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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武陵溪上桃花路(三)荣归 方锁住抬起 ...

  •   (三)荣归

      明昌五年三月末,皇帝幸雄州容城,淑妃李氏随驾。
      阔别六年后,李师儿再度回到浑泥村,却已认不出家乡了。
      她只疑自己眼花,反复拭目,睁开再看时,眼前的一切依旧熟悉而陌生。记忆中泥泞的小路变成了开阔的跸道,被女真谋克括占的荒地矗立着金碧辉煌的行宫,父亲小小的孤坟变作了庄严肃穆的陇西郡公墓园。总算那芦苇荡一如既往,她沿着水畔,估摸着方向往家里走,却被迎面高墙遮住了视线,再从那粉墙朱门穿过,才发觉朱门内竟是自己的故居——茅屋棘篱,破被土炕,墙上挂着她少时捉鱼的绳网、采莲的背篓,地下摆着她离家前没织完的小半张苇席。她不知所措,愣怔半天,转身回头,正对上他含笑的双目。
      “你……你把这里……”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原想拆了,比着西苑的样子造新宅的。”完颜璟微笑道,“又怕你想家,想你父亲,所以就叫他们把这里原封不动地保藏好。”他叹了一口气,扶额道:“谁承想,那容城县令是个俗物,搞这么一出,朕的脸都丢光了……”
      “你从前睡哪儿?”他拉着她,低头穿过逼仄的小门,指着里屋墙边地炕,“这里么?”李师儿摇摇头,转身看向对面不到二尺来宽的板床:“我睡那个。”他眉头微皱,转瞬又悄声笑道:“你梦到过我么?”李师儿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又被他牵了出去,追问道:“你吃饭时坐哪张凳子?用哪幅碗筷?……这笛子是你的么?我送你的那块春水佩,你从前把它藏在哪里?……”
      他拉着她在旧居里打转,事无巨细地问长问短。好容易“参观”完毕,二人携手而出,却见容城县令领着里正与村中耆老恭候在朱门外的跸道上,一见帝妃便齐刷刷下跪行礼。
      李师儿如芒在背,悄悄拉了拉皇帝,完颜璟会意,命众人免礼起身。那里正又殷勤道:“小村久沐皇妃恩德,乡人感激涕零,特意修了一块惠德碑,请陛下与娘娘移步一观。”说罢,便躬身带二人到粉墙东侧,那里果然矗着一座雕龙镂凤的水磨青石碑,四周还围着荷花纹样的白石栏杆。
      完颜璟好奇地仰首看去,只见碑文中骈四俪六不遗余力地夸耀皇妃李氏自幼恭敬孝亲,敦厚睦邻,温善谦谨,仁和德爱,兰蕙柔慈,松柏坚贞,拾金不昧,见义勇为,助人为乐,惠泽好施……他差点笑出来,侧首向她看去,果见她粉脸涨得通红,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淑妃生性谦退,不事张扬。惠德恩沐,自在人心,不在这些东西上,拆了罢。”那里正唬得冷汗直流,忙躬身应承,又拱手道:“乡人仰赖皇妃恩德,家宅安睦,添丁进口,浑泥村上下感念已久,已于日前斋戒沐浴,请求面圣谢恩。”完颜璟侧首与李师儿对视一眼,见她神色犹豫,又有几分期待之色,心下了然,点头道:“到行宫外候着吧。”里正领命,忙告退去传话。
      完颜璟又携了李师儿登车乘辇,前面骨朵禁军、仪仗内侍开道,龙旌凤幡、锦扇绣盖,足足迤逦出几里长。待到了行宫外,宫人搀扶淑妃下辇,李师儿抬头一看,金钉朱漆的宫门上赫然挂着纯和宫三字匾额,往里五重庭院,气象森严,两边回廊相接,通向正殿孝思殿。帝妃二人在殿上坐定,受过容城县官员大礼,方传召村人入见。
      俄顷,百余乡民排作两列,鱼贯而入,在庭中站定,由里正领着下拜。完颜璟知李师儿不自在,叫停了大礼,又命人撤去珠帘箔幛,许乡人到阶前说话。
      李师儿举目望去,不见邻居方家,侧首向云饶低语几句,云饶又传话小黄门,那小黄门走到阶下,高声道:“浑泥村村民方友德、方倪氏觐见……”
      话音才落,后排犄角里颤颤巍巍走出两个老人来,身上衣着光鲜,两张面孔却尽是风霜。二人战战兢兢挪到阶前,慌慌张张下拜行礼,那小黄门得了云饶示意,早扶住不让下跪,只听殿上一个袅袅清亮的嗓音柔和地道:“二老近来身体康健么?家中一切可好?”
