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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路迷迷路增离索(三)传史 完颜璟揽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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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传史
侍卫带走永中后,完颜璟回到福安殿,神色甚是疲惫,李师儿见他单手支额地坐到书案前翻劄子,李师儿轻轻叹了一声,从匣子里取出薄荷脑油,站到他身后柔声道:“你歇一歇罢。”完颜璟摇头道:“夜长梦多,我想等罗浮一到立刻审问,趁现在先看会劄子。”李师儿一壁蘸取药油为他揉按两边太阳穴,一壁爱怜地道:“个个你都要亲自审问?”话一出口,登时想到罗浮所言大损宣孝太子身后名声,皇帝绝不会托付外臣,便柔声道:“官家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审吧。”
完颜璟微笑道:“名师出高徒,你是胥持国亲传弟子,方才我也见识了,还有什么不信的。”李师儿促狭地从他手中抽走了笔,笑道:“那你歇歇。”完颜璟却又从她手中抽回笔,笑道:“我听你审。”顿了一顿,又敛了笑正色道:“朕倒要看看,她是如何砌词狡辩,攀诬旧主的。”
李师儿讶然:“你也不信罗浮所言?”完颜璟颔首:“我曾亲眼目睹薛娘子与皇考相处时的情态,那般深情决计做不得假。”又问她:“那你呢?你又不曾见过她,为何相信她不会谋害皇考?”李师儿垂首,低道:“我……推己及人罢了。”完颜璟搁下笔,转身握住她的手,神色温柔而诚恳:“皇考待薛娘子的情意也是真的。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那双眼睛却始终看向薛娘子,直到我说出,会替他好好照顾薛娘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绝非郑逆所言是为了讨好先帝。”李师儿遥想东宫当年事,大厦将倾山雨欲来,烛火病榻前奄奄一息的太子,悲愤交加的皇孙,心碎肠断的宠姬,不由得泪湿双目,愤然道:“逝者不能为自己辩白,生者便颠倒黑白,肆意污蔑!”
完颜璟叹了一声,喟然道:“这样的事也太多了,你看的那些史书,有多少是颠倒了黑白的。”李师儿诧异地道:“什么?”完颜璟苦笑道:“比方说,烽火戏诸侯,其实是周王室衰微,幽王深惧外戚势力过大,所以才要废长立幼,立褒姒之子为储。果然申侯不服,联合犬戎弑君作乱,不仅如此,还要编造出烽火戏诸侯这样荒唐的故事抹黑周幽王,偏偏这无稽之谈,最脍炙人口。”李师儿愕然瞠目:“竟是这样……”完颜璟又道:“还有司马昭,弑杀曹髦之后,记作曹髦性情躁狂,不敬太后,暴起发狂,武士阻拦他时,他自己撞到兵器上死的。”李师儿摇摇头,认真地道:“不对,书上说的就是成济弑君。”完颜璟笑道:“他真是这样写的。只不过晋朝命短,南朝史家裴松之遍稽史料,寻访亲历者后人,百般艰难才还原事实真相,如若不然,曹髦的千古奇冤又有谁知?”
李师儿目瞪口呆,愣怔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若将来国朝一统天下,史书上写的是宋主残暴,江南百姓箪食壶浆迎接大金王师。”完颜璟接口笑道:“若辛弃疾北伐功成,则是金人荼毒中原,遗民泪尽胡尘,好容易盼得天兵,解民倒悬。”顿了一顿,又笑叹道:“那时候,我是荒淫残暴定了,至于你,不知道是助纣为虐认贼作夫的妖姬,还是被金人掳掠进宫,惨遭我日夕……”那两字他说不出口,跳过了笑道:“……的苦主。”
李师儿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暗忖:“即便金国国祚昌盛,官家被史书记作明君圣主,我也一样是出身微贱惑君邀宠的奸邪之辈,女真人厌恶我,汉人清流也厌恶我,无论史笔在谁手中,我终归遗臭万年。”正思量间,他却已站起身,走到椅后将她揽入怀中,低头柔声道:“史家的笔在后世皇帝手里,咱们的孩子将来做了皇帝,‘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你我自然是名垂青史的明君贤后。”
他温暖的怀抱如此真实,可自己与他的孩子却只是个幻影,李师儿眼中微微发热,将脸埋在他胸前,低道:“我这一刻有你就够了,身后的事,由得后人去说,反正我也听不见。”完颜璟揽紧她微笑道:“不够。我要让千秋万载的后人们,每提起完颜璟,便想到李师儿,就像武后之于唐高宗,刘后之于宋真宗,我要让咱们俩的名字,无论生前身后,都紧紧相连。”
罗浮被禁军押在马上,一路风驰电掣疾奔进京,入宫后,又马不停蹄地被带去香阁,侍卫放下她时,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师儿仔细打量,见她大约三十余,容貌极为普通,脸上竟连一点显眼的特征都没有,便柔声微笑:“姑娘第一次乘马?”
