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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路迷迷路增离索(二)厌胜 完颜璟想到 ...

  •   (二)厌胜

      九月,宋国遣使报哀寿皇赵昚病逝,皇帝命大兴知府为吊祭使,出使南朝。又敕尚书省,集百官议备边事,命上京等九路并诸抹及糺等处选军三万,俟来春调发,仍命诸路并北阻棨以明年夏天会兵于临潢府。冬十月,右丞相夹谷清臣等两度上表请皇帝上尊号,国子监祭酒刘玑亦率六学诸生上表陈请,皇帝始终不允。
      一日,胥持国密奏,有僧尼频繁出入故丞相张汝弼宅第。张汝弼是先帝张元妃兄长,镐王完颜永中亲舅,已于大定二十七年病逝。皇帝早在明昌二年下诏禁止僧尼出入诸王府,但张宅因汝弼已逝,虽外戚而未受此限。
      皇帝闻讯后,立即命人查封张宅,并缉拿一干僧尼等,交胥持国鞠问。翌日一早,胥持国便已呈上条陈,原来张汝弼之妻高陀斡自大定年间起便画永中之母张元妃画像,日夜焚香祷祝永中继承大统;明昌后,高陀斡变本加厉,挟巫蛊厌胜之术,为永中觊觎非望。
      事发,高陀斡以谋逆伏诛,皇帝怀疑此事乃永中主使,却未有实据。恰在此时,才人吴氏新生的皇四子夭折,皇帝震怒,将吴氏身边宫人内侍尽皆下狱。
      很快,镐王府傅、尉奏永中第四子阿离合懑因王府防禁严密,对皇帝心生怨怼,语涉不道。完颜璟得知后,诏命宗正府完颜袴、御史中丞孙即康鞫问,审讯后得知永中第二子神徒门所撰词曲有对皇帝不逊之语,且镐王府家奴德哥告发永中曾与侍妾瑞雪言:“我得天下,子为大王,以尔为妃。”
      至是,永中下狱,镐王府被查封,皇帝提永中至香阁,屏退侍从亲自审问,只留下一个小黄门。
      永中迥异于永蹈,被皇帝一问便暴跳如雷:“放你的屁!老子在平阳府,离中都十万八千里,怎么进宫杀人?!你自己不积阴德,断子绝孙,倒赖在我头上?!”完颜璟冷笑道:“完颜永蹈都招了,你还演什么?”永中愕然:“他都做鬼了,难不成勾了你小崽子的魂去?那与我又有甚相干?”
      “是‘你们’。”完颜璟冷冷道,“他已招认是‘你们’谋害了皇考,朕的钦怀皇后,还有所有的皇子。”永中一愣,随即愤然:“老三死无对证,你大可以信口开河,你说我杀你皇子,证据呢?”
      完颜璟冷笑:“这还不容易,你想要什么证据,朕自会为你备妥。”永中七窍生烟,咆哮道:“畜生!你屠戮叔伯,必遭天谴!……”
      “天谴?”完颜璟反问道,“你杀害那么多人,就没有天谴了?!”永中气急败坏,抢白道:“你放屁!我通共就害了你爹一个,你别添油加醋!”话一出口,顿知失言,却也无可挽回,只得硬撑到底,向侄子怒目而视。
      完颜璟虽早知父亲死于非命,但此刻听凶手理直气壮地喊出来,只觉悲怒至极,厉声道:“你谋害皇考,罪大恶极,就算朕今日将你满门抄斩,也是你咎由自取。”永中听到满门抄斩四字,神色立变,勃然惊怒:“完颜麻达葛,你、你不得好死!”完颜璟冷道:“承你吉言,朕就用这条命,和渤海人斗到底。”
      “那你就先去拆了太祖皇帝的睿陵!”永中怒吼,“是太祖皇帝求渤海出兵相助,是太祖皇帝定下‘女真第一,渤海第二’的祖训,是太祖皇帝让渤海贵家女子与皇子联姻,否则,你以为渤海人很稀罕你们么?没有渤海人,你能在这中原的花花世界里假文酸醋逞风流?呵呵,不知道光着屁股在哪个山角旮旯里窜呢!”
