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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武陵溪上桃花路(一)新橙 这一剖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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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新橙
金明昌五年(宋绍熙五年)正月初三,乙丑日,麟德宫昭容李氏晋位淑妃。
皇帝本已拟旨晋李氏为贵妃,贵妃乃四妃之首,皇后以下第一人,李氏不肯受,坚辞再三,皇帝无奈,只得退了一步,晋为淑妃。
许是为弥补李氏谦抑之心,皇帝逾制赠官三代,李氏亡父李湘赠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陇西郡公,祖父及曾祖并受追赠。陇西乃唐室郡望,皇帝此举,无异于昭告天下李淑妃乃李唐皇族之后,使得朝野一片哗然。皇帝犹嫌不足,擢其兄李仁惠为宣徽签事,弟李仁愿入职内侍局,并下旨仿北宋仁宗温成皇后晋贵妃时的仪注,召内外命妇入宫,以褕翟之衣、九株钗冠、锦褾册书、紫绶金印为淑妃行册礼。李氏闻讯,仍是坚执不肯受礼,皇帝劝之再三,乃罢,转而命内廷准备宫宴,集内命妇为淑妃庆贺。
晚宴上,皇帝设淑妃之座于己侧,并受嫔妃命妇之礼。金人仿唐制,四妃贵淑德贤,淑妃位居第二,在长秋虚悬、贵妃无人的后宫之中,其实已成了无冕之主。众嫔妃与内命妇心知肚明,皇帝设宴此举,只为李氏助长声威,便俱皆沉默;才人林氏本与淑妃交好,但因皇子之丧,心绪低沉,也难以言笑,只有教坊歌舞勉强助兴。
酒过三巡,席上除郓王妃偶有劝酒之外,其余众人皆动箸不言。皇帝笑道:“朕近日自己淘澄了几两石青,二嫂回去时帮我带给二哥,请他试一试。”郓王完颜琮善绘画,郓王妃忙起身谢恩。
这时殿中作独舞,一名美貌舞姬绾着飞天高鬟,身穿红绡衣裙,手持一支盛放的朱砂梅,在堂上蹁跹回旋,堂下另有乐姬横吹长笛,正是一曲黄钟宫《照江梅》。其时寒梅盛开,四座均设梅花插瓶装饰,与殿上舞乐相得益彰。
完颜璟拊掌笑道:“好。”不料却听乐姬身旁的歌姬轻启朱唇,唱道:
“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
江头月底,新诗旧恨,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东皇。”
完颜璟微微瞬目,视线扫过阶下诸人,然后侧首吩咐内侍:“取朕的‘春雷’来。”
“春雷”乃唐代蜀中斫琴名家雷威所制传世名琴,琴背镌刻草书“春雷”二字琴名,琴身圆润丰满一如盛唐气象,音韵沉厚清越,兼具松透,曾为宋徽宗宣和殿万琴堂藏琴之首。靖康之后,“春雷”流入金廷,但几代君主皆不擅琴,直至先帝将此琴赐予嗜爱音律的皇孙,这把稀世遗珍才得遇知音。
少顷,梁道小心翼翼地捧了琴来,完颜璟将“春雷”置于膝上,右手轻轻一拂,登时指下生风,他向阶下舞姬笑道:“你接着舞,朕为你奏曲。”那舞姬受宠若惊,忙下拜谢恩。
徒单修容与姐姐对视一眼,笑道:“官家不是说,琴乃君子之器,不可用以娱宾,今日怎么为教坊伴奏起来了?”完颜璟笑道:“技痒难忍,朕亦不能免俗。”说得众人皆笑起来。
完颜璟敛笑垂目,神态专注,在他修长的十指下,松风溪月般的琴音如流泉潺潺而下,却是一曲晋人古调《梅花三弄》。
舞姬略一定神,一手高擎梅枝,一手轻舒广袖,侧弯纤腰,宛如一株虬曲的梅树,踏着琴曲节拍,脩袖缭绕而满庭,罗袜蹑蹀而容与。她手中的梅枝在舞步间不时有花瓣飘落,如飞鸾从风,回雪交横,当真“翩绵绵其若绝,眩将坠而复举”,翘遥迁延,风雅难传。
曲罢,众人只得拊掌叫好,那舞姬谢恩再三,殿中终于热闹起来。完颜璟微微一笑,双手将“春雷”递给梁道,然后理振袍袖,左手在桌案下伸出,握住身侧李师儿置于膝上的右手。
李师儿双颊晕红,轻轻挣了挣,却未挣脱,侧首看他时,他却挂着满脸雍容端雅的微笑,一本正经地直视前方。她垂眼想了想,顽心忽起,翻转手掌与他掌心相对,然后屈曲中指,学着他方才抚琴时勾弦指法,在他掌心里如羽毛般轻轻一挠。
他的手一颤,瞬时失去了对她的掌控,李师儿趁机抽回右手,拾箸于桌案之上,亦露出贤淑端雅的微笑直视前方,在余光里瞥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捏做拳头,手背上青筋偾起,不由得双颊又是微微一红,垂眼含笑不语。
完颜璟轻咳一声,转向夹谷昭仪笑道:“我记得你也擅琴,今日良宴,也趁兴拂一曲,如何?”