罗浮艰难抬头,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只见金殿高处并坐着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是曾经东宫里的金源郡王,如今的皇帝;他身边的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柳亸花娇,珠围翠绕,想来必是传说中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淑妃。
罗浮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向二人行了礼,痛得龇牙咧嘴:“回娘子的话,奴婢确是初次骑马。”李师儿笑道:“初次骑马都是这样的。对了,薛娘子会骑马么?”罗浮摇头:“薛娘子只爱诗词书画,不会骑马。”
李师儿点点头,柔声道:“我也听说薛娘子诗才高绝,想找来读一读,可惜遍寻东宫也只找到一两首,还是她初入宫时写的,你是她最贴心的姊妹,想来收着她的诗稿,对么?”
罗浮仍是摇头:“娘子有所不知。太子薨逝后,薛娘子就将诗稿全烧了。”李师儿奇道:“这是为何?”“娘子说,世无知音,存稿无用,烧去酬知己。”李师儿微笑:“薛娘子是学伯牙绝弦呢。”顿了一顿,又柔和地道:“如此说来,她视太子为平生唯一知己?”完颜璟听到这一句,握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微微用力,却听罗浮不假思索地道:“是。”
李师儿微笑道:“难怪了。我听说太子雅擅书画,薛娘子平日爱临谁的帖?”罗浮道:“娘子最爱王体,有时也学柳体。”李师儿笑道:“你也跟着一起学么?”罗浮忙摇头否认:“奴婢哪有那个福分。”李师儿又笑道:“薛娘子待你好么?”罗浮叹道:“好。娘子性子虽冷,心却热,待底下人尤其好。”李师儿柔声道:“有其母方有其女,沂国长公主待人也是极好,我曾是伺候长主的宫女,说起来,你我分别伺候她们母女,也是有缘。”罗浮忙道不敢。
完颜璟闻言瞥了李师儿一眼,开口淡淡道:“不必兜圈子了,问不出便用刑,朕还有事要忙。”他声音虽不大,落在罗浮耳中,不啻于雷霆万钧,慌忙磕头求饶。李师儿柔声道:“你老实答我便没事。我问你,你曾为薛娘子传信给镐王——也就是当年的赵王,是不是?”罗浮顿时大喊冤枉:“我家娘子冰清玉洁,怎会与赵王私相授受,这定是旁人栽赃陷害!”李师儿笑道:“他人就在宫里,要官家召他来与你对质么?”
罗浮一愣,目光快速闪动,很快哭道:“官家饶命,奴婢方才不得已说了谎……”李师儿叹道:“这又何苦来。”罗浮抹泪道:“奴婢若不说,是不忠官家;说了,是不忠旧主,横竖都是错……也罢,如今薛娘子已死,奴婢便都说了罢,只是……”她偷眼打量皇帝神色,垂头道:“官家听了,请保重龙体,千万息怒。”
皇帝眉头微皱,简短地道:“说!”罗浮瑟缩道:“是太子妃……也就是太后娘娘……”李师儿惊了一跳,见皇帝面色沉了下来,忙出言打断:“放肆!”罗浮哭道:“奴婢知道要为尊者讳,可官家要奴婢说真话,这……”李师儿正色道:“官家自然要听真话,但你要慎言,若有一字不实,律法定不轻饶。”
完颜璟沉默数息,垂眼道:“你说。”
“大定二十五年,先帝北巡,太子妃给了我一封书信,叫我假称薛娘子所托,交给赵王……还要我跟赵王说,娘子心系南朝,仇恨金人,委身太子实乃情非得已……”李师儿忙问:“你看过那封信么?谁写的?写些什么?”“奴婢偷偷打开来瞧过,那笔迹确实是娘子的,但奴婢敢用性命担保,绝不是娘子写的。信上说,娘子被恨自己被太子玷污,向赵王讨要毒药,并承诺会帮赵王毒杀太子。”李师儿斥道:“谋害储君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你怎敢参与谋逆?”罗浮哭道:“那时先帝远在北疆,后宫是太子妃的天下,奴婢怎敢不从?再者,奴婢也知道她不会真的谋害亲夫,只是嫁祸给娘子,除去眼中钉罢了。还有,赵王留在京中,也是太子的心腹大患,这样一石二鸟,将两人一并除去,才是太子妃的手段……”
完颜璟沉默不语,李师儿忙道:“这话不通。你既有书信在手,为何不直接交给太子,揭发此事?”罗浮大哭:“这信上没有太子妃一点痕迹,无凭无据,太子怎肯信奴婢一面之词?更何况,那时娘子刚有了身孕,宫中传言太子登基后要废长立幼……”她畏惧地看了皇帝一眼:“这话官家定然也听过的……若太子妃一口咬定,是娘子反过来诬陷她,意图夺嫡,叫娘子如何分说得清?”
