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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武陵溪上桃花路(四)荷灯 黑沉沉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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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荷灯
李师儿勉强笑道:“我在那碰见过……长虫。”
“长虫?”完颜璟讶然,“长虫是什么虫?”李师儿笑道:“长虫是咱们这里的土话,就是蛇。”完颜璟恍然,又缠着她要学容城俚语,李师儿便一句句教他“麻楞”“老家儿”“列个”,末了,又笑道:“依我说,这些都不用学,官家学一句常用的话就够了。”完颜璟好奇地问:“什么?”李师儿清了清嗓子,一唱三叹余音袅袅:“我呀呦!”
完颜璟大笑,也学着她的调子“我呀呦”起来,他温雅清和的嗓音与语气夸张地俚语碰撞出别样的趣致,把李师儿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笑罢,她又站起来走到船头,摩拳擦掌地要捉鱼给他看,完颜璟忙拉住她笑道:“快下来,仔细跌下去。”李师儿冲他扮了个鬼脸,执意向划船的内侍要渔网。内侍们面面相觑,低头道:“娘子恕罪,船上不曾带得渔网。”李师儿只得作罢,想了想,又笑道:“咱们去买几条,晚膳时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完颜璟点头笑道:“好啊。我的晚膳是白花儿菜、炖杂鱼,可惜现在不是秋天,否则还有两只螃蟹下酒。”李师儿微微一怔,模糊想起来自己曾在庆寿寺中信口诌过二人隐居白羊淀后的一日三餐,没想到他竟记得这样清楚,心下又是温暖欢喜,又是隐隐忧惧,终将这五味杂陈堆做脸上巧笑倩兮:“莫小瞧了我,你娘子会做的菜多着呢,晚膳有凉拌鱼皮、蛋皮鱼卷、鱼鳞冻、溜鱼片、圆鱼豆腐、瓦块鱼……”完颜璟几乎绝倒,笑道:“怪道成天张牙舞爪的,原来是只小猫儿,江湖称号鱼见愁。”李师儿嗔他:“我何时张牙舞爪过?”完颜璟屏退内侍,凑近她低声笑道:“你哪回没张牙舞爪了?还有小猫儿叫呢。”话音未落,便“我呀呦”一声,吃了她一记粉拳。
到傍晚时分,李师儿果然系上襻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里。完颜璟跟着进去却被她推了出来,他在芙蓉殿上等得百无聊赖,作诗聊以自遣:“万顷澄波接天流……”首联还未写完,已听到她轻捷的脚步声,忙搁下笔走出去。
只见她在侧殿摆出了满桌肴馔,红黄绿白黑,炖煮烧脍炸,色彩斑斓,鲜香扑鼻,煞是诱人。完颜璟拉她坐下来,夹了一箸绿色菜蔬,笑道:“这就是白花儿菜?”李师儿指着另一盘碧绿笑道:“这个才是。猜猜你筷子上的是什么?”
完颜璟尝了尝,满口清香鲜洁,却仍辨不出来,李师儿笑道:“是嫩荷叶尖儿。”完颜璟奇道:“荷叶还能这样吃?我只知道宋人有一道叫花鸡,是用荷叶包裹着烤的,似这般直接入馔倒是从未见过。”李师儿笑道:“也就这刚露出水面的一两天好吃,再大点就苦了。”完颜璟点头笑道:“人刁钻,做的菜也刁钻。”又去尝其他菜肴,俱皆滋味鲜灵,勾人馋涎。
膳罢,二人又携手出去,不带侍从,自己提着灯笼在水滨闲逛。乡野不比禁中处处有灯火,夜晚的白羊淀漆黑一片,只有夜空中点点繁星倒映水中,散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水气与苇蒲清香,并混合着淡淡的土腥气,四野虫鸣之声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楚,二人异口同声地笑道:“金蛉子!”又打着灯笼循声去捉。
片刻,他俩仍一无所获,李师儿直起身笑道:“官家,咱们高抬贵手,放过它吧。”完颜璟挥一挥手:“朕圣明仁爱,大赦容城金蛉子!”李师儿笑道:“容城草虫永感圣恩。”又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四顾着笑道:“要是这时候有月亮,有荷花就好了,咱们月下赏荷,你作诗,我来和。”完颜璟笑道:“你怎知今日没有荷花?”李师儿诧笑道:“今日怎会有荷花?!”完颜璟煞有介事地笑道:“你唱一曲采莲歌,催催花神,没准花就开了。”李师儿自然不信,却也好奇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了一想,借《竹枝词》的调子,一边轻轻拍手击节,一边婉转唱道:“采莲时节懒匀妆,日到波心拨棹忙……”完颜璟颔首笑道:“不错,比那些眉黛金钏真得多了。”又听她继续清声唱道:“……莫向荷花深处去,荷花深处有鸳鸯……”
完颜璟心中欢喜无限,打趣道:“水上?果然刁钻,我得苦练水性去了。”李师儿待要捶他,却被他捉住了手,笑道:“快看,那不是荷花开了?”