梦参淡淡笑道:“陛下恕罪,臣妾久未理弦,早已手生荆棘,不敢露丑于君前。”她比四年前刚入宫时清减许多,明艳依旧却神色淡漠,不复当日爱娇情态。
完颜璟“哦”了一声,不胜惋惜:“可惜了,你那把‘独幽’如今秋江寂寞。”
梦参闻言,美丽的面孔上渐浮起一个讥诮的微笑:“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既如此,臣妾愿将‘独幽’献于陛下,免教它在翔鸾殿明珠暗投。”
完颜璟笑道:“朕有‘春雷’已然足矣,不敢夺人所好。再者,‘独幽’在你这样的行家手里,又怎算得明珠暗投?”
梦参潦草地笑了笑,敷衍道:“陛下谬赞,臣妾不敢克当。”转首去看殿上歌舞,不再理会皇帝。
郓王妃见皇帝尴尬,起身劝酒。完颜璟举盏应和,又笑道:“这琉璃盏只合夏日里用,怎么这时候拿出来了?”说到此,顿时想起这场宫宴大约是李仁惠新官上任的手笔,他定是急于表现,将库房里自认为最稀罕的器皿翻出来为妹妹助势,于是忙改口道:“不过,这金波酒色若琥珀,盛在琉璃盏中仿佛海上日出,金光透彻,倒也别具匠心。”
李师儿亦想到兄长,神色颇尴尬,举目四顾,见案上玛瑙果盘里叠着几个圆滚滚的香橙,便取过一枚,再向左右宫人要了把小银刀,将橙子一剖为二,轻轻剜去果肉,再往橙皮中斟了半盏金波酒,双手捧给皇帝,笑道:“官家试试这新橙盏。”
金波酒原是用沉香、郁金、当归、枸杞、蔻仁等行气活血、强身健体的药材酿成,冬日里饮用尤有延年益寿之效;香橙能降逆和胃,疏肝行气,与金波酒性状相合,且气味清芳,更与酒香相映成趣。完颜璟大悦,接过新橙盏,见那金黄色的酒液在金黄色的果盏中宛若天成,笑道:“淑妃好慧心。”又命宫人将这盏酒遍示众命妇,绕了一圈,才回到手中,与李师儿手中的另一半新橙盏轻轻碰盏,笑道:“请。”仰首一饮而尽。李师儿亦举盏向他嫣然而笑,缓缓饮尽。
这一剖为二的新橙隐含“合卺”之意,完颜璟心中欢喜,因新橙盏之名过于外露,便改名为软金杯,又见身畔爱侣不胜酒力,玉颜酡红,一时诗兴如泉涌,命内侍取来笔墨,即席填了一阕《生查子》:
风流紫府郎,痛饮乌纱岸。柔软九回肠,冷怯玻璃盏。
纤纤白玉葱,分破黄金弹。借得洞庭春,飞上桃花面。
教坊随即笙箫筝簧地演奏起来,方才那唱《江梅引》的歌姬引吭唱道:“风流紫府郎,痛饮乌纱岸……”众命妇皆站起来,齐向帝妃二人祝酒。
完颜璟又就着软金杯饮了一盏,待一曲《生查子》歌毕,站起来笑道:“雪天路滑,夜深难行,散了吧。”众人忙站起告退行礼,依次鱼贯而出。
李师儿扶着绿波的手软软站起来,一双妙目半含酲醲,流眄生光,笑问他:“怎么突然就散了?”完颜璟爱她醉态可掬,揽住她笑道:“你让我散的,倒来问我。”李师儿微微睁大双目,奇道:“我何时说过?”完颜璟笑道:“并刀如水,吴盐似雪,纤指破新橙——后面说的是什么?”李师儿脸上更红了些,瞋他一眼,摇头笑叹:“你真是天纵奇才,什么都能想到这上头。”完颜璟轻轻哼了一声,迫近她,低头咬牙笑道:“那你呢?你方才挠我那一下,怎么算?”
