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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武陵溪上桃花路(七)居庸 河山北枕, ...

  •   (七)居庸

      翌晨,完颜璟朦胧醒来,本能地翻身向里去搂枕边人,却只搂到空荡荡的锦被,他迷迷糊糊地欠身再往里探,依旧摸了个空——衾枕间温暖如昨、馨香犹在,她却撇下他独自起身了。
      浓重的睡意被这一点委屈驱散,他赌气翻身向外,背对着她原本的位置,却听到一个熟悉的沉稳女声轻轻道:“官家像是醒了……”紧接着“嘘”地一声,另一个温柔清亮的嗓音低婉地道:“还没呢,让他再睡会儿……”接着又是轻微窸窣之声,隔着数层鲛绡,听不真切。于是他悄悄伸手将帐帘搴开一线,带着一点喜悦、一点好奇和一点狡黠,从缝隙间向外窥觑。
      晨光明亮清美,照见小轩窗下对镜梳妆的丽人绿云委地,她背对着他斜欹妆台,迎着日光娇慵侧首,任身边侍女用一把小玉梳流水般掠过她丝滑柔亮的长发,整个人像一朵清晓盛放的海棠,胭脂沾露,软红湿重,妩媚万端。
      “咦?”云饶像是发现了什么,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她颈侧一块小小的红印,很快发现只是徒劳,立刻心领神会。李师儿立刻红了脸,拿湿粉扑子沾了妆粉去遮盖那暧昧的痕迹。云饶想了想,取了一条三果纹孔目纱披帛来,一端绕在她颈侧垂到背后,一端斜搭在她肩头,煞是别致好看。李师儿压低声音笑赞道:“姐姐真厉害!这样一点儿也看不出了!”云饶恨铁不成钢地瞥她一眼:“娘子也太由着官家了!你身上那些也罢了,这地方露在衣领外边,若被人瞧见,他倒不妨,你有什么意思?”
      完颜璟听云饶话里话外皆向着他的师儿,心下大感欣慰,再想到师儿颈上的红痕,不免回想起昨夜里自己一边发了狠地折腾她,一边叼起她颈侧一块皮肉尽情吮弄,不由得又是得意又是羞惭,脸上微微发烫。
      只听李师儿赧然低头道:“……昨天是他生日……”云饶点头笑道:“好好好,是奴婢糊涂了,竟忘了亲不间疏的古训,你和官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好没有了!”李师儿羞得扑到她怀里撒娇:“姐姐……”
      李师儿自幼不受母亲喜爱,家中只有兄弟,并无姐妹,加之浑泥村中年龄相仿的女童不是嫌她家贫,便是妒她貌美,无人与她亲近友善。及至入了宫,她又是最卑贱的监户婢子,与宫人相处时也是小心赔笑居多,难以结交为友。再后来擢至御前,受封获宠,与嫔妃之间自不必言,宫女们反过来处处赔笑讨好,华原乐安与她虽亲厚,毕竟心智尚幼,不能平等论交,是故她一生之中,竟没有一个推心置腹、知冷知热的女子密友,也从未得到过来自女性的细腻关怀。
      这几年来,云饶奉命照料教导她,为她思虑筹谋、关怀关怀之心却远远超过奴婢之责与同乡之谊,亦师亦友,如姊如母,与皇帝一起将她当孩子似的宠。皇帝还时不时地使小性子闹脾气,云饶却始终温柔沉稳地包容她、守护她,孝懿太后之事说开后,二人更是惺惺相惜,倾心吐胆,结为莫逆。
      云饶爱怜地轻抚她脑后柔软的长发,低笑道:“小心官家醒来看见,再给你添上几个印子,我可没法子遮啦。”李师儿愈发羞赧,把一张俏脸埋在她怀里,撒娇不肯抬头。
      完颜璟从未见过她这般娇痴的小女儿态度,不由看得呆了,转念一想,又生起闷气来,忖道:“她一早起来,就是为了找云饶说话,却不愿多陪我……”
      二女哪里知道他在“窥帘”,仍喁喁低语着,李师儿抱住了云饶,抬头悄声笑道:“姐姐,你有过心上人么?”云饶哑然失笑:“娘子自己嫁了个如意郎君,便来操心别人的终身大事,我早说过,我要的不是这些。”李师儿笑道:“我知道,姐姐只想致君尧舜。”顿了一顿,又凑到她耳边,悄笑道:“那你心动过么?当真一点儿也没有?”