她回头望去,惊讶地发现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几团小小光晕,却是几盏荷花样式的水灯,制作得极其精巧,粉红花瓣上由深渐浅的丝丝脉络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花心做成嫩黄的小莲蓬,点着一支短短的蜡烛,将周围两层花瓣照得如梦似幻。那水灯生了脚似的,向她晃晃悠悠漂过来,越漂越多,如荷花盛放,将一片陂淀都照亮了。
李师儿如堕梦中,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目,走到水边仔细一瞧,发觉小莲蓬上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便折了一枝芦苇,探出去勾了一盏荷灯到近前,蹲身拾起,却原来是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再打开一看,纸条上用纤逸遒美的瘦金字体写着:“牵花怜共蒂,折藕爱连丝。不惜西津交佩解,还羞北海雁书迟。”又勾回一盏,取纸条来看,上面同样用瘦金书写着一首情致盎然的采莲诗:“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她震惊无已,再勾回几盏,一张张拆了字条来读,但稍远处那百来盏却勾不到了。完颜璟笑道:“放了它们吧,就当是许愿了。”李师儿感动莫名,抬头颤声道:“你……你写了这么多……”完颜璟云淡风轻地摆首,笑道:“是古人的诗好,我借花献佛罢了,也没什么。”李师儿站起来娇嗔道:“古人同我有什么相干?!为我写下这百首莲诗,点亮一池荷灯的人,是你!”完颜璟闻言微笑,神色间又是欣慰欢喜,又是矜持得意。
李师儿又往荷灯漂来的源头处望去,隐约见船上有数人不住地划桨,但那船儿却纹丝不动,好奇道:“官家,那几个人在做什么?”完颜璟笑道:“划水呀,否则水灯怎么会漂过来?这还是你教我的法子呢——花瓣船,还记得么?”李师儿感动已极,不知该说什么,愣愣问他:“他这样划桨,为何船身不动?”完颜璟大笑:“傻师儿,那船被系住了呀!”
李师儿叹为观止,又拉了拉皇帝:“已经漂来了,让他们停下吧。”完颜璟点点头,少顷,那船上的内侍们得了令,这才停了桨,累得直喘气。
皇帝揽住李师儿,俯首柔声笑道:“我听人说,南朝女子每到七夕夜会放各式水灯,向织女星许愿祈福,你也许个愿吧。”李师儿点头道好,双手合十,待要许一个天长地久的心愿,却又惧怕痴人奢梦,犹豫再三,终是默默为他祈福:“天地神明在上,信女不敢奢言恩爱,只求他一生无灾无忧,离苦得乐,如此,信女平生心愿已足。”
到第三日上,圣驾回銮。帝妃二人回宫后便各自忙碌,一个与臣工商议河防之计、区田之法,一个与内省操办景国长公主出降事宜。
景国长公主与蒲察辞不失诸礼已毕,只待完婚。皇帝让李师儿料理自己的妹妹与钦怀皇后兄长的婚仪,亦有为她亲近拉拢先皇后氏族之意。蒲察鼎寿父子自然明白皇帝心思,对待淑妃礼数分毫不差,客气得尽显疏离。李师儿仍是十分殷勤周到,竭尽全力将这场出降礼办得既不逾规制,又极尽隆重喜庆。皇帝怜惜她太过辛劳,李师儿笑道:“想这些做什么?女儿家一生就这么一次婚礼,我当然要尽力为你五妹操持,别叫她将来留遗憾。”完颜璟闻言,若有所思,李师儿问他时,他却又说笑着混过去了。
景国长公主携夫婿归宁之日,蒲察鼎寿夫妇一同入宫谢恩,皇帝留宴,又召淑妃。席间,辞不失提起钦怀皇后,完颜璟唏嘘道:“朕与你皆失了元妻与姊妹,清晏和三妹早早的去了,只留下你我两个千古伤心人。”他所言三妹即定国长公主。
辞不失登时语塞,他已是锦袍绣带又做新郎,相比之下,皇帝并未立后,反倒比他更像“千古伤心人”,纵然他对李师儿有诸多不满,也有口难言了。
