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今知江左有夷吾（一）雪湖 “吴主山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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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湖
绍熙四年（金明昌四年）冬，临安。
时近年关，天降大雪，五更残月映照满地冰霜，涌金门外往西湖的路上寂静一片，人语鸟鸣俱绝，湖畔雾凇沆砀，天云山水，上下一白，将西湖扮作一个银装素裹的冰雪琉璃世界。
辛弃疾踏雪而行，出涌金门后便来到湖畔，只见沿岸垂柳枯枝上层冰积雪，一条条晶莹透白，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如一根根弹响的琴弦。他紧了紧身上大氅，举目四望，很快便听见一声熟悉而欣喜的喊叫：“幼安！”再定睛一看，水畔一叶泊舟中正探出半个人，头戴风貌，满脸喜色，正是他此行要会晤的好友陈亮。
“状元公怎么藏在游船上？”辛弃疾笑道，一边快步走向那小船。陈亮因喜谈兵事，屡试不中，去岁春闱，陈亮在廷试中为皇帝不孝作辩，使得龙颜大悦，“亲擢第一”，一跃成为魁首。但赵惇登基后屡屡不朝重华宫，早令老父伤心，臣民侧目，陈亮这一番辩解，未免被世人视作阿谀求进，多有讥讽者。
“嗐！”陈亮大笑，“你也来笑话我，什么状元不状元的，我宁可做你辛帅麾下一小卒，只要能北伐就好！”说罢，他解开船缆，抓起船篙重重击碎湖面浮冰，笑道：“你我二人今日包场西湖，这可是官家才有的排场。”辛弃疾哈哈一笑，右足轻点，左脚跨出，转瞬间已跃上船头。
二人经年未见，分外亲热，陈亮拉他往舱中坐了，拨旺炭火，筛酒让菜，又问他年来光景。辛弃疾笑道：“我在福建那些事，横竖你都知道，只可惜晦庵被调走了，要不然去他书院里谈经论道，岂不快哉。”
陈亮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有何快哉？要我说，这样——”他走到舱外，横过船篙，在船舷上连扣数下，大笑道：“击楫中流，才是快哉！”辛弃疾笑道：“你再把船打翻了，那才真是‘快灾’！”陈亮闻言，放声大笑。
二人又说起朝中之事，俱皆大皱眉头。皇帝赵惇心魔日重，连月不肯朝见卧病在床的生父，百官伏阙上书，中书舍人引裾力谏，宰执当面跪请，皆未能请动皇帝移步重华宫。消息传到坊间，百姓议论纷纷，又被金国使者听去，徒增笑柄。
陈亮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头：“不说这些了！幼安，金国那边有什么消息么？你的小姑娘姓李，现在成了小胡奴的昭容，是不是？”辛弃疾一惊：“你如何知道？！”
“哈哈哈，小报都传便了，小胡奴破天荒封了一个汉人女子李氏做昭容，我一听就知道，肯定是你的小姑娘。”金人立国后，除初年北宋宗室女有封妃之外，余者汉人皆是宝林采女等低阶御侍，从无跻身九嫔者。
辛弃疾不语，垂眼望着湖上碎冰，那浮冰被陈亮一篙击碎后，随着水波上下沉浮，时隐时现，如同远方那人断断续续的消息。
“欲把西湖比西子，这西湖只是美若西子，哪像小姑娘，活脱脱就是西施再世啊！”陈亮不待他回答，又笑道，“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辛弃疾沉默片刻，却接口道：“……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
“哎？！”陈亮双眉一挑，“这阕不好，悲悲戚戚的。”他想了想，吟诵起另一首：“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神女已相和，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快哉，快哉！”
辛弃疾仍是叹道：“响屟廊中金玉步，采蘋山上绮罗身。不知水葬今何处，溪月弯弯欲效颦。”
