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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武陵溪上桃花路(六)寿节 他如饥似渴 ...

  •   (六)寿节

      六月己亥,皇帝率宗亲登麻达葛山[ 此处应为胡土白山,为行文流畅保留此山原名。大定二十九年金章宗将麻达葛山更名为胡土白山,胡土白是女真语,意为“福佑”。金亡后,又改回麻达葛山。]。
      麻达葛山高约五百余丈,巍巚叠翠,嶔崎壁削,与两边群山迤逦相连。登至山顶后,皇帝酹酒拜天,祈福社稷,曹王永升以下进酒。
      盛大的礼仪结束后,皇帝屏退众人,与淑妃李氏撮土为香,双双对天私祷。此举引得宗室纷纷侧目,腹诽有辱神明,皇帝也不以为意,命众人先行下山,自己与李氏在山上盘桓良久,不知又做出多少荒诞痴顽行径。
      翌日,皇帝率宗室、百官与禁军离开行宫,查看长城沿途州府战备,上下女眷皆留于景明宫,独李氏仍随驾。丙午,大礼拜天,并曲赦西北路;己未,至查沙秋山;辛酉,至桓州,视察群牧所。
      群牧所即国家蓄养战马之地,兼骆驼、牛羊等。金人以武立国,最重骑兵,设有抚州、武平、临潢等七处群牧所,新君登基后,为备战北伐,又增设桓州等五处。
      今春桓州旱,皇帝记挂战马储备,北上桓州,亲临牧所,询问群子[ 群牧所中管理牲畜的底层工作人员。]等,然后诏命散騬马,令中都、西京、河北东西路验民众物力分畜之。如此一来,群牧所将强壮的成年马牛等交民间畜养,可谓一举两得:既减轻了群牧所的负担,可以集中精力培养和繁殖良种幼畜,又使百姓得到牲畜以供耕作和役使,大利农耕与交通运输。
      七月戊辰,皇帝秋猎于豁赤火。秋猎又称秋山,与春水相对,是金人最重要的演武活动,行猎时先由禁军打围,周百里,将野兽圈起来以供行猎。皇帝换上女真武士装束,催马逐鹿,率先挽弓发矢,一箭射出,竟贯穿双鹿。众人齐声喝彩,四下散开,各自逐猎。是日,获鹿二百二十二,皆分赐扈从上下官员。
      辛巳,至鲁温合失不。此处曾是皇帝初登基时蒙古扰边之地,是日,皇帝再度秋山围猎,下场亲射,一日猎获黄羊四百七十一,满载而还。
      七月乙酉,皇帝一行回到景明宫,次日乃是天寿节,景明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布置一新。完颜璟想起上一回在这里过生日时自己还是少年皇孙,那时候祖父康健、父母在堂、兄弟姊妹环绕;如今自己虽贵为天子,却父母双亡、妻儿惨死、手足凋零,光阴逝水,物是人非,心下大感悲怅,只是不便流露人前。李师儿一见他雍容的微笑便已了然,想了一想,笑道:“我真想学个崂山道士的法术,回到二十六年前。”完颜璟瞥她道:“回去做什么?”李师儿咯咯笑道:“去瞧瞧你刚出生的样子,一定可爱极了。我还要抱抱你,亲亲你……”说到后面一句,她语声渐低,颇有几分呢哝意态。完颜璟心湖一漾,揽住她笑道:“那又何必回到二十六年前,你现在抱我亲我,岂不更好?”李师儿见他已不复怅惘,挣开了笑道:“我一大堆事要忙呢,寿星公,你乖乖的,等我给你过生日。”
      翌日,金莲川久雨初霁,皇帝设宴于枢光殿,此次扈从官员及承应人等遇覃恩迁秩者,并受宣敕于殿前。之后,嫔妃宗室及贵戚百官依次向皇帝祝寿,礼乐声中,只听殿外有惊呼之声,李师儿忙命人去查问,竟是天空中忽现龙影,引得观者仰首惊叹。
      完颜璟忙率众人出殿一看究竟,果见殿前云彩间盘踞着金龙曳尾之影[ 《金史*本纪第十》:“(明昌五年七月)丙戌,以天寿节,宴枢光殿。时久雨初霁,有龙曳尾于殿前云间。”],过了片刻才逐渐消散。众人惊叹不已,纷纷向皇帝庆贺祥瑞,皇帝满面含笑,携李妃从容归座,边走边装作回头看向殿外的样子,在她耳边悄声笑问:“这是你安排的?”