蒲察鼎寿与夫人郑国大长公主对视一眼,双双起身行礼道:“陛下天恩浩荡,再降公主,臣结草衔环不能相报万一,不胜感愧之至。皇后命薄早逝,万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念伤怀,珍摄圣体,皇后泉下有知,亦得安息。”完颜璟忙叫免礼,又让二人归座。
他见蒲察鼎寿夫妇绵里藏针,辞不失态度冷淡,便对景国长公主笑道:“五妹,淑妃为了你的婚事连日辛劳,倾尽心血,朕这个做哥哥的也自愧不如。”谁知公主只客套地欠身微笑:“多谢陛下,多谢淑妃。”皇帝于是不再多言,转而命梁道将自己面前一碟金灿灿的新鲜枇杷摆到李师儿的食案上,侧首雍容笑道:“南朝使者刚送来的,路上坏了许多,只剩这么一碟子了,你尝尝。”李师儿敛衽谢过。
辞不失笑道:“看到枇杷,臣又想起王状元来了。”王状元即王泽,是明昌二年词赋科魁首,官应奉翰林文字。那年是完颜璟登基后首次春闱,不久后南朝使者送来枇杷鲜果,皇帝喜好文辞,常向翰林学士索诗,本以为词赋科状元定必才思敏捷,便命他即兴题咏。谁知王泽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微臣不识枇杷子”,当着宋使,叫皇帝好生尴尬。
蒲察鼎寿忙斥道:“陛下面前,休得放肆!”郑国大长公主也微笑道:“枇杷生在南方,连陛下也只得一碟,寻常百姓哪里识得。”
完颜璟笑道:“识不识得都不要紧,朕叫他赋诗,他赋就是了。”蒲察鼎寿夫妇忙附和称是,辞不失却只笑了笑。
宴罢,李师儿将一枚剥好的枇杷递给皇帝,柔声道:“若今日都尉娶的是别家女子,忘了你三妹,你会难过么?”完颜璟不接,悻悻瞪她一眼:“你总是这样,体谅这个,体谅那个,就是不体谅我!”李师儿笑道:“我体谅他做什么?他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为的是你。气怒伤身,不值得。”
完颜璟接过枇杷,仍放回碟中,叹道:“我是为你不值得。早知如此,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李师儿仰首笑道:“你嫁公主给他,为的是钦怀皇后;我操持出降事宜,为的是你。如今蒲察家依旧姻皇室,钦怀皇后泉下堪慰;我这个淑妃当得差强人意,也没给你丢脸,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完颜璟瞥她一眼,蹙眉道:“我并不止是为了清晏。”他施恩于蒲察氏,为的是巩固拉拢旧族,得到他们的支持,为改革朝政与另立新后减少阻力。
李师儿了然微笑:“就当是为了钦怀皇后吧。”
皇帝默然,片刻,低叹一声,点了点头,拾起那枚枇杷喂给她,柔声道:“特意留给你的。”李师儿依言尝了一口,笑道:“物以稀为贵,这价值千金的珍果,其实味道也寻常。”
完颜璟白她一眼,笑道:“好好,连你也来跟我打哑谜。”李师儿笑道:“我说真的。若说好吃,白羊淀有种果子叫地梨儿,长得满地都是,生食清脆甘甜,煮熟后香甜软糯,官家若不信,秋天再去一次就尝到了。”完颜璟笑道:“那咱们在西苑太液池边种起来。”李师儿摇头笑道:“那可不成。”皇帝问为什么,她笑道:“地梨儿不必播种,不用耕耘,种子随风飘散,落地就能生根;遇着灾荒也不怕,大水淹不死,大旱干不死,藏于土中,岁久不朽,亦不芽,一旦阳春暖回便生机勃发,旬日铺遍郊野,永无断绝。这样的东西,送几个进宫尝个鲜也罢了,怎能种到这禁苑里来?”
完颜璟凝视她片刻,目光闪动,数次欲言又止,末了,微笑道:“那咱们秋天回白羊淀,你教我挖地梨儿。”李师儿忍不住偎进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好。”顿了顿,又仰首笑道:“你先带我回金莲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