝一毫对权势的热切,提笔在素笺上勾勒出一枝疏影横斜的梅花。
罗浮在一旁研墨,听了这话,心中却莫名一紧。这话太过理想,太过纯粹,以至于让罗浮听来,隐隐感到不安。
雪人儿太过纯净,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回到她来处那个明月梅花的世界。而罗浮从小在宫廷最底层挣扎,太明白权势的可怕,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固然是微不足道的蝼蚁,雪人儿也随时可以融入尘泥。
果不其然,有一日,一位嬷嬷找到她,声称奉太子妃之命,让她以薛娘子的名义将一封信交给镐王。她断然不肯,那嬷嬷轻蔑冷笑:“今日既已让你知道,岂容你不肯?别以为薛姬可以保护你,她肚子里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来尚未可知,你猜太子会不会为你一面之词,与太子妃夫妻反目,与金源郡王父子成仇?此事也不是你自尽就可以了账的,你死之后,太子妃自会赐你一家团聚。”那语气,那措辞,与此刻的皇帝并无分别,都是上位者的残忍与冷酷。
她如堕冰窟,浑浑噩噩,失手打碎了成对的薄胎玉瓷盏中的一只,太子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雪人儿,又很快释然,温和地笑道:“器物终有损毁,如同生灵终有寿数,罢了,你先下去吧。”
太子殿下真的很爱娘子。她想。因此,即便被诬陷,太子也一定会相信并保护雪人儿的,而她的父母兄长皆是蝼蚁,无人顾惜,只有她可以让家人幸免于难。
她攥紧手中的信,向镐王走去。
几日后,镐王与她相约,递给她一个两寸多高的天青釉汝窑小瓷瓶。她将瓷瓶带回宫中,惊惧欲死,那嬷嬷却很快找上来,向她索要。
“你去把这个交给太子妃。”那嬷嬷将瓷瓶拢入袖中,又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就说薛氏淫邪,以秘药固宠。”
“什么?!”她忍无可忍,“你们这样诬陷薛娘子!”
“呵呵,到这时候,还装什么忠心?”那嬷嬷满脸不屑,“快去,太子妃等着呢。”
她恨极,却只能从命,这是千古以来无数蝼蚁的宿命。
听到她的“揭发”,太子妃一贯波澜不惊的面容也浮起几分疑惑,带着谴责之意,深深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知道了。”道貌岸然,若无其事,这是千古以来权势的表情。她恨不能扑上去撕碎这伪善的面具,却只得恭顺地低头:“奴婢告退。”
回到雪人儿身边,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溃,躲进无人的角落,无声地痛哭,直到两日后,东宫突然天崩地陷。
太子没由来地病重,性命垂危。
雪人儿目不交睫地守在病榻前,却没能守护住太子的生命。
她看着流干了眼泪的雪人儿,心中的愧疚与恐惧无法言喻。没了太子,太子妃还有金源郡王,依旧是东宫独一无二的女主人,但雪人儿却失去了全部的庇护与依靠,地位乃至性命都岌岌可危。她仿佛预见到那捧纯白无瑕的冰雪,在大定二十五年六月的骄阳下冰消雪逝。
果然,二十六年新春,在诞下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婴之后,雪人儿也随太子而去。
她的悔恨与自责无以复加,几乎要在雪人儿灵前触柱自尽,直至看见襁褓中的小公主,才打消死志。从此,尽心用命守护小公主,用漫长的余生恕罪,就是她往后岁月的全部功课。
谁知那阴狠的太子妃竟带走小公主亲自抚养,她五内俱焚,却无可奈何。只能远远地看着小公主一天天长大,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她不染纤尘的小脸与雪人儿何其相似,却不像雪人儿那般清冷,总是咯咯咯地大笑,娇憨活泼,说不出的可爱。
太子妃亲生的华原公主待小公主也是极好,还有金源郡王,哪怕自己做了父亲、做了原王、做了皇太孙,也没有忽略这位幼妹,得了闲总是亲自抱着她,兄代父职,温柔慈爱。
大定二十九年正月初二,先帝崩逝,皇太孙柩前即位,新君为祖父守孝,将朝政全部交托给新晋的太后,她惶惶不安地等待着,果然等到了让自己赴房山守陵的命令。
她为何不杀我?或许是为新君积德吧。罗浮想,认命地收拾包袱准备离开。车辇驶出宫城的那一刻,她最后一次掀帘回望那巍巍宫阙,泪盈双目,却隔着泪水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瞬时大惊失色。
是那个嬷嬷,她正扶着一位齐縗重孝的贵妇人,往禁苑中走去。她慌忙擦干眼泪再定睛一看,那妇人竟是郑王妃![ 当时永蹈应为卫王。此处为行文流畅,方便读者理解,用永蹈伏诛时的爵号代指。]
那嬷嬷不是太后的心腹么?为何会随郑王妃入宫?莫非她是郑王府的人,假称太后所遣?还是太后勾结郑王,先谋害丈夫,再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
她心乱如麻,不及细想,马车已辚辚载着她逃出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宫城。
罗浮说到此,已经力尽神危,奄奄一息。皇帝喟然长叹,李师儿泪流满面,哀求道:“官家……”皇帝点头道:“你放心,她刚才吃的不是毒药,是止血的药粉。”说罢又扬声唤太医入内,为罗浮治伤,自己则携李妃回到福安殿。
“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李师儿蹙眉道,“毒药的瓶子是镐王交给的罗浮的,那嬷嬷为何会有一模一样的药瓶来掉包?”完颜璟赞赏地略一颔首:“我方才也想到此节。你说,是为什么?”李师儿沉吟道:“说明两瓶药来自一处。镐王的药是南朝客商手上买的,如果那嬷嬷是郑王的人,那么……”她微微睁大双目,不敢置信地道:“什么南朝客商,都是郑王叫人假扮的!”