      李师儿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我才没那么小气呢,要是让我安排,我就找二十六条龙来给你贺寿,等你到了一百岁,我就安排一百条。”完颜璟差点笑出声来,好容易忍住了,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轻声道:“人生百年,我只要这一条[ 李妃生于大定十二年,肖龙。]!”
      此时教坊司进歌舞,舞姬们个个头戴玉逍遥,身穿圆领袍,足踏皂皮靴,背挎雕弓,腰系箭袋,扮作白山黑水间的女真女子,踏着羯鼓的节奏作健舞。舞姬们三两成群,分别用舞姿扮演射熊猎虎、行猎山林。一组舞蹈时,其他人则摆出矫健英姿定住不动。一轮过后,又变作两组同时舞蹈,转顾呼应,其他组依旧不动;再过一轮,终于变作全体一齐作舞,羯鼓声也愈加急促激烈,舞姬们从箭袋中取出用纸卷成的长箭,一同弯弓射向头顶藻井。
      满座惊呼声中,藻井间缓缓飘下万点碎金,纷纷扬扬,如梦似幻,在殿中轻巧地回旋,有一片恰被风送到御案上,完颜璟定睛一看,原来是金莲花的花瓣。
      他心头骤然一暖,瞬间读懂了她震耳欲聋的表白,侧首微笑道:“难为你,为一个平平无奇的侍读,安排这样精彩的歌舞。”
      她抿嘴微笑,彼此会心。又听鼓声再响,殿中舞姬鱼贯退出,又涌进几十个身着女真武士装束的壮健男子,行列站定之后,齐声高唱:“明昌天子,山龙采章,高拱穆穆,天威煌煌,济济多士,元元阜康,盛德耀日,万寿无疆……”
      随着雄浑的歌声,有个总角小童蹦蹦跳跳跑到大殿中央,踏着鼓点站定,然后用舞姿表演锲而不舍学习骑射的模样;舞罢又换做个十几岁的皎皎少年,英姿勃发;待那少年也舞罢,又出来个背挽劲弓的青年男子作猎舞,一箭虚射出,后方武士如波浪般向两边退开一步,另有两名身形魁梧的禁军合力将一个巨大的托盘举过头顶,盘中正是一双秋鹿。二人阔步迈向御座之下的阶陛,恭敬下跪,将盘中双鹿呈给皇帝,殿中鼓点如雨,歌声震天:“明昌天子,山龙采章,盛德耀日,万寿无疆……”
      殿中众人大多腹诽李妃用此舞谄谀十余日前皇帝秋猎时一发双鹿之事,却也叹服她慧心巧思,精妙至极。只有完颜璟知道她将自己初学骑马强忍疼痛的往事也编入舞蹈,与一发双鹿共同描绘出她心目中的自己,一时间心潮汹涌,翻卷着爱意掀起滔天巨浪,与她深深对视了一眼,强压下万般情愫,勉力向满殿雍容微笑道:“舞得极好,赏。”殿中男女舞者山呼万岁,嫔妃、宗室与百官起身祝酒,恭贺皇帝无疆之休,圣寿万年。
      一片贺声之中,夹谷昭仪款款站起来,缓缓行至阶前,盈盈下拜,殷殷笑道:“臣妾自惭无以回报陛下恩遇,愿献芹一曲,为在座助兴。”完颜璟以为她终于放开心怀,笑道:“好,终得再聆‘独幽’之音,如闻仙乐耳暂明。”谁知梦参却从侍女手中接过一面琵琶,笑靥如花:“臣妾未带‘独幽’来,方才淑妃娘子安排的健舞极好,臣妾也想附骥一曲《十面埋伏》,不知陛下可允准?”