      完颜璟气得浑身发颤,他在口舌辩才上未必输于永中,只是从未受过这等粗鄙侮辱,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击,正没个开交,只见身边的小黄门向自己揖了一揖,脆声道:“官家,臣这就去扒了王爷的裤子,让他光着屁股在宫里窜!”说罢,竟径直走向永中。完颜璟被那“小黄门”一语震惊,见她真作势要上前去解永中的腰带,忙一把拉住。永中先慌了神,待看清那小黄门面目,简直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贱人!低三下四的监婢!给我当尿壶都不配!……”
      完颜璟听他污言秽语地辱骂自己心爱之人,比方才自己受辱时更加恚恨难耐,握着李妃手臂的手微微用力,将她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稍侧,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她与永中之间,拖长了声气冷笑道:“你那名侍妾叫什么?……哦,瑞雪……她有了身孕,是不是?……听说你窃国之后,要封她为妃?……”永中闻言,目中惊惧之色闪动,待要再骂,却想到皇帝虽不敢轻动他这位先帝长子、近支亲王,但爱妾命如草芥,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便能令她碎身齑粉甚至求死不能,念及此,他只得咽下满嘴污言,愤然瞪视皇帝,悻悻不语。
      皇帝冰冷的目光如刀锋,刮过永中苍黄的面孔,淡淡道:“现在可以说了么?”
      永中死死瞪视皇帝,恨不能用目光在他脸上剜出两个洞来,片刻,方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干涩的声音:“我说的都是真话,你爱信不信!你爹那事是我做的,但你的皇后皇子,同我不相干!就算你灭我满门,我也是这句话!”
      完颜璟与李师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疑窦,李师儿清晰地问道:“王爷伙同谁人,一起谋害了太子?”永中狠狠剜她一眼,忽然又似想到了什么,裂开嘴笑了:“就是他的爱妾——薛姬。”说罢,他玩味的目光来回扫过帝妃二人,其意不言而喻。
      完颜璟握住李师儿一只手掌,冷冷一笑:“哦?薛娘子是你们的人?”“什么你们我们,薛姬不是东宫的人么?”永中反唇相讥,“是她派人来找我,要同我里应外合,你若不信,问她的贴身宫女罗浮便是了。”
      帝妃二人迅速交换了疑惑的眼神,想到了一处去:“郑王曾言薛娘子乃先帝所遣,怎会勾结镐王谋害储君?除非,这也是先帝授意……当年先帝北巡,携诸王随行,却唯独留镐王在京,莫非……”完颜璟想到此,只觉遍体生寒,五脏六腑都冒出丝丝冷气来,忽然手上一暖,低头看时,却是李师儿用另一只手覆在他与她紧紧相握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她又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注视着永中清脆地道:“谋害太子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薛夫人绝不敢透露给旁人,定是直接与王爷商议的,对么?”永中点头:“是。”李师儿又道:“薛夫人姿容冠绝当世,与王爷之间毕竟隔着男女大防,王爷方才也说是她的侍女罗浮往来牵线,对么?”永中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是点头:“是。”李师儿笑道:“好,那请问王爷,罗浮姑娘生得什么模样?高矮胖瘦,黑白妍媸,王爷总记得一些的吧?”