      倪氏听得这把熟悉的邻家小妮的嗓音,想起自己从前百般嫌弃,不许儿子与她相好之事,早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跪下来。方友德见状,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娘娘圣德……哦,不,陛下圣德,垂、垂……”慌乱之下,他早忘了里正教他记背的那些答话。
      李师儿见他已吓得语无伦次,忙柔声道:“兄长呢?今日可在这里?”方友德与倪氏点头如啄米:“在!在在!!”那小黄门又高声唱道:“方家二郎上前觐见!”
      随着这一尖声,人群中走出个敦实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红褐脸膛,浓眉大眼,额头上有几点浅浅坑疤。那青年低头上前,一言不发,也不理会小黄门示意,跪倒了砰砰砰连磕了几个头。
      李师儿本能地站起来,小黄门见状,忙拉方锁柱起身,李师儿又缓缓坐下来,和言笑道:“兄长一向都好?”
      方锁住抬起头,望向金碧辉煌的殿宇深处,只见袅袅香烟之中,并坐着画像似的两人。那男子锦袍玉带,龙章凤姿,他身旁的女子钗冠绣服,华裳曳地,头上簪珥步摇微微颤动,眉目依稀还是旧日清丽模样,却如明珠美玉般晕出一层柔和的莹光,似真似幻,看不真切。
      那小黄门见他呆愣愣直视帝妃,忙低喝道:“低头!”方锁柱浑若未闻,仍怔怔注视那高坐于华堂之上的旧人。李师儿侧首看了皇帝一眼,赔笑道:“乡民何幸,得瞻天表。”完颜璟微微一笑,示意小黄门不必理会。
      李师儿怕皇帝吃心,又和言问:“一别多年,兄长娶亲了么?”方锁柱面色微变,支吾难言,方友德见儿子两次不答皇妃问话,只怕得咎,忙代答道:“娶了娶了……哎!”却是被妻子戳了一下。
      倪氏深恐皇妃怨恨方家无情,不敢让丈夫细说,李师儿笑道:“新嫂嫂在哪里?我要送一份见礼。”
      倪氏一愣,尴尬笑道:“她……在家带孩子……还没出月……”李师儿喜道:“恭喜恭喜!这是第几个了?”倪氏不敢不答:“第、第二个……”李师儿笑道:“好事成双,恭喜二老,恭喜兄长。”方锁柱闻言,瞬时脸红头涨,倪氏与方友德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行礼。
      这边厢李师儿又对皇帝柔声道:“陛下,臣妾昔年家徒四壁,是邻居方家时常接济,才免去臣妾冻馁之苦。陛下时常教导臣妾,滴水之恩,当思涌泉,今日圣驾至此,臣妾斗胆,为方家请赏,望陛下允准。”
      完颜璟微微颔首,环视阶下众人,雍容微笑:“国朝以忠孝治天下,以仁义劝天下。方家惜弱怜贫,是为仁;接济乡邻,是为义;感沐朝廷仁义教化,是为忠;三代同堂,是为孝。如此忠孝仁义俱全,四德齐备,朕自须厚赏,以劝勉后人。”说罢,容城县令领头下拜叩首:“陛下圣明!”紧接着容城官吏、浑泥村里正耆老村民等都跟着行礼,只方友德一家仍呆愣着不知所措,小黄门只得低声提醒:“方大爷,快谢恩呐!”方友德与倪氏如梦初醒,赶紧磕头如捣蒜,方锁柱依旧一言不发,伏地不语。
      皇帝吩咐内侍,赐银千两,绢百匹,“善德之家”匾额一块,李师儿又赐方家媳妇与孙儿金钗两对,金环两双,长命金锁两个。方家二老千恩万拜地谢了恩,独方锁柱仍是默然叩首,面上并无一点喜色。
      完颜璟看在眼中,又微笑道:“传旨,淑妃孝思家乡,荣衍故里。朕旌表嘉孝,免去容城县税赋十年。”语罢,容城县令再度拜倒,阶下众人山呼万岁。
      皇帝挥手遣退众人,起身携李师儿转去殿后,众人忙躬身恭送,那方锁柱仍是低头默默,被父亲在后脑勺拍了一掌,拉了出去。
      帝妃二人又穿过一进庭院,到后殿听荷殿上。李师儿捧过一袭月白䙆袍,亲手为他换上,又卸下他头上发冠,戴上一顶轻便的垂脚漆纱幞头,云饶与绿波见状上前,扶李师儿去屏风后更衣。
