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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武陵溪上桃花路(二)玉成 他双手揽住 ...

  •   (二)玉成

      过了几日,皇帝下诏求购《崇文总目》中缺失的书目。《崇文总目》是宋仁宗命王尧臣、欧阳修等人历时七年编纂而成的官修书目,设经、史、子、集四部四十五类,共六十六卷,著录图书三千四百四十五部,为规模最大的藏书目录。靖康之后,北宋图书典籍大多流入金廷,但也在战火中佚失了一部分。完颜璟此举,无疑是矢志推崇文治的一大举措。
      同时,尚书省奏孝懿太后除祥已久,隆庆宫应改回东宫,慈训殿改回承华殿。其时,宫人吴氏又有了身孕,皇帝也盼着皇子能入主春宫,便欣然应允,将潜龙之所改了回来,又与宰执钱禁之事。
      自去岁以来,民间交钞渐多于铜钱,长此以往,经济定然崩坏,因此,皇帝下令官民之家以品从物力限定储蓄铜钱,多不过二万贯,猛安谋克则以牛具为差,不得过万贯,凡有所余,必须更换成其他物品来存储贮藏。如果有揭发、举报超过限额多留钱的人,是奴婢的可以改为良人,做仆佣的可以脱离所籍,并且以举报钱数的十分之一作为奖赏,对其它部分予以没收。同时限制铜钱流通,一贯以上大额贸易不得用铜钱,以保障交钞的信用。
      此外,北境鞑靼依旧扰边,宰执建议罢北边屯驻军马,皇帝不允,反命宣徽使移剌敏等往金蒙边境上视察营屯,经画战和之计。
      回到麟德宫时,他仍在思索鞑靼之事,李师儿见状,便不去打扰,只端了一盏梅花露给他,默默坐到一旁自己翻书来看。
      过了半晌,完颜璟回过神来,见李师儿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书,便端起定盏啜了一口,登时齿颊生香,于是他轻轻走到李师儿身边,促狭地抽走她手中书卷,笑道:“什么书这么好看?我来了你也不理。”
      李师儿笑道:“你倒反问起我来啦。方才我唤五郎,你也不理我,又在想什么?”
      “不可能,你诓我。”完颜璟摇头笑道,“我就算死了,听到你叫五郎也活过来了……”一语未毕,早被她捂住了嘴。
      “你……你又说这样的话!”她柳眉倒竖,用怒意掩盖惧意,“你以后再这样说,我就、我……”想来想去,忽然重重踩他一脚,叉腰嗔道:“记住没有?!”
      完颜璟忍俊不禁,抱住她笑道:“疼死了,我走不了路啦,你扶我……”李师儿气得挣开,又被他抱住,二人很快笑闹作一团。
      李师儿问道:“方才到底怎么了?是台谏又上劄子骂我了?”完颜璟摆首笑道:“不是你,是蒙古。”李师儿心下了然,蹙眉问:“官家要出兵?”完颜璟踱步道:“圣人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等移剌敏他们回来再议吧。”
      李师儿望他一眼,轻声问:“既如此,你方才烦恼什么?”完颜璟哑然失笑:“好吧,什么都瞒不过你,我招了。”笑罢,又沉声道:“我不能整天待在笼子里,等着别人递劄子来喂我,我要自己去北境看一看。再者,国朝已有三十余年不识兵戈事,这北伐的将领,我一时也想不好……”
      李师儿忙拉住他:“我和你一起去!”完颜璟瞟她一眼,忍住笑正色道:“那不行,太危险了。你知道么,蒙古随时会打过来的……”李师儿闻言,发急顿足道:“我跟你一起去!”他却仍佯作不允,摇头道:“你乖乖地在宫里等我。”
      她似想到了什么,不再闹腾,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吸了吸鼻子,郑重地道:“好。你放心去,宫里一切有我。我会照顾好吴内人,等你回来。”
      完颜璟再装不下去,揽住她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你也去,她也去。”李师儿愕然:“什么?!”完颜璟笑道:“咱们去金莲川。去年没去成,今年我一定要去。”李师儿登时转忧为喜:“真的?”又气他方才捉弄自己,追着去踩他。完颜璟忙坐到贵妃榻上,将双足搁起,笑道:“娘子饶命,再踩就瘸啦。”
      李师儿也挨着他坐下来,笑问道:“景明宫修缮好了?”完颜璟点点头:“胥持国主持的,应当不会有失。”顿了顿,又叹道:“若武将之中,也有胥持国这样的人才就好了。”
      事涉朝臣,李师儿不再与他玩笑,静静听他又自言自语道:“夹谷清臣、完颜襄、仆散揆……唉,不成。”李师儿听到“仆散揆”三字,心中微微一动,登时想起华原,试探着问道:“什么不成?”