李师儿这才想起方才还有这一出,“呀”了一声,又“咯”地笑出来,挣开他转身便跑。完颜璟怕她酒后步履不稳,忙笑道:“哎,你慢些,我不捉你了……”
翌日,李师儿以正一品淑妃身份公然接掌后宫事宜,并查处长春殿傅姆、宫人、内侍三人侍主不力;又数日后,查处内省医、工、侍等十四人犯禁,同交殿前司鞠问。又命宣徽院遴选新人,补充长春殿及内省空缺。
台谏闻讯,上书弹劾李氏兄妹把持内廷、结交权相,与胥持国互为表里,蠹政祸国。完颜璟也学赵惇,对此类奏疏一概不报。
李师儿清理出一批奸细,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又往长春殿探望林才人。
自皇子薨逝后,长春殿门庭冷落,除李师儿外,再无嫔妃到访。林彩儿更是心灰意冷,数月来以泪洗面,整日抱着那小猧子不言不语。李师儿亦不勉强,每回来到便静静陪她坐一会儿,再逗小猧子玩一会儿,走时也不要她起身相送。
如今李师儿晋位淑妃,又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林彩儿不敢再失礼,勉强与她谈笑几句,一同逗弄小猧子玩耍。自洪靖去后,长春殿气氛压抑,小狗憋闷已久,今日见旧主人来到,新主人也难得重展笑颜,便“汪汪”叫起来,兴奋地跑来跑去,表演追小球给大家看。林彩儿想起儿子生前最喜欢跟小猧子玩球,一时间触动情肠,泪如雨下。小狗吓了一跳,委屈地“汪”了一声,停下不动。李师儿忙招手让它过去,将它抱在怀中,又去搂住了林彩儿,柔声道:“洪靖在天上看见你这样,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林彩儿哭道:“他去了,我一个孤魂野鬼活着做什么,横竖我们娘俩在一处便是了……”李师儿柔声道:“姐姐不是孤魂野鬼,其实官家很惦记你,还说要晋你的位分……唉,此事都怪我不好。”
林彩儿拭泪道:“怎么?”
李师儿歉然道:“是我让官家暂缓晋位的。姐姐,我的名声……你是知道的,外头都说我是惑君擅宠的妖孽……我怕你和我一同晋封,被人视作同党,所以劝官家先缓一缓,不过……”她顿了顿,微笑道:“官家也舍不得让你白等,晋封的时候,要连升你两阶呢。”
林彩儿怔了一怔:“这、这是官家说的?”
“嗯。”李师儿点点头,违心地将自己的建议说成皇帝的怜爱,见林彩儿目中瞬时亮起来,便把心一横,继续信口开河,“其实官家很在意你,常让我来看望你。他说,他其实也很想来,但是又怕看见你以泪洗面的样子……他觉得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哄你……”
林彩儿愣住了,脑中有些发呆,怔怔:“这……那、那我该怎么办……”
李师儿俯身将小猧子轻轻放在地上,再直起身拉着林氏走到妆台前,按她坐下:“先梳妆。”说罢,唤左右宫人与她一起为林才人绾发妆扮。
待到胭脂粉黛、面靥花钿地妆饰好,林彩儿揽镜自照,仿佛换了一个人,赧然苦笑:“我都不认得自己了。”李师儿微笑道:“姐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呀,现在让洪靖看看,他的妈妈又回来啦!”
林彩儿听她提起儿子,心下又一阵难过,却没有了以往那种痛不欲生的绝望,李师儿又在她耳边低道:“他还等着,爹爹妈妈再给他添几个弟弟妹妹呢!”林彩儿一窘,心中发乱,万千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低头侧首不语。李师儿也不再多言,与她一起抛球逗小狗玩。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果然来到,一进门先与李妃对视一眼,然后转顾林才人,亲自上前扶起她,柔声道:“今日见你这样,朕总算安心些。”林彩儿方才还有些怀疑李妃所言不实,此刻听皇帝这样说,心中再无疑虑。
李师儿笑道:“官家还未用晚膳吧?林姐姐早备下了。官家慢用,妾先告退了。”完颜璟点了点头,雍容微笑:“甚好,淑妃……越发长进了。”李师儿向他行了礼,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