      完颜璟闲坐窗下,抬眼望向绣纱屏风上美人轻解罗带的倩影。不多时,李师儿从屏后袅袅婷婷移步而出,身穿素白里衣与藕色交领短襦,腰系一条浅杏红罗裙,头上凤钗宝钿皆已摘下,精巧的盘髻上只簪着一对折枝花式样的南珠钗子,正是他三年前以画圣的海棠图为底本,亲自设计画稿、制来赠她的珠钗。
      完颜璟微微而笑,挽住她的手,笑道:“走罢。”二人从内殿穿行宫西侧永和门出去,换了一乘轻车往芦苇水滨,再登上早等候在那里的画船。
      时方暮春,满淀芦苇青翠欲滴,一望无垠,淀水碧绿如蓝,柔波荡漾,倒映着湛湛青天和悠闲舒卷的白云,水面偶有冒出几个小小的尖角,原来是几杆最心急的荷叶,迫不及待地从水里露出头来。李师儿伏在船舷上,俯身戏水,玩了一阵又抬头向皇帝笑道:“官家再晚几个月来,就能吃上鲜藕、菱角、新鲜莲子啦!”完颜璟颔首,拖长了声气笑道:“哦,那可真不巧——只得以后再来了。”李师儿见自己那一点小心思被他识破,咯地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君无戏言!”
      完颜璟瞥她一眼,淡淡笑道:“你今日很高兴?”李师儿点点头,嬉笑道:“皇恩浩荡,臣妾不胜欣喜!”完颜璟举目四望,见划船内侍皆在船尾,侍卫宫女等人的小船远远跟在后头,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笑道:“师儿,你读过晁采的《子夜歌》么?”李师儿摇摇头,清澈的双眸灿灿发亮:“没有,官家给我讲讲吧!”
      完颜璟颔首,微笑道:“唐大历年间,吴郡有一户姓晁的官宦人家,夫妇二人止有一女,名唤晁采,生得花容月貌,灵慧娴雅。有一日,晁小姐在自家后院鱼池边观鱼,口中轻唱竹枝小词,此时墙外恰有个云游化缘的尼姑经过,便为晁小姐取小字试莺——你可知道为什么?”李师儿笑道:“自然是这晁小姐歌喉婉转,如同出谷黄莺初试啼声。”完颜璟悠然点头:“正是。这位晁小姐喉音清亮,隔墙听来犹能沁人心脾,连六根清净的出家人都为之心动。”一句犹未毕,李师儿早已反应过来,笑着嗔他:“什么唐人古人,净是你编排我!”
      完颜璟摇头笑道:“冤枉!唐诗集子里存有晁小姐的小传与诗文,你回去一看便知。”李师儿却娇嗔不信,完颜璟笑道:“也罢,那不说嗓音的事——话说,有书生姓文名茂,与晁家比邻而居,更与晁小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有一日,文茂隔墙送诗,晁小姐便从自家鱼池中采了莲蓬,赠郎传情。文茂不慎将一粒莲子落入窗外水盆中,十日之后,那盆中竟开出一对并蒂荷花。晁小姐得知后,作诗‘花笺制诗寄郎边,鱼雁往还为妾传,并蒂莲开灵鹊报,倩郎早觅卖花船’。两家父母得知此事,都感慨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便结下这段儿女姻缘。”
      李师儿听得欣然神往,谁知又听他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只可惜神仙眷侣都在书本上,这人世间的小儿女,多的是青梅竹马苦叹无缘,怎不叫人心生惆怅呢?”
      李师儿听到此,哪还有不明白的,回想方才方锁柱情态那般异常,如何能瞒过精明的皇帝,她心中从无别意,因此也并不惧怕,坦然笑道:“你又多心。我若没有他,早饿死几百回了,哪还能遇见你呢?”完颜璟淡淡道:“我知道啊。他从前常偷了家里的吃食给你,想求娶你,还为了你和李仁惠打架。”
      李师儿讶然:“你、你如何知道?”
      完颜璟轻理袍袖,雍容微笑:“我知道的可太多了。我还知道他父母不许他亲近你,你母亲也看不上他,一心要卖了你换儿媳妇——如若不然,你道我为何追赠李家三代,为何偏偏漏了她?”
