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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今知江左有夷吾(二)临安 李凤娘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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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临安
数月后,辛弃疾还未从痛失挚友的哀恸中恢复过来,朝中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
今年自元旦以后,皇帝赵惇不朝重华宫,即便是寿皇赵昚病重、寿成皇后过寿辰这样的大事亦不肯过宫。四月,一向以烟雨美景著称的江南竟连日不雨,临安府的太学生程肖说等以皇帝未朝,移书大臣。事闻,皇帝只得应允于四日之后过宫。到了那一天,丞相留正率百官入宫门等待,直等到红日西沉,赵惇却推说自己病情复发,不肯出宫。左右侍从与百余名职官以“不能诤导君王”为由,上疏乞求罢黜官职,居家待罪。台谏则将矛头对准到皇帝亲信内侍身上,交章弹劾内侍林亿年、陈源、杨舜卿等离间皇帝与寿皇,请罢逐之。
五月丁卯,寿皇赵昚病重,丞相留正等请赵惇过重华宫侍疾,拉着皇帝袍裾,一边进谏一边跟随他回到福宁殿,哀求良久,却最终无功而返,垂泪而出。
留正是高宗一朝的进士,辅佐赵昚赵惇两代皇帝,是朝中元老,亦是赵昚留给儿子的辅臣,深得信任。赵惇做太子时,也十分喜爱留正,请父亲让他兼任东宫左谕德。谕德是辅佐教导太子的官职,故留正与赵惇实有半师之谊。然而去年皇帝忽然要提拔一名东宫旧臣姜特立,姜与留正又偏偏有旧怨,绍熙四年时留正已是百官之首,领袖清流,皇帝此举无异于当面打脸,留正无奈,只得上书引唐宪宗召吐突承璀的典故自请罢相。
赵惇看到奏疏,亦是怒向胆边生,想自己身为皇帝,提拔亲信班底原是情理中事,谁知竟还要顾忌臣子间是否有旧怨,当真岂有此理。他不愿俯就臣僚,既不挽留,也不同意,御批四字“卿宜自处”,将皮球踢了回去,仍一意提拔姜特立。留正骑虎难下,居家待罪,数月间君相竟不相见。
此举令士林哗然,皇帝固执,连丞相的脸面都不顾及,更不会顾惜他人,于是百官群情愈烈,轮番上书,逼请皇帝罢黜姜特立,并朝见寿皇。而赵惇仍是不理、不见、不听、不从。百官又以所请不从而求退,赵惇态度极其刚硬,命众人皆退,于是百官出城待罪。
庚辰,百官终于发现天心难违,便不再请朝,而是自行诣重华宫问寿皇疾病,皇帝得知后,既不怪罪,也不嘉勉,只作不知。
癸未,起居舍人彭龟年叩头请奏事,皇帝诏令其上殿,仍是请皇帝朝重华宫。甲申,赵昚疾病愈重,百官见请不动皇帝,便退而求其次,请皇帝的独子、皇孙嘉王赵扩诣重华宫问祖父疾,赵扩至重华宫,赵昚大为感动,拉着孙子泣不成声。
福宁殿内,皇后李凤娘正捧着药盏,递与赵惇,一边吩咐内侍:“待嘉王从重华宫出来,立刻带他到这里。”内侍忙答应着去了。
赵惇接过药盏,目光无意识地在妻子染了凤仙花的鲜红的长指甲上扫过,立刻想起另一双白皙纤细的手,被装在锦盒里……他胸口一阵翻涌,呼吸发紧,将药盏递还给她:“我现在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你要振作起来!”李凤娘正色道,“等大哥[ 指儿子赵扩。两宋时期,皇子按照排行称呼某哥,比如赵构行九,宋徽宗称呼儿子九哥。赵扩是赵惇与李凤娘的独子,所以称大哥。]回来,你就下旨说嘉王纯孝,立他为太子。”“你又来了。”赵惇无奈地道,“不是说了么,寿皇不肯……”
李皇后的声调陡然高了八度:“你俩到底谁是皇帝?!大哥是你的独子,他不当太子,谁当?!赵抦么?!我早对你说,你爹憋着一肚子坏水,要把皇位还给你二哥一脉,你不自作打算,难道要坐以待毙?!”