      “掌兵之人,必须是忠臣。”他皱眉道,“仆散揆曾骑墙观望,不成……”李师儿想了想,又问:“那他征战统兵的本事如何?”完颜璟点头道:“他在河南军中考绩极好,出身将门素有威望,性情又谨慎持重,正合北征。”李师儿微笑道:“如此说来,只差一丝忠心了?”完颜璟失笑道:“什么叫只差一丝忠心,人臣最要紧的就是忠心。”
      李师儿点点头:“我记得,郑王想把女儿嫁给他家公子,对么?”
      “嗯。”
      “仆散都尉本来是女真旧族,全因为娶了韩国大长公主,才会和郑王扯上干系,对么?”
      “嗯。”
      “既然郑王可以图谋联姻,那咱们也可以呀。”
      “嗯?”
      “官家!”李师儿双眸灿灿,笑意盈盈地挽住他,“你嫁个公主给他家大公子,不就好了么?”
      “我也这样想过……”完颜璟无奈地道,“不过,五妹已经许给蒲察家了,六妹还小……”他所言五妹即景国长公主,已与钦怀皇后的兄长蒲察辞不失定亲,只待四月出降完婚。蒲察辞不失初尚定国长公主,谁料公主难产早逝,于是完颜璟在国丧除服后又许婚景国长公主,结姻不断,以示恩宠。
      李师儿笑道:“官家忘了?你还有个四妹。”
      “胡闹!”完颜璟倏然站起来,气道,“我就这一个同胞手足!你平日里与她说亲道热的,你……”
      李师儿亦站起,歪着头笑问他:“那官家可曾想过,四妹已到摽梅之年,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你过日子。”
      “这个自然。”完颜璟正色道,“我会给她好好选一个乘龙快婿。”
      “甚好。”她点头应和,“那官家想为她选一个什么样的?”
      “出身世家,年貌相当。”
      “不错。”
      “人品贵重,文武双全。”
      “正该。”
      “性情沉稳,豪阔英迈。”
      “应当。”
      “彼此相识,知根知底……呃,嗯?”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落入了她的圈套。
      她双目晶晶,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还有么?”
      他气得牙痒:“你故意的!”
      李师儿笑弯了腰:“人家好好的天生一对儿,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跟我有什么相干?你自己三宫六院风流快活,准妹婿送到眼前了都不认得,还赖我呢!”
      完颜璟听到“郎情妾意”四字,颇觉不敢置信。在他眼里,妹妹永远是那个失去了父母、需要兄长庇护的小女孩,此刻乍闻她竟有了少女心事,一时间乱了方寸,迟疑道:“有这等事?……那我去问问她,她若不肯,便罢了。”李师儿笑道:“你问归问,别吓到她。”完颜璟瞪她一眼:“我知道!”忽而又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走近几步:“你方才说什么?”
      李师儿一愣:“我说什么了?”
      他双手揽住她纤软的轻腰,俯首迫近,缓缓笑道:“你说,我三宫六院,风流快活?”
      李师儿挣扎不已,在他怀中如小鸟般扑腾:“没有!你听岔了……放手,你快找四妹去呀……”
      完颜璟从华原那里回来之后,面色凝重而疲惫,李师儿吓了一跳:“怎么了?长主不肯?”完颜璟摇头道:“她答应了。”李师儿愈发不解:“那你怎么板着个脸?”他却不肯说了,坐下来扭头道:“那你呢?你对我笑了么?前天我来的时候你也没笑,你不高兴见到我?”李师儿哭笑不得,撇下他转身就去找华原。
      华原满面羞红,拉着李师儿的手,目光真挚而诚恳:“娘子,五哥已对我说了,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李师儿笑道:“不必谢,你只告诉我,你五哥是怎么说的?”