      云饶原想说没有,望着李师儿亲昵又依赖的神色,终是改口轻快地道:“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又不是官家,还能心动一辈子不成。”李师儿讶然睁大双目,抱住她低道:“是谁?是官家么?”云饶与完颜璟隔着数层帘帐,皆哭笑不得。
      云饶叹道:“我与太后忘年之交,看待官家便同弟郎一般,怎会生出男女之心来?更何况……”她瞥了李师儿一眼,忍笑道:“官家从小少年老成,我很敬重他,如今又有幸见识他‘童心未泯’,更添了几分敬畏之情。”完颜璟闻言,窘得面红耳赤,幸亏有帐帘遮着,不曾被她二人瞧见。
      李师儿愈发好奇,关切地追问:“那是谁?姐姐,我或许可以……”“不必。”云饶语气淡漠,神色却很坚定,“我若要嫁人,早就嫁了,也不会拖到如今年过三旬。前尘往事,重提无益,我已浑忘了,娘子也忘了吧。”李师儿见她心志甚坚,只得作罢。
      完颜璟本欲窥觑李师儿,谁知无意间获知云饶私隐,心下也有些尴尬与歉疚,便重重翻了个身,撩开帘帐,恰好与转身回眸的李师儿四目相对。
      “官家!”她欣然唤他,目中盈盈两汪春水,横波若流,肌肤愈见莹润,双颊晕红,站起身袅袅婷婷走到榻边,将帐子挂起,侧身坐在床沿上,柔声问:“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完颜璟懒洋洋地在枕上摇了摇头,拉起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笑道,“我梦里想要抱你,却只抱到被子,以为你不见了,吓了一跳,便醒来了。”云饶闻言,放下心来,福了一福,便即退下。
      完颜璟又挪了挪身子,将头枕在李师儿腿上,双手环住她纤腰,嘟哝道:“我难得不用早起,你也不多陪我睡会儿……”李师儿柔声笑道:“我起来盥发沐浴呀。”完颜璟拾起她垂在锦褥上的一绺青丝到鼻端,果然兰泽芬芳,犹带微微潮润,心中一荡,撒娇道:“那你现在陪我。”
      李师儿含笑点点头,像哄婴儿般轻拍着他,又以指作梳,将他额角散乱的头发缓缓掠到脑后,不尽温柔缠绵之意。完颜璟阖上双目,才受用片刻,就听她柔声道:“你再睡会儿,我梳了头,要出去瞧瞧。”
      “瞧什么?”他讶然睁开眼。
      “昨晚咱们回来得早,还有好多人在那歌舞饮酒呢,我得去各处瞧瞧。再者,吴娘子那里,也该去探望……”
      他无奈,叹一口气,笑她道:“管家婆!”起身披衣下床。李师儿笑道:“有我这个管家婆足矣,你难得不用早起,再睡会儿吧。”完颜璟摇摇头,笑道:“有管家婆,怎能没有镇宅公?昨夜歌舞狂欢之事,蒙古一定有所听闻,然后派探子来打探金人动静。朕现在就带着禁军出宫骑射演武,好叫他们知道大金皇帝枕戈待旦的武备。”李师儿闻言,忙服侍他梳洗更衣不提。
      皇帝点齐五千禁军,一阵疾驰,在距离景明宫十余里外操演骑兵作战,此举为震慑蒙古,声势格外浩大,一时间喊杀声、马蹄声、铁甲声震天动地,整个金莲川草原都为之颤抖。
      塞上秋风扑面,完颜璟一马当先,横枪在手,油然生出几分御驾亲征之感。他生长在承平岁月,不识干戈,加之年轻历浅、崇尚文儒,朝野四邻多有轻视,以为他文弱不堪,故此番除骑射之外,更有意展示武艺,直至黄昏才鸣金收兵。
      回到景明宫外,值守禁军行礼相迎,他正待下马,却见一骑径直朝他驰来,再定睛一看,马上那人身量娇小,头戴褶帽,身着劲装,竟是李师儿!