赵惇见她发怒,不敢再言语,只见李凤娘又缓和了神色,坐到床沿上,握住他的手:“官家,你还不明白么?在这世上,只有我和大哥是你的亲人。你爹偏心你那死鬼二哥,寿成皇后那继母更不用说了,赵抦,你当他是侄子,他却记恨你抢了他父亲的皇位呢!朝中百官,他们只想要高官厚禄,青史美名,才不管你赵家是谁做皇帝。只有我,还有大哥,我们只有你,你也只有我们……”
赵扩被她一席话说得低了头,仍不言语,李凤娘见状,又冷哼了一声:“怎么,你还为黄氏那贱人怪我?”赵惇吓了一跳,本能地摇头:“没、没有……”
李凤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丈夫:“有也不要紧,反正她已经是个死鬼了!但凡敢亲近你的女人,都得死!我不怕那些言官,也不要什么贤良淑德的名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着的时候畅快最要紧,死人无知无觉,身后名声谁听得见?”她见丈夫垂头不语,又冷笑道:“你们太祖皇帝灭南唐,说的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嫉妒不能容人?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等任人揉圆搓扁的软柿子,你们男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赵惇听不下去,摆手道:“罢了罢了,都是我不好,今后我再纳嫔御就是了。至于名声,你倒也不必灰心,只要大哥做了官家,你的名声差不到哪里去,史馆那些人又不是傻子。”
李凤娘眸光一亮:“对呀,所以你赶紧立太子呀!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骂你不孝,只有大哥做官家,你的身后名声才好看呀!”
赵惇脸色变了变,硬生生把那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快死了”咽下去,改口道:“你也太急了。上回你建李氏家庙之事得罪了百官,大哥是你的孩子,他只能再‘纯孝’一段时间……”
“凭什么?!”李皇后厉声大喝,把赵惇吓得一哆嗦,“我是皇后,是国母,和你赵官家比肩而立,你赵氏有家庙,我李家为什么不能有?!我好不容易当上皇后,不提携自家人,难道我是来给你们白做媳妇生儿子的么?!你赵家做了皇帝,一家子鸡犬升天都成了皇亲国戚,怎么我做了皇后,李家人却不能分一杯羹?这公平么?!你别跟我扯什么典章制度,制度是人定的,人改的,现在就轮到我来改!”
赵惇无奈地看着她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知道妻子蛮横霸道,更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父亲偏心侄儿,她为儿子顶撞公婆;朝臣们挟势要君,她甘做出头鸟为君担谤。她为的当然是她自己,但他与她早已是夫妇一体,无法分割。没有他,她失去礼法正统的依靠,只是个寻常妇人;没有她,他独自面临父亲和朝臣,也成了孤家寡人。所以他默许了她大肆分封李氏亲族,放任她袖逾制的家庙,与她一起对抗偏心的父亲和成群结党的朝臣。
只有黄妃,只有她的死,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心结,他忍了,但他没有忘了。妻子自然感觉得到,所以她变本加厉地攫取权势,想用李家的荣耀填补夫妻间的裂痕,他看破,却不语,任由她肆意妄为,再被朝臣们口诛笔伐。
“凤娘。”他忽然开口唤她,语气很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宛如新婚时候,“我倦了,想睡了,你先出去吧,大哥也快回来了。”
李凤娘微微一怔,目光中有复杂的神色闪过,很快归于冷诮,挺直了背脊,转过头不再看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六月戊戌,寿皇赵昚崩逝,留正请皇帝主持丧礼,但赵惇因“病发”,竟躲在福宁殿闭门不出,父亲死了都不去看最后一眼。时值盛夏,纵然百官等得,咽了气的寿皇也等不得,留正无奈,只得与宗室重臣知枢密院赵汝愚率百官到重华宫发丧。