      永中愕然,随即反应过来,恨恨瞪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中等身材,中人之姿,不黑不白,脸上没疤没瘌,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李师儿又派人去问云饶。
      完颜璟听到此,暗自感叹李妃聪慧,心下安定许多,接口道:“你与罗浮如何密谋?”永中皱眉道:“毒药是我给她的,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罗浮说,薛姬是汉人,心系南朝,深恨你那色鬼爹旦夕淫辱,所以拼着一死,要与他同归于尽。她力弱不能强取,又困居深宫搞不来毒药,恰好那时先帝北巡,京中只有我一个亲王,我与你爹不睦又是尽人皆知,于是她便找上门来。”
      李师儿听到“汉人,心系南朝”,不禁微微一颤,完颜璟用力握了一握她的手,侧首与她四目相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假的,别信。”
      李师儿定了定神,亦想起云饶曾说过,宣孝太子与薛姬诗文酬唱,知音相得,绝非永中所言被迫委身,便也向他微微颔首以应。
      恰在此时,内侍禀报:“郑姑姑来了。”李师儿忙出去问云饶,少顷,又回到殿上,神色凝重,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与他说得一样。”完颜璟神色一沉,立刻唤人去大房山拘捕奉旨居守裕陵的罗浮。
      李师儿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永中:“是什么毒药?你如何得来?”“毒箭木。”永中索性破罐子破摔,问什么答什么,“那药是跟南朝走私的客商买的,金国没有。”
      “是辛弃疾?!”完颜璟一听“走私客商”便想到去年之事,厉声喝道,“你勾结南朝,谋害大金的储君?!”永中莫名其妙:“什么辛弃疾?……那个成天鼓动北伐的?他还会制毒药?我没勾结他,我不认得他……”
      李师儿听到完颜璟说出“辛弃疾”三字,如焦雷炸耳,一颗心砰砰乱跳,忖道:“是先生?他除了派遣间探,还勾连宗室,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那时候金国皇帝远在北疆,京中没了监国太子,皇孙又年幼,确实是北伐的良机,莫非真是先生做的?……若果真如此,我与官家之间,便多了一道杀父深仇,将来他得知我的身份,不知道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逼回即将涌上眼眶的泪水,打叠精神扬声派人去太医局查问毒箭木中毒之后的体征。过了片刻,内侍带回太医,那太医跪禀道:“毒箭木的汁液含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南朝用来制作毒箭,只要皮肤擦破一点,立刻心痹血凝,便是华佗再生也难救了。”李师儿一惊:“如此说来,这毒是外用的?”太医又道:“内服也可,服下之后,上吐下泻,剂量重了也可杀人。”李师儿点点头,命太医先退下,侧首转顾皇帝,完颜璟摇头道:“皇考临终前并无吐泻之状,至于身上伤口,我虽不敢确保没有一丁点,但毒箭木既号称见血封喉,毒性必定极快,而皇考高热足有两三日之久……”李师儿目中顿时亮起来,如释重负:“所以,他并非死于毒箭木!”既如此,无论辛弃疾是否勾连永中,宣孝太子皆非辛弃疾所害,她与完颜璟之间便没了这道血仇。
      永中愕然:“什么意思?她没用我给她的毒药?那你爹……”他忽然明白过来:“薛姬——她骗我?!”完颜璟冷笑道:“你醒来了?总算还没蠢到家。”永中恼羞成怒,大骂道:“你们东宫没一个好东西!”
      李师儿趁机问他:“王爷当初为何会轻信薛夫人?她与太子出双入对,有目共睹,至于心系南朝之言,只是罗浮一面之词,王爷有意社稷,必定处处谨慎,为何会被深宫妇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永中愈发恼怒:“就算她没用我的毒药,至少也弄死了完颜允恭,我怎么被她玩弄了?就算她是故意来钓我的饵,我也不怕!事情闹开来,头一个死的是她,不是我。”说到此,他转顾李师儿,神色轻蔑:“一个没根基的女人,还想搅和宗亲?但凡她有点脑子,也不会拿这样掉脑袋的事来试探我,我信她又何妨?”
      完颜璟将李师儿拉到身后,转过话头问道:“卖你毒箭木的南朝客商是谁?有几人?你与他在何时何地交易?除了毒箭木,他还走私什么?”永中冷笑道:“客商叫辛弃疾,单枪匹马与我在大安门外交易,除了毒箭木,他还卖甲胄弓弩,要杀进福安殿,取你金国皇帝的性命呢!”李师儿听他胡言攀扯恩师,也不再客气,回击道:“我听说那人性烈如火嫉恶如仇,你通敌叛国不忠不义,他若果真问鼎中原,必定赏你义端、张安国一般下场!”