      完颜璟心中微微一顿,琵琶谐音枇杷,《十面埋伏》又隐含霸王别姬的典故,不觉向李师儿看去,却见她浑然不以为意,便放下心来,笑道:“好。”又吩咐教坊:“一人击鼓,为昭仪和曲。”
      梦参谢了恩,怀抱琵琶在丹墀下坐定,四指当心一划,登时声如裂帛,继而轮滚扳扫,奏出铁甲铮铮,江水咽咽,一时千军万马喧嚣激战,一时幽咽低回凄凉慷慨,无不精妙传神。
      完颜璟暗自颔首:“妙哉!没想到她的琵琶技艺犹在琴技之上。”又无不惋惜:“若这技艺生在师儿身上就好了,闲时我谱曲,她弹奏,那该有多好……”想了一想,又自嘲道:“我真是糊涂,‘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我与师儿曲中解意,弦外知音,已然心心相映,又何须她会弹曲?钟子期也不识操琴,我相较伯牙,不知幸运多少倍……何止是伯牙,古往今来,有哪一个能如我这般,遇到她这样……”他本想到钟灵毓秀、兰质蕙心,又觉这八字实在太过普通,远不足以形容她之万一,“……她这样的女子!”
      殿中琵琶渐转激越,由鸡鸣山小站转为九里山大战,满座屏息凝神,独完颜璟仍神游万里,想到自己的明昌盛世文治武功,无不与她相合相称,心下大感得意快慰,忖道:“上天生我如此,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遇见她。我习成文武技艺,为的是教她;做盛世天子,为的是娶她;我不学先帝,锐意改革,为的是与她倾心相爱;就连我生作这般模样,也是为了她的喜欢……”又想到她数次夸自己容貌俊美,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好笑:“没想到我堂堂一国之君,竟沦落到以色侍人的地步,嗟夫!於戏!”
      梦参又弹到项王败阵乌江自刎,声调低沉,与前面激昂的节奏大相径庭,完颜璟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难以自拔:“……她何止爱我的容颜,她还爱我的痴傻,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小性子只有她喜欢,那些说不出口的伤痛也只有她怜惜……不单止我为她而生,她也是为我而生的,否则,她为何那样明白我、怜爱我,我又为何会在刚登基后就遇到她?……我若没遇到她,此生漫漫,可怎么熬得过去呢……”想到此,他顿时摇了摇头,想把这可怕的假设甩开,“我若没遇到她,便白活了这一世,她若没遇到我,又会怎样呢?……回到容城,嫁给那傻小子么?那人如何配得上我的师儿?除我之外,莫说当世再无第二人,便是从古至今的帝王,有哪一个能如我这般懂得她、爱惜她?那些人不是朝秦暮楚,就是刻薄寡恩,算来只有南朝的赵恒差强人意……不过,赵恒的画像我见过,与我相去甚远,哈哈,师儿必定不会喜欢……他家子孙赵煦的模样倒很俊朗,这……”他像遇到了天大的烦恼,生怕长眠百年的宋哲宗从永泰陵里跳出来夺爱,转念一想,又转忧为喜:“我真是杞人忧天。赵煦病弱,骑射功夫如何及得上我?他能教师儿骑马么?……不过,此人力排众议,将心爱的宫人刘氏封为皇后,倒确是吾辈楷模……”
      梦参弹完众军奏凯、诸将争功这几章,曲终收拨,起身向皇帝致礼。完颜璟依旧神游天外,丝毫没有听见。李师儿见他神色怪异,悄悄拉了拉他衣袖,完颜璟这才回过神来,四下一顾,立刻明白,拊掌赞道:“李龟年、雷海青也不过如此,朕都听得入了神,以为自己随汉军得胜回营了呢。”
      梦参淡淡一笑,神色冷淡得与方才自请献曲时简直判若两人,丝毫不理会皇帝的赞美,转身径自归座。皇帝以为她恼恨自己听曲走神,倒也不以为忤;李师儿却觉疑惑,又看向夹谷清臣,却见他面色铁青,怒目瞪视着女儿。
      这时殿中管乐齐鸣,完颜璟命人捧来一只羯鼓,对阶下众人笑道:“朕亲为击鼓,卿等纵饮无妨!”李师儿无暇再顾及昭仪父女,笑道:“既如此,教坊为官家伴奏,殿中之人,随意起舞自便?”完颜璟拍案叫绝:“极好!除轮值禁军、侍卫不得擅离职守,其余上下人等,纵舞自便!”