皇帝不肯出席太上皇的丧礼,这是亘古未有的大奇闻,亦是整个皇族乃至国家的丑闻。留正与赵汝愚商量后,请高宗遗孀吴氏垂帘听政,并主持丧礼。太皇太后吴氏一生侍奉高宗赵构,早修成了人精,只答应主持继子丧礼,垂帘之事却不肯相从。留正只得再上书请皇帝立嘉王为太子,让太子代表皇帝监国成礼。谁知赵惇收到奏疏,批了八个字:“历事岁久,念欲退闲”,竟将此举当做丞相逼宫。
留正登时傻了眼,不敢再言,赵汝愚却从中看到了希望。赵惇不孝早已震动中外,缺席丧仪更损国家颜面,若就此退位,对大宋而言不啻于拨云见日。
留正三朝元老,人至暮年,被这少壮派吓出一身冷汗,于是在上朝时假装跌倒,回去后呈上辞表,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大任,竟就此离开了京城。
丞相弃官出逃,瞬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百官群情激烈,认为寿皇留下的辅臣都被逼走,可见丞相也放弃了赵惇。赵汝愚决心更定,既然皇帝自己也说念欲退闲,嘉王赵扩又是李皇后所出,扶立嘉王为君,前朝后宫都不会受阻。丞相出逃,也可视为一种默许,如今万事俱备,只差宫中地位最高的宪圣太后支持。
赵汝愚虽为宗室,终是外臣,无法出入内宫,正踌躇之际,忽有一人找上门来,自告奋勇前去说服宪圣太后,正是时任知阁门事的韩侂胄。
韩侂胄的母亲是宪圣太后亲妹,他自己的夫人吴氏是宪圣太后侄女,侄孙女韩氏又是嘉王赵扩的王妃。不仅三代联姻皇室,与宪圣太后关系紧密,而且为了将侄孙女扶上皇后之位,他必定不遗余力促成此事,当真是天选的臂助之人。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在韩侂胄的穿针引线之下,宪圣太后吴氏同意扶立赵扩,她先将继子心爱的皇孙赵抦召入内宫,老泪纵横地哭了一场,让赵抦继续等待,先让堂兄赵扩做皇帝,然后再传位给他。赵抦哪会相信这鬼话,却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宫中朝中已然沆瀣一气,疼爱器重自己的祖父又过了世,无人为自己做主,只得低头认命。
这边厢按下了赵抦,那边厢殿前指挥使郭杲分兵把守南北宫。翌日禫祭,赵汝愚率领文武百官到大行皇帝灵柩前行臣礼,宪圣太后垂帘宣布皇帝退位,嘉王登基。随后,群臣迅速将黄袍披在了不知所措的赵扩身上,在陈桥驿之变二百三十四年之后,于重华殿之上再度上演了一出黄袍加身。
赵惇闻讯后,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与祖父、父亲一样成为太上皇帝,李凤娘也无异议,安心做起了太上皇后。
赵汝愚因定策从龙之功,升任枢密使、尚书右丞。在他的极力引荐下,新君赵扩召朱熹赴临安任焕章阁待制兼侍讲,为皇帝讲理学经筵。
辛弃疾正为好友成为帝师而欢喜,却不料遭到台谏弹劾,监察御史王蔺上书言辛弃疾残酷贪饕,奸赃狼藉,贪婪凶暴,虐害田里,凭陵上司,缔结同类。新君很快免去他福建路安抚使兼福州知州的官职,改授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这样的祠禄闲职,台谏仍不满意,继续上书弹劾,终于使辛弃疾被罢黜一切职务,孑然一身,回到铅山瓢泉庄园。
辛弃疾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新君赵扩虽嘉奖了从龙有功的赵汝愚,却对他“以臣废君”,逼退自己父亲一事耿耿于怀。身为帝师的朱熹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同样嗅觉敏锐的,还有一同参与内禅事变的韩侂胄。
数月之后,韩侂胄在赵扩的默许之下,开始广泛打击赵汝愚极其同党,朱熹更是首当其冲,在朝仅四十六天就被新君内批罢去了待制兼侍讲之职,离京返回建阳。
此后,韩赵之间的党争愈演愈烈,赵汝愚被排挤出京,在途中遭遇暗杀,同党皆被清算,朱熹更被斥之为“伪学魁首,其主张的道学被称为“伪学”。朝中掀起“党禁”,一如北宋元祐党籍故伎。
残酷的党争加剧了国家的内耗,内忧外患之下,南宋终于走向崖山的终点——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绍熙五年七月戊辰,赵扩遣秘书郎郑湜出使金国,告以赵惇禅位、新君赵扩嗣位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