      永中暴怒,怎奈手足被制,只得奋力向李师儿啐了一口痰,见完颜璟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关切之情溢于颜色,忽然迸发出些许灵感,笑道:“淑妃每日睡在陛下身边,心里对那辛弃疾倒是惦记得紧,义端张安国都是投靠金国朝廷的人,淑妃不与陛下同心同德,反倒和辛弃疾同仇敌忾,岂不有趣?”李师儿神色微变,本能地向皇帝看去,却见他神色如常,雍容道:“国朝以忠孝治天下,义端张安国虽弃暗投明归顺朝廷,终究是叛出贰臣,不忠不义,为人所耻,你也要学他们么?”永中笑道:“麻达葛,你别太自负了。我听说那辛弃疾高大威猛,壮健如虎,可不是调香弄粉的小白脸能比的,你闲时多陪陪淑妃,别只顾着看劄子。”
      “如此说来,”皇帝淡淡道,“朕今日锁你在此,岂不也耽误了你陪伴瑞雪姑娘?要不要朕亲选壮健如虎的……”一语未毕,永中目眦尽裂,厉声吼道:“你不要脸!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皇帝悠然笑:“看在先帝面上,再给你半个时辰——说吧。”
      香阁内,铜壶滴水声渐渐变响,原来是永中粗重的喘息逐渐平静:“客商姓汤,常年来往淮泗间走私茶叶,也兼卖南北药材……”完颜璟听到“茶叶”,心中微微一凛,忖道:“又是茶叶,莫非真是辛弃疾?”一念未息,只听永中继续道:“大定二十一年,我想吃江西的金桔,又怕先帝怪我贪嘴奢靡,就叫人找走私客商去买,一来二去,听底下人说老汤什么都卖,便上了心,叫人带他来见,问他毒药卖不卖。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又说只要我出得起钱,什么都能给我搞来,我就说要一种北人不识的奇毒,将来万一事发便可以推给南朝……”完颜璟点头冷笑:“朕明白了,你本就有心移祸江东,罗浮来找你,真可谓正中下怀。”李师儿忙追问:“那老汤多大年纪?形貌如何?家乡何处?这几年你与他还交易么?罗浮来找你中间又经过了谁?她与你密谋之事,你府上还有谁人知道?”永中白她一眼:“你问那么多,我记不住!”完颜璟笑道:“现在半个时辰也不到了……”
      永中气得直喘:“老汤四五十岁……我又不是看相的,买东西罢了,鬼知道他多大!……圆脸,山羊胡子,不高不矮,有点儿胖,说是楚州人,自从买了毒箭木,他就再不来了,我也没处寻他……罗浮没经过谁,先帝那时候我进宫又不难,有一回在去圊室的路上遇到个宫女,拉住我要我救她。我见她容貌平平,懒得理睬,谁知她竟说她是东宫的人……我这才上了心,带她到背静处细问究竟,她却又不肯讲了,只说自己的薛姬的贴身侍女,硬要与我约个时日再细谈。我也不是傻子,就叫她下次来时带一件信物,没想到,她竟果真带来的薛姬的亲笔信……”
      帝妃二人听到此,异口同声地问:“那信呢?现在在哪?!”永中白了他们一眼:“烧了!留着做证据么?!”李师儿又问:“信上说些什么?”永中不耐烦地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她说她被太子旦夕淫辱,生不如死,只求他早日升天,问我来要毒药。”李师儿追问道:“那心系南朝是你自己编的?”永中瞪她道:“放屁!那是罗浮说的!”
      完颜璟想了一想,沉吟道:“薛夫人那封信上的字迹,用的什么体?”永中大大翻了个白眼:“行书!”完颜璟哑然失笑:“朕是问,哪一家的字体?”永中白眼翻上天:“王体?还是柳体?我记不清了!”李师儿闻弦知意,早出门叫人去东宫取薛氏的遗稿,又走到槅间亲自研墨,完颜璟心领神会,对着薛氏遗稿仿了几行文字,又以王柳行书以及中间变体写了六七稿,李师儿走到槅门外,将那些纸张一一铺在永中跟前,叫他辨认。
      永中极为不耐,嘴里不住抱怨:“烦死了,你当我是翰林院那班奴才,一天到晚研究书画讨你欢心……”一边说,一边心不甘情不愿地扫视那些字稿,目光经过某张笺纸时,停下来高声道:“就是这个!”
      帝妃二人定睛看去,两颗心俱是一沉——那纸上俊逸清新的字体,正是完颜璟对着薛氏遗稿仿写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路迷迷路增离索(二)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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