      一声令下,殿中沸腾起来。皇帝仰头饮下一盏酒,见天色渐已昏暗,领众人出殿,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燃起许多团巨大的篝火,双手握槌,奋力击鼓。众人皆已有了几分酒意,在鼓声中载歌载舞,且饮且醉,席地而坐,各自骋怀。小乐安拉着华原转圈嬉笑;华原隔着篝火光焰,偷偷望向随侍圣驾的奉御安贞;安贞目不斜视,紧跟在皇帝身后;皇帝环视这场盛大的狂欢,然后将目光移向脚不沾地的李妃;李妃亦在忙碌中满眼含情地回望他,一时匆匆走回为他温酒,一时又怕他酒酣身热易受寒侵,捧来大氅为他添衣。
      无人看见的暗影里,夹谷昭仪轻蔑地笑了笑,冷冷转过身,穿过歌舞喧闹的人群,走回此刻空无一人的枢光殿。在她身后,另一个身影如幽灵般跟随,与她先后从大殿侧门走出,飘向景明宫黑魆魆的角落。
      宴罢,皇帝已醺然半醉,颜如渥丹,乘辇轿回到粹和殿上。李师儿亲自伺候盥沐,见他一直虚阖着双眼,醉玉颓山,便将他扶到榻上,放下层层鲛绡帐。
      她才要转身去沐浴,帐中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往帐中一扯。她站立不稳,整个人跌向那堆烟叠雾般的软纱帐。
      鲛绡如岚霭般向两边飘散开,李师儿合身倒在他身上,随即被他搂住了向里一滚,压在身下。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她柔声笑道,抬手环住他脖颈。
      他吃吃低笑,俯首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像小猧子那般嗅来嗅去,又用脸颊和鼻尖来回蹭她颈侧柔腻的肌肤,呢喃唤道:“师儿……”
      她应了一声,却听他仍不住地唤“师儿”,他唤一句,她应一声,他再唤一句,几次之后,他自己也觉好笑,又撒娇般低道:“你说话呀,师儿,你陪我说说话……”
      她轻抚他的头发,笑道:“五郎,你醉了。”
      “我早就醉了……”他依旧埋首在她颈侧,脸颊感受到她柔嫩的肌肤之下血脉有节奏的搏动,忍不住用唇吻去追寻,低笑道:“大定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我从那一日就开始醉了,再也没有醒来过……师儿,我好欢喜,我好欢喜……”
      她微笑:“我也是……”侧过脸去回吻他,温软的指腹缓缓摩挲过他轩朗的眉宇、挺直的鼻梁、酲红的面颊、短短的须髭、柔软的嘴唇,如同慈母爱抚婴儿,又如虔诚的信徒触摸神祇宝相,无限温柔,无限依恋,如梦呓般唤他:“五郎……”
      完颜璟笑着搂紧她又翻了个身,将她置于自己身上,笑道:“你现在回到二十六年前了。”
      李师儿忍俊不禁,俯首在他左颊上亲了亲,他含笑阖上双目,如初生的婴孩般平躺着一动不动,任她所为。于是她又低头吻他右颊、额头、眉心、眼睑、鼻尖、唇角、喉结……
      感受到身下那具身躯骤然升高的体温和加速的心跳,她像个顽童般得意地偷笑,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用双唇探索他脖颈上血脉的律动,来回亲吻摩挲还不够,又像小猫那样齿轻轻啮咬,再温柔地吻去那浅浅的齿痕。

      梦觉高唐云雨散,他饱满又虚乏,大汗淋漓地瘫在她颈侧,犹自凑过去吻她。她被他颠得鬟髻都散了,乌云䰀鬌无力地铺于枕上,星眸含泪,玉软花柔,格外荏弱而娇憨。殿中烛火阑珊,唯当空一点弦月窥人,照见鲛绡帐内的男子意犹未尽地撑起身,撩开怀中女子披散的长发。几只夜虫唧唧两声,唤得月儿像被它们发觉了似地,掩面隐入云层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武陵溪上桃花路(六)寿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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