李师儿见皇帝仍是沉默,又摇头道:“这就更不通了。你也说太子妃手段高明,她要除掉薛娘子,自有一万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又为何留下你这个活口?”罗浮抽泣道:“杀娘子容易,毁娘子难,她想要彻头彻尾地毁掉娘子与太子的情分。我将毒药交给太子妃之后,也料想她定会杀我灭口,谁知没过几天太子竟薨了……我害怕极了,难不成,她当真……后来,娘子也死了,官家又当了皇太孙,太子妃将我打发去大房山为太子守陵,想来是不愿在官家大吉大利的时候再添血光了。”
她的话条理分明,无懈可击,但帝妃二人皆是太后临终前侍奉在侧之人,知道她一生所向唯长空万里,绝不会纠缠内帷争斗,且那时薛氏刚有身孕,男女尚不知,废长立幼之说更是无稽。李师儿冷冷道:“好,既然你执意这样说,我也没法子。太后身边的善渊姑姑此刻就在宫中,我请她来。”沉默已久的皇帝倦怠地开口道:“还与她费什么口舌,动刑吧。”说罢,便扬声唤侍卫带罗浮出去施以杖刑。
这边厢李师儿仍叫人去请善渊,完颜璟念她年迈体弱,还命内侍用低阶嫔妃的辇轿去接。善渊听皇帝突然问起太后与薛氏的宫女是否来往,先愣了一愣,随后点头称是,补充道:“大定二十五年六月,薛娘子身边的罗浮来找娘娘,慌里慌张的,还把一个小瓶子给了娘娘。”完颜璟不敢置信:“什么?!”李师儿追问道:“是什么东西?为何交给娘娘?”
善渊叹道:“罗浮示意娘娘屏退侍女,她有要事禀奏,因此老奴并未听见。后来娘娘告诉我,罗浮揭发薛娘子私藏秘药来固宠……”完颜璟与李师儿听到“秘药”二字,皆惊呼道:“是秘药?不是毒药?”善渊奇道:“薛娘子好端端的藏毒药做什么?”
完颜璟沉声道:“姑姑继续讲,然后呢?”善渊笑叹:“然后我问娘娘打算如何处置,娘娘付之一笑,说薛娘子那样清傲的人,哪里会用秘药固宠,太子喜欢她,也不全在这上头,叫我藏好那药,从此不再提起。至于罗浮叛主之事,娘娘本打算寻个由头打发她出宫,谁料两日后,太子突然病发,没多久就薨了,娘娘一心为官家筹谋,也没再理会薛娘子那边的事。再后来,乾坤已定,薛娘子也病死了,娘娘便以守陵为由,将罗浮远远打发走了。”
完颜璟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问:“母亲治理东宫何其严谨,怎容得下罗浮兴风作浪?”善渊似有些难以措辞,斟酌数息,方喟然道:“薛娘子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刚怀了身孕,偏生又是个至情至性的脾气,待奴仆如亲人一般,毫无尊卑之别。她把罗浮当做姊妹,娘娘若实言相告,薛娘子定然大受打击,若寻其他由头发落,她定会拼死回护——官家是知道的,这些事添油加醋传到太子耳朵里,就是娘娘嫉妒薛娘子得宠有孕,罗织罪名,除去她的心腹,以便将来下手害她。无论如何,都会伤到太子的骨肉或者夫妻情分,娘娘也是左右为难。”
完颜璟闻言,不禁想起母亲临终前神志昏乱,哭喊着“我不要去东宫”,心下一阵悲痛。李师儿忙岔开话头:“善姑姑,那瓶药还在么?”善渊点头:“在,娘娘没吩咐,我便没扔。”李师儿喜道:“我这就去取!”善渊一怔,神色复杂地看了淑妃一眼。皇帝生在深宫,一眼看穿善渊满脸“老奴不敢说但老奴很担忧”的欲言又止,只觉哭笑不得,扶额道:“姑姑,我和她在查罗浮的案子,这是证物。”“老奴糊涂!”善渊连忙躬身,好不惭愧,“请官家、娘子恕罪。老奴这就去取。”说罢,再不敢多看一眼,匆匆退下取药去了。
李师儿云里雾里,不解道:“善姑姑怎么了?怎么突然要恕罪了?”皇帝斜睨着她,似笑非笑:“她又不知道来龙去脉,见你喜形于色、急不可耐地要取秘药……”
李师儿顿时双颊飞红,又羞又恼:“……都怪你!”说罢,又叫人再去请太医。
不多时,太医匆忙赶到,善渊亦取了药回来,完颜璟接过一看,却是个两寸多高的天青釉汝窑小瓷瓶,瓶口封蜡上已沾了些积年的灰尘,瓶底有两个篆字:正隆。
他心中微微一突,闪过一个可怖的猜想,转念又觉太过荒谬,面不改色地将瓷瓶交给太医。
太医小心翼翼地打开封蜡,将药粉倒了一点在纸上,细细检验起来。约莫一顿饭功夫,脸上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和尴尬,低头道:“回陛下,此乃……男女助兴所用……”
皇帝点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