      华原愣了愣,赧然道:“他说,现下天德军无人,姑父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因为逆王牵连,须得嫁个公主过去……”
      李师儿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强忍住笑,点头道:“别说了,我明白了。”华原奇道:“明白什么?”李师儿忍笑道:“……明白你五哥很器重仆散都尉。”说罢便向她告辞,赶紧回去哄皇帝了。
      翌日,皇帝下旨,除仆散揆天德军节度使之职,并同时许降邢国长公主于其子,又命淑妃与内廷准备两位公主的婚仪。正喜气洋洋时,宫外忽然传来噩耗:郓王病危。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一般,完颜璟忙出宫探视,谁知赶到郓王府门口,已听里头哭声震天,长史迎出来哭道:“陛下,王爷薨了……”
      郓王完颜琮虽行二,但因长兄丰王孤僻不合,于弟妹们而言,这位仪观丰伟、宽厚好施的二哥实与长兄无异。且完颜琮机警清辩,擅吟咏,精骑射,好丹青,与皇帝志趣相投,他的王妃处事也极有分寸,待李师儿最为恭敬。
      完颜璟悲怒交加,强忍着入府致奠,待看见沂王也在,再忍不住满腔怒火,厉声道:“你还有脸来?!”完颜瓒也怒道:“我为什么没脸来?这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兄长!”郓王妃正哭得伤心,见他兄弟二人竟在郓王遗体前大吵起来,只得先收泪劝和。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命沂王随他到王府书房,屏退侍从,质问道:“你还知道二哥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你是完颜永蹈同谋,他被渤海人毒杀,与你亲手杀他有什么区别?!”沂王跳起来怒道:“你别含血喷人!我帮郑王是为了杀你,二哥好端端的,我害他做什么?!”
      皇帝七窍生烟:“简直愚不可及!你以为你操纵一切,其实是与虎谋皮!完颜永蹈临刑前曾与我说过,三哥,七弟,都是他杀的,你自己想想,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沂王怔住了:“什么?!”很快又冷笑道:“郑王已死,我凭什么信你的一面之词?”
      完颜璟被气得发笑:“好,好……那你去问问二嫂,二哥是怎么‘病故’的。然后再去问三嫂,问王娘子,三哥和七弟是怎么病故的,她们总不会骗你了吧!”
      沂王将信将疑地瞥他一眼,径直出去找郓王妃不提。

      回宫后,李师儿拭泪向他请罪:“是我疏忽了,只想着查宫里,漏了诸王府。”完颜璟摆首道:“不干你的事。这偌大的宫城,还不够你操心么?是他们丧心病狂,二哥从来不与人相争,他们竟也下得去手……”李师儿叹了一声,又道:“丰王、沂王还有寿王府……”完颜璟点点头:“我明白。”
      李师儿轻声道:“那就好。对了,我方才去福安殿瞧过吴娘子,她已有胎动了。”完颜璟吁出一口气:“好。我让礼部选个日子,把她和你林姐姐一同晋封了吧。”李师儿右手握住他一只手腕,柔声道:“你摸过她的胎动么?”然后以左手背贴在他掌心里,模仿胎动的模样,以手指关节轻轻顶他手心:“我方才摸了摸,就像这样,很有力……”
      完颜璟怜惜无已,收拢五指,紧紧握住她纤小的手掌,想承诺些什么,又说不出口,过了片刻,干脆抱紧她阖上双目,疲惫而疼惜地道:“师儿,等二哥入土为安后,咱们离开这里,出去逛逛,好么?”李师儿在他怀中点头:“嗯,咱们去金莲川,你带我去看麻达葛山。”完颜璟轻抚她脑后光滑的秀发:“驻夏景明宫最早也要四月才能启程,你先带我去白羊淀吧。明昌元年的时候咱们说好了,来年春天要去的,后来因为我母亲的事,耽搁到现在都没去成……那时候你对我说,‘开春化冰,满淀碧翠,到处是芦芽水土的清香’,应该就是这时节的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武陵溪上桃花路(二)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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