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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路迷迷路增离索(一)桃夭 交了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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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桃夭
进居庸关返京后,皇帝本拟先往容城践约,却被李妃以邢国长公主婚期将近为由劝住。回宫次日,黄河于阳武再度决堤,淹没封丘,东注梁山泺,分为两条支流,北流由北清河入海,南流由南清河入淮。皇帝召回在行省勘察河务的参知政事马琪,命工部、户部、河监商议治汛赈灾之事;李妃亦旦暮忙碌,除筹办婚仪,也常陪伴华原乐安姊妹。
出降前一日,李师儿与内省再次确认了明日的程仪,检查了各式礼器,万事完备之后,又赶到东宫。其时天已黄昏,宫中各处皆已掌灯,华原正坐在铜镜前怔怔发愣,乐安小心翼翼地捧起姐姐明日的钗冠戴在自己的小脑袋上,揽镜自照,又咯咯笑着问姐姐:“我好看么?”
“好看。”李师儿轻捷地走进来,盈盈笑道,“长主绝世之姿,将来选婿之时,定要难倒官家了。”小乐安莫名地红了脸,摘下钗冠放回原处,华原站起来相迎,亲热地唤道:“娘子!”
李师儿亦亲昵地挽住她,又见小乐安扭过脸,显出罕见的羞态,顿足道:“娘子,你去和五哥说,不要为我选……选婿,我不出降!”华原哑然失笑:“又说胡话了,国朝哪一位公主不出降的?”李师儿笑道:“长主还小,等再大一些,眼里有了英姿佼佼的少年郎,官家便是想拦着你出降,只怕都拦不住。”华原听到这话,早红了脸,低头不语。
谁知乐安却认真起来,蹙眉道:“不!我谁都不喜欢!我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宫里!”李师儿见她神态肃然不似玩笑,心下颇觉诧异,只是此时不便细问究竟,便柔声笑道:“那敢情好,真把你嫁出宫去,官家怕也舍不得。”乐安闻言,脸上又是一红,竟转身跑走了。
华原见小妹甚是无礼,歉然道:“都怪我没教好她……”李师儿摆手笑道:“没有的事。不过,她怎么了?”华原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这孩子人小鬼大,心里的事,渐渐也不和我说了。”
李师儿拍拍她的手,柔声道:“不妨事,过阵子我慢慢儿问她。你放心地去,这里有我。”华原愈发感激,双手握住李师儿的手,携她走到榻边,并肩坐下,低头道:“娘子,我……”李师儿心下了然,搂住她肩头,温柔微笑道:“别怕。仆散公子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你是清楚的,仆散都尉和大长公主又是你的亲姑姑姑父,再不然,这宫里还有你五哥,还有我。”
华原双颊晕红,轻轻点了点头,侧首偎在她身侧,低道:“娘子,五哥那么喜欢你……”又赧然而止,犹豫再三,方声如蚊蚋地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李师儿讶然道:“你与仆散公子,不是两情相悦么?”华原羞涩地摇了摇头:“没有……”
李师儿回想起数次遇见安贞时,他都是一副奋发上进目不斜视的模样,心下大致明白过来,笑道:“公子是个难得的正经人,你是她奉旨迎回家的结发妻子,待他又是一片真心,他定会珍惜你、爱重你的。”
华原点了点头,心下稍安,转而又好奇地问:“娘子为何说他是难得的正经人?五哥不正经么?”李师儿差点没绷住脸,好容易按捺下五颜六色的表情,雍容微笑道:“自然,官家也是正经人。”一语未毕,自己脸上也红了起来。
华原只觉这位兄长的宠妃可亲可靠,在她身边便感到温暖安宁,挽住她一条手臂,将头靠在她肩上,不胜依恋。李师儿想了一想,柔声笑道:“我今晚就留在这里陪你吧。”华原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转念想到皇帝,又笑道:“只怕五哥不肯。”李师儿笑道:“不妨事,我叫人去和他说。”一边款款站起来,叫碧漪回去告诉云饶,过了一刻,碧漪回来复命,笑道:“姑姑说她知道了,自会去禀报官家,姑姑还说,她为娘子备下了披帛。”
李师儿听到披帛二字,脸上又是一红,华原奇道:“为何要备披帛?”李师儿遣退侍女,搂着华原笑道:“我明日送嫁,自然要围一条织金蹙银、簇锦团花的披帛,好叫仆散家的人,别小觑了咱们新娘子呀。”华原闻言,只是挽着她撒娇。
这一夜,华原辗转反侧,李师儿亦睡不安宁,索性与她同床夜话。到了四更,宫人们秉烛进来为华原梳妆,李师儿早穿戴整齐,与内省女官一同忙碌起来。
交了辰时,华原凤髻钗冠、霞帔翟衣地妆饰好,宫人来报,安贞已于宣华门外下马,入内亲迎。于是华原乘辇至福安殿,向兄长大礼拜辞。
完颜璟望着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却终是雍容道:“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华原再施一礼,清声道:“臣虽不敏,敢不袛承?”