      “胡闹!”他焦急地道,跳下马扯住她的马笼头,“你怎能一个人骑马?!云饶呢?也不拦着你?!”李师儿微微扬起下巴,眸中闪着狡黠又自豪的光,笑道:“你先别急,我早上是有人带着的,后来练熟了才独个儿骑的。”完颜璟瞪她道:“你是关公再世,才一日就练熟了?”李师儿咯咯笑道:“名师出高徒,教我骑马的那人才是关公再世,武圣重生。”完颜璟忍不住笑道:“谄佞!”
      于是他复又上马,与她并辔而行,暗中做足准备,万一她惊马遇险即行救护;谁知双双走了一段,见她驭马甚稳,便也逐渐放下心来,遥望北面山衔落日,草浸余晖,心中豪情与柔情交织,侧首凝视爱侣,含笑不语。
      李师儿一指挂着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辉的麻达葛山,嫣然道:“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她本是说来赞他,谁知他听后神色微微一僵,忙柔声问:“怎么啦?”
      完颜璟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叹道:“梅似雪,雪如人,都无一点尘——这是从前皇考最喜欢的词。”
      李师儿心下了然:“因为薛夫人?”
      “你知道她?”他讶然道,“谁同你说的?”
      李师儿坦然道:“你封我做才人的第二天,我去拜见太后娘娘,她要我回来问你薛夫人的往事。我想来想去,还是问了云饶姐姐。”
      完颜璟回想起当日情景,一张脸迅速垮下来:“原来那天你真是来找云饶的?!我还以为……”越想越气,催马便要走。李师儿忙跟上去,涎皮赖脸地笑道:“不是不是,我就是去找你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我一刻都离不开你,若不是云饶姐姐拦着,我还要去仁政殿找你呢……”完颜璟被她缠得捂住双耳:“花言巧语,鬼话连篇,我一个字都不要听……”
      李师儿笑道:“你不要听我的,我却要听你的,你接着说。薛夫人喜欢梅花,对么?”完颜璟松开双手,重新挽住缰绳,点头道:“是。她爱梅成痴,承华殿窗外那几棵梅树是她亲手移来,与皇考一同栽下的。”李师儿微笑道:“难怪太后娘娘挑了两棵移到长主院中了,这是让爹娘陪着她呢。”
      完颜璟听她提起母亲,神色一黯,低头默了一默,再抬头时,眼中无限唏嘘:“皇考还有一句最喜欢的诗——梅花岁岁如相待,琼树朝朝不厌看——薛娘子小字梅君,她刚有身孕的时候,皇考就为她腹中孩儿取名为琼。在他心里,那孩子无论男女,都是他最珍视的瑰宝,后来因为是女孩儿,按例行双字,薛娘子就改作琼章。”
      李师儿听到此,心中微微一突,暗忖皇帝即便是祖父一早指定的继承人,但父亲如此郑重期盼尚在母腹中的弟妹,想来也会让他生出几分不安,便柔声道:“官家的名字,是先帝亲自起的。”
      完颜璟自嘲地笑了:“你放心,我没事。那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母亲和我,只盼东宫自相残杀起来。”李师儿笑道:“官家偏不叫他们如意,不仅善待薛夫人,还对长主那么好。”完颜璟也笑道:“长兄如父,我既为冢嗣,这是应有之责。”
      李师儿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差点忘记了,早上长主看见我骑马,羡慕得不行,吵着要你也教她呢!”完颜璟欲哭无泪,佯怒道:“你!你尽给我惹事……”

      八月,圣驾还京,途中经居庸关。居庸关亦称蓟门关,东依燕山,西接太行,两侧高山对峙,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自秦代起即为进出华北的咽喉要道,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天会三年,金太宗命宗望、宗翰率军分东西两路进攻辽南京,取易州后出奇兵袭取昌平,内外夹击,攻占居庸关,继而夺取燕京。
      皇帝命所有人等先行入关,车马队伍一律不停,独与李妃二人双骑,沿古道登山远眺,饮马长城。
      四月离京之时,居庸关尚是层峦叠翠山花烂漫,到八月素秋,却换了一副层林尽染的壮丽景象。帝妃二人在居庸关箭楼上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连绵,万里长城如一条巨龙腾跃盘旋于崇山峻岭之上,枫树、黄栌、橡树等树木红黄金紫色彩斑斓,将青灰色的古长城衬得更加威严肃穆。
      李师儿生在平原水村,离家后又长锁宫闱,平生从未见过这般苍茫厚重、磅礴雄浑的景象,她挽着完颜璟的手,听他絮絮讲述北魏孝昌、契丹神策年间发生在脚下这座关隘上的惊心动魄的战事,一步步仿佛穿越时光,踏在千年史书上。河山北枕,驿路西连,雄关险隘,城郭巍峨,若说金莲川草原的辽阔让人震撼于天地之大,那么居庸关天险则让人生出山河万古、青史历历的兴亡之慨。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完颜璟感叹道,“江山如画,引无数英雄豪杰竞相奔逐。这万里长城,每一块砖石,都是白骨筑成。”李师儿看他一眼:“官家决意要北伐?”