      李师儿诧讶不已,年初封妃赠官之时,兄长李仁惠也曾疑惑为何皇帝追荣她素未谋面的祖父曾祖父,却偏偏对她在世的母亲不闻不问,只赏银两,不赐封诰;而皇帝追赠钦怀皇后与孝懿太后亲族时,皆是父族母族俱有荣荫。那时她劝兄长,追赠三代已是破格殊荣,不该再多贪求,更没有询问皇帝;如今才知道,他竟是因为得知母亲苛待她的往事,才用这样的方式,固执地为儿时的她去讨回一个公道。
      “这……”她颇觉尴尬,讪讪笑道,“都过去了,我不怪她。”
      “我知道你心善。”他下颌微扬,神色里有些孩子气的认真和执拗,“所以我要替你记住这份委屈。她是你娘,我会让她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安享晚年;但是,我不会让她以母亲的身份分享你的荣耀,她曾经如此苛待你、轻视你,那么,你今日一切尊荣,都与她无关。”
      李师儿怔愣数息,百感交集,握住他一只手,柔声道:“其实我从前也怨她,同为女子,为何偏偏要为难我?但后来我渐渐想明白了。在村里,男丁是田间地里的劳力,是顶门立户的支柱,我爹去得早,若无半大的哥哥撑起门户,我们一家只怕早已受尽欺凌……”完颜璟点头道:“所以你说‘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净是骗人的。”二人想起当时隔墙初遇时的情景,心中俱皆甜蜜。
      “她偏爱儿子,是因为世道如此,这不怪她。”李师儿继续道,“我从前也以为女子是依附于男子的藤蔓,最重要的便是生育子嗣。刚滑胎的时候,一心只想快些调理好身体,早日诞育皇嗣,既是为你分忧解难,也是为你我留下血脉相融的见证。”她说到此,渐渐红了眼圈,完颜璟忙揽住她,只听她又道:“可是我没想到,你待我比从前还要好。这几年来,朝臣上了多少劄子催议国本,你却从来也没有让我分担一点,全是自己一个人扛了下来,处处体惜我、回护我,想得比我自己还周到。你待我的深情,远甚于一个血脉交融的孩子,我这才知道,我有多幸运,今生可以遇到你……五郎,我没什么可委屈的,也不怨任何人,上天给予我的已经太多了……”
      完颜璟亦感动容,俯首在她耳边郑重地道:“我有了你,远胜万千子嗣。”二人相拥片刻,李师儿忽然抬头问:“官家,你是何时知道这些事的?”完颜璟又有些动气,皱眉道:“明昌元年我就想给你过生日,可内省说你籍没入宫时就缺了生辰,因为你们全家都不记得了,当真岂有此理!所以我就派人到浑泥村来查访,没想到,生日没查出来,倒查出这些气人的事……”
      李师儿心下悚然一惊,脸色微变,完颜璟打趣她道:“怎么了?莫不是你跟那‘锁柱哥’还有什么首尾是我不知道的?”李师儿定了定神,心知他并未查到辛弃疾,反是疑到方锁柱身上,便顺势笑道:“我和他一别多年,音容已渺,哪比得上你三宫六院,日日在跟前?”
      完颜璟又气又笑:“你还有良心么?什么三宫六院,我通共只有你一个日日在跟前,你又吃的哪门子飞醋?!”李师儿点点头,咯咯笑道:“官家说得极是!已经日日在跟前,还吃的哪门子飞醋?”
      完颜璟登时语塞,这才明白自己又被这古灵精怪的女子摆了一道,气得转头不理她,远眺白羊淀一望无际的绿水蓝天、青苇翠蒲,佯怒道:“好生一片水土,竟养得你这般刁钻!”李师儿笑着探身出去,指尖蘸了水去弹他,嘻嘻笑道:“南橘北枳,我离家六年,也不知跟着哪一个学得这样刁钻。”完颜璟说她不过,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咬牙低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回头我再教你个刁钻的样子,你就知道了!”
      李师儿登时红了脸,低头将手绢甩给他,侧首不语,一身浅红衣衫映着舷外碧水春波,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蓉。完颜璟接过手绢擦了脸,又柔声笑道:“你从前在这里采莲么?”李师儿含笑点头:“嗯。你瞧见前面那个小滩没有?我在那儿捡到过一个鸭蛋……还有那边……”她一指远处的芦苇丛,笑道:“我掉下去过,呛了好几口水……还有那片,长的是菱角,菱花小小的,也很好看,下个月就开花了……”
      完颜璟饶有兴致地听她讲述这一片水土与她的牵绊,末了,又随手指着她未说到的一处,笑道:“那这片呢?芦苇里藏着什么?”
      李师儿抬眼望去,神色僵了一僵,完颜璟立刻发觉了,问她道:“怎么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武陵溪上桃花路(三)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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