礼毕,安贞入内谢恩,皇帝亲赐羊脂玉如意一对,安贞再度拜谢,方与华原一个登辇,一个乘马,在浩大的仪仗簇拥下沿原路出东华门,离宫回府。
国朝公主下降从无后妃送嫁之例,但皇帝疼惜胞妹,特命淑妃陪护,将新人送至沂国公府。一路上,中都百姓人人争睹,胆大者甚至向马背上的新郎讨要彩头,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李师儿眼见队伍要停下来,忙命内侍们将喜饼喜糕等散给百姓,又脱下左腕上一只雕龙镂凤的金镯,唤人取来陪嫁礼器中的雕弓,叫安贞将这镯子射到远处高柳之上。安贞依言而行,好事者果然纷纷赶去抢夺彩头,道路骤空,一队人马迤逦通行,径直前往国公府。
仆散揆本已前往丰州军中任职,此次皇帝特许其回京观礼,以示嫁妹之诚。他与韩国大长公主因郑王之故,早成惊弓之鸟,对淑妃可谓恭敬之至。李师儿见国公府气氛整肃,临大礼而不乱,心下也为华原欢喜。
及至回到福安殿向皇帝复命,日头又到黄昏,完颜璟本在灯下低头批奏疏,听到她进来,头也不抬地笑道:“你舍得回来了?”李师儿讶然四顾,见梁道拼命给她使眼色,登时明白过来,轻轻叹了一声,向隅独坐,喟然不已。
完颜璟抬起头,搁下笔,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道:“怎么了?仆散揆给你气受了?”李师儿摇头道:“没有,都尉和大主都待我很好。我只是难过,那么多宗室贵戚,只有他们不厌恶我。”
完颜璟默然,揽着她心疼不已,片刻,方低道:“那你闲时可常去走动,反正你和昭齐也要好。”李师儿又细声细气地道:“我只怕你不高兴。”
完颜璟愣了愣,猝然反应过来,被她气得发笑:“好哇,你设个圈套算计我?!”李师儿笑道:“算计你什么?我说的句句是真话。”完颜璟顿足道:“你坏透了!”一边说,一边甩手放开她,来回踱步,痛诉她种种“恶行”:“昨天去东宫,一去就不回来,今天昭齐还知道到福安殿来辞行,你呢?我让你送嫁,也没让你送到这时候,再晚些宫门下了钥,你要在仆散家过夜不成?”
李师儿挽住他,笑道:“官家,你同钦怀皇后大婚的前一天晚上,心里想些什么?”完颜璟又是一愣,白她一眼道:“扯这些往事做什么?”李师儿笑道:“唔,那定是十分忐忑了?”完颜璟又气又笑,咬牙道:“我有什么好忐忑的,清晏她温良贤淑,哪像你?!”李师儿笑道:“你不忐忑,可钦怀皇后氏是女儿家,她会的。昨晚上,长主翻了一夜,怎么都睡不着。”完颜璟被她说得心头一软,转念想到自己昨晚孤枕寒衾,心下又老大不悦,抢白道:“她睡不着,我就睡得着了?你想过我没有?这事也罢了,我问你,你身边宫女哪个没有簪环首饰,今日为何要脱你自己手上的镯子?”李师儿讶然:“我正一品的淑妃,拿宫女的首饰做彩头?”完颜璟语塞,又强词夺理:“那阿海自己没有金锭银锭?偏要用你的?”李师儿哭笑不得:“公子今日做新郎,怎会随身带着金锭银锭?那镯子又结实,又好穿箭头,事急从权,我便取下来了。这也是官家疼惜妹妹,仁爱百姓,更是明昌盛世的不拘一格,风流繁华呀。”
完颜璟瞪了她一眼,一撩衣袍坐下来:“那也不行!你戴过的东西,落到那些个臭男人手里……”那金镯,日夜贴着她的玉腕肌肤,感受着她的脉搏体温,浸染着她的幽香;若是被哪个不知名的、猥琐粗鄙的男子抢了去,用肮脏的手握着它,甚至幻想着它的主人……他如坐针毡,气急败坏:“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李师儿恍然而悟,终于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忙忍笑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周,下次不敢了。”“你还想有下次?!”完颜璟悻悻瞋她,“那镯子,我叫人拿金锭换回来了。”李师儿素手一摊,嘻嘻笑道:“拿来。”他重重拍她手心,“啪”地一下,怒道:“熔了!被多少野男人碰过了,你还想戴它?”
李师儿吃痛缩回手,委屈地瞥了他一眼,他有些心虚地垂眼,却仍板着脸:“拿来。”
“拿什么?”
“手。”
李师儿疑惑地伸出手去,他立即握住,温暖的指腹在她发红的掌心里轻轻摩挲,随后唤梁道取来桌案上那只锦盒并打开,李师儿定睛看去,盒中竟是一对翠色剔透的碧玉镯子,如两环春波绿水,静静流淌在锦盒里。
“赔你的。”他一边没好气地嘟囔,一边亲手为她戴上,“这玉镯子一摔就碎,看你还敢不敢拿去做彩头!……”又扭过脸,含混地小声问:“……喜欢么?”
“喜欢!”她惊喜地看着自己双腕上的莹莹翠色,促狭笑道,“一赔二,我赚到了。”
“你!……”
梁道与云饶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各自领着内侍宫人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