“对!”完颜璟点点头,“我母亲绝不会勾结郑王,那嬷嬷一定郑王府的人,借入宫之机诓骗罗浮。她若真是东宫的管事嬷嬷,罗浮不可能不认得。”听皇帝确认此事与南朝无关,李师儿松了一口气:“绕了半天,线索回到郑王身上,镐王也只是他的棋子……”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二人皆心知肚明,郑王背后必定藏着更诡猾的凶手,否则,郑王已死,郓王与皇四子又怎会接连丧命?那幕后真凶熟知罗浮的软肋、永中的浮躁、太子的深情、薛氏的清傲、太后的隐忍、先帝的顾忌,因此巧设圈套,以郑王府为马前卒,先假借太后名义威逼罗浮联络镐王,既做实镐王谋害太子,又污蔑太子与薛氏名誉;再以秘药换毒药,借太后之手暗中惩治薛氏或罗浮,引发东宫内斗,将一池水越搅越浑,然后趁机浑水摸鱼,毒害太子,即便事发,也可将太子之死归结于私德不修内苑不治。先帝一生谨慎小心,绝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若只是暗中调查,自有糊涂蛋永中做替死鬼。纵然皇太孙登基后全力追查父亲的死因,也只能查到郑王,那幕后之人依然隐身于黑暗,继续冷酷而精准地断绝太子一系的血脉。
“那接下来,官家打算怎么做?”
“等罗浮恢复一些,让画院按照她的描述,把那个嬷嬷画下来,继续查。”
李师儿略一犹豫,柔声道:“官家,妾想向您求一个恩典。”
她的措辞隆重而疏离,完颜璟了然:“为罗浮?”
“是。”李师儿点头,“等她的伤好了,放她回大房山,继续为薛夫人守陵,好么?”
完颜璟注视她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师儿,我知道你心善,但是,朕必须处死她,似儆效尤。”
李师儿颤了颤,为今日的罗浮,也为来日的自己,无力地哽咽道:“她是被逼的……官家,她没有法子……”
“如果一句被逼无奈,就可以叛主,那世上还有谁会做忠臣?她是可怜,但并不无辜,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背叛薛娘子。你读过唐书,史思明一样以全家性命相胁,颜杲卿如何?”他露出在她面前极少有的居高临下之态,正色道,“从前朕不知情由,留她在世也无妨,可如今朕已知道她的罪行,若再轻饶轻放,岂不是等于昭告天下背叛朕也无妨?只有让做叛臣的代价远远高于做忠臣,人们才会选择对朕尽忠,否则,你真以为读几本圣贤书,就个个都做忠臣孝子了?君子畏德不畏威,小人畏威不畏德,可世上君子难得,大多数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小人罢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两行泪水随之落下,滑过她冰凉的脸颊,身不由己地坠落,砸到青砖地上,碎成小小一个圆点,很快就会被来往足印碾过,直至彻底消失。
“你怪我心狠?”完颜璟揽住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温柔态度,“师儿,为人君者,断不可有妇人之仁——梁武帝就是前车之鉴。”
她重新睁开眼,却没有看向他,低头顺服地道:“官家圣明,是妾糊涂了。”
完颜璟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叹道:“好吧,若罗浮能助你找出那名嬷嬷,也算戴罪立功,朕可许她全尸,不牵连家人。”
他语气中退让的意味不言而喻,李师儿也只能见好就收,敛衽行了一礼:“多谢官家。”
“你这是要跟我生分了?”他困惑,又不悦,“就为这么个叛主的宫人?”
她苦笑:“官家杀她,不是因为她叛主,而是因为她无用。如果她能一举揪出幕后元凶,得到的就不是一死,而是无数封赏了。”
“这难道不对么?”他立即反问,“她若能攘除奸凶,功过相抵,自应获赐封赏。可她只是个小小卒子,叫我怎么给她高官厚禄?寻常恩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越过薛娘子当年的恩情,那么,她连薛娘子都可以背叛,何况于我?只有将她明正典刑,才好叫暗处那些人知道,为虎作伥不会有好下场,及早回头才是正道。”他一气说完,顿了一顿,又重新揽住她,低头道:“我知道你在难过什么,你也做过宫女,也出身寒微,所以兔死狐悲了,对么?”她低头不语,心下悲凉无尽:“我兔死狐悲的,何止是出身……”但这话无法出口,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师儿,”他唤了一声,语气郑重而温柔,“你和她怎会一样呢?你与任何人都不同,你是我的……”他顿了一顿,似是找不出准确的措辞,沉吟数息,与她以额相抵,低声道:“你是我的命!甚至,比我的性命更要紧。而且我知道,你心里待我也是一样的,倘若与罗浮易地而处,你绝不会背叛我、伤害我。师儿,在这世上,我有忠臣,也有忠仆,有些事我可以放心交给他们去做;但是,说到性命相托,生死不疑,我只有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