      “不错。”完颜璟决然颔首,沉声道,“此番北巡之前,是战是和,朝臣众说纷纭,朕尚有犹豫,但此次亲临北境,朕已看得明白,这一仗,不得不打。朕自登基以来,南北修好,内治俨然,如今府库充实,民心安定,叛逆已除,将帅归心,粮草军马弓弩皆备,兵家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不过如此,是时候可以一战了。”
      说罢,他见李师儿蹙眉不语,忽而想起她最厌恶征战,不由向她解释道:“武者,止戈也。鞑靼欺我年少登基,连年水旱,南有世仇,因而多次扰边,烧杀抢掠,残害边境百姓。我并非好大喜功,只是想以战止戈。”李师儿却想起辛弃疾曾说过金国必乱必亡,而金亡之后,蒙古势必坐大,南朝忧患始深,心下忖道:“官家如此励精图治,明昌盛世犹胜大定之时,金国怎会乱亡?官家要出兵扫平漠北,蒙古式微,又怎会威胁南朝?……莫非、莫非辛先生看错了?……”她心乱如麻,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环视这雄峻的百二关山,一时间心潮起伏:“先生少时游历冀北,想来也是到过居庸关的,不知他那时候站在这里,心里想些什么?”想了一想,却又释然:“他和官家一样,爱这江山如画,有志男儿,大抵如此。”
      想到此,她侧首向爱人看去,见他满眼关切,心下不免歉然。完颜璟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厌恶征战,是厌恶一战功成万骨枯。我出师北伐,正是想用最少的伤亡换取最大的太平——咱们的心是一样的。”李师儿回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懂战事,但我知道你。”
      二人携手漫步长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天地悠悠之间,却是俪影成双,并肩而行。完颜璟叹道:“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跟着先帝到这里来过。翁翁说,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有多少气吞山河的丰功伟绩灰飞烟灭,又有多少坚如磐石的帝王基业土崩瓦解。我那时候不明白,既然一切终将湮灭,那我这一生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青史几行文字?添作北邙几处荒丘?供后人议论、笑骂、凭吊?”他侧首看向李妃,笑问她:“你呢?你从前想过这些么?”李师儿摇摇头,笑道:“我小时候,成天只想着,今天能吃什么。”
      他猝不及防地笑出来,转而不尽疼惜,揽她入怀,片刻,在她耳边低道:“后来,我遇到了你,渐渐想明白了。我这一生,就是要和你一起,好好度过这一生。人有生老病死,王朝有盛衰兴亡,山河万古,人海万千,而我只是这其中的沧海一粟,但是……”他顿了顿,似在设法措辞,却终究只是简单地笑道:“我有你。”
      她微微一颤,似被猎猎山风扑着了,完颜璟立刻拉开身上氅衣前襟,熟练地将她紧紧裹进自己宽大的衣裘里。
      李师儿缓缓将侧脸贴在他温暖而坚实的胸口,心里有千万句言语待要劝说,却一字都说不出口,挣扎片刻,终是点头简单地道:“我永远陪着你。”
      完颜璟含笑颔首,将她揽得更紧些,时空浩瀚、宇宙苍茫、青史虚无、功业瞬息,但人生并不是空的,他在她的眸心里看见自己,于是生命中每一个弹指,每一个须臾共同构筑起生命的意义。生命是如此美好而珍贵,就如同居庸关漫山遍野的山花,年年岁岁恣意绽放,不以无人而不芳,那便是生命亘古的意义所在,同天地共久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武陵溪上桃花路(七)居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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