陈亮瞠目瞪他一眼：“幼安，怎么你每次说起小姑娘，都是这副杞人忧天的模样？那时候你担心她被后宫嫉妒所害，如今怎样？还不是安安稳稳晋升九嫔。小报上说，小胡奴出了服还不肯立后，就是为了小姑娘，‘妍蚩各有分，不敢妒恩多’‘脸横一寸波，浸破吴王国’，你成日瞎担心什么？！”
辛弃疾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沉声道：“同甫，从今年六月起，我再没收到她的消息了……”陈亮闻言，脸色也沉重下来，皱眉道：“你是说……她可能遇到危险了？”辛弃疾点点头：“那金虏又不是傻子，怎会无端违背祖训？我只怕、怕她已遭了毒手……”他又是担忧又是愧疚，仰天长叹，再也说不下去。
“这个容易！”陈亮忙打断他，“正旦新春，金贼使者会进宫朝贺，我这新科状元也位列其中，到时候跟他打听打听就是了。”辛弃疾眸光一亮，拉住他道：“你言语千万要谨慎！别提到她，免叫金人察觉了。”陈亮笑道：“我又不是三岁娃娃，哪有这样问的。你放心，等我的消息便是了。”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小胡奴这次派来贺岁的是谁？”
“完颜匡。”辛弃疾沉声道，“是他从小的授业恩师，东宫旧人，这次来还特地给他改了名叫完颜弼，为了避我朝太祖的圣讳。”陈亮大为惊讶：“呦，真新鲜，小胡奴这一手玩的是什么？口蜜腹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辛弃疾摇摇头：“应该不是。据她之前的情报，那金虏确愿修好……”“我呸！”陈亮愤然啐了一口，他的曾祖父陈知元在靖康年间战死开封，“血海深恨，世代仇雠，谁要与他修好？！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辛弃疾笑道：“你也忒心急，且听我说完——金国北面的鞑靼屡屡扰边，那金虏有意北伐，却被连年水旱所困，不能一战，所以有意示好，安稳南疆。”
陈亮恍然大悟：“好极！趁他北伐之时，咱们率一支偏师劲旅，一举攻破中都，端了他老巢！嘿嘿，就像当年完颜亮挥师南下，完颜雍在后头捅他心窝子。”“可惜了。”辛弃疾叹了一声，“本来确实有个机会，他叔父郑王谋反，若做成了，咱们未必没有机会。只可惜，还没露形就被侄子抄了家。”
陈亮双眸闪闪：“有这等事？！这是李家小姑娘传过来的消息？”辛弃疾摇了摇头，脸上泛起忧色：“不是她。所以我才害怕，照理说，这等大事，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消息传出来的……同甫，她会不会已经……”
“哎哎哎，你怎么又绕回去了。”陈亮忙打断他，“好好好，你别瞎猜疑，我去打听，元日宴，我一出宫门便来找你，行了吧？”
孰料这一诺竟未成真。元日宴上，那金国正使完颜弼言语迟慢，甚为老成，所有涉及后宫之事，一概一笑了之，一字不肯轻吐；副使则唯正使马首是瞻。陈亮怕追问太过反而露了行迹，也只得悻悻作罢。
辛弃疾闻讯，未免更添忧思，深恐李师儿已遭不测。谁知到了月底，谍者传回惊天消息：正月初三，金主晋昭容李氏为正一品淑妃，追赠其亡父李湘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陇西郡公，其祖父为光禄大夫、陇西郡侯，曾祖父为洮州刺史、承信郎。陇西李氏乃唐王室郡望，金主此举，无疑明示那监婢罪奴出身的李妃实为前朝皇族，使得遍野哗然，物议鼎沸。
金人立国至今，从无汉女位列四妃，更无追封父祖三代者。金主此举，不但使北国议论纷纷，传至江南之后更教宋人耻笑，街头坊间的儿童都将此事编作歌谣，争相传唱，以雪前耻。
其时辛弃疾已回到福建任上，闽中不比临安消息迅捷，直至二月初，他才在街边听竹马儿童一边跳格子，一边拍手笑道：“经童作相，监婢为妃！经童作相，监婢为妃！”
他心下五味杂陈，想起前几日收到谍报之时，他一则惊喜于学生仍然安好，二则猜疑金主此举醉翁之意，三则困惑宫中情报为何断绝；然而此时于路边听到儿童笑语，心中只觉不悦，仿佛自己被唾面一般，皱眉道：“莫要再唱了！”
众孩童虽不知眼前这位威严魁伟的老人就是州牧，却也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所慑，皆噤声散了开去。他身后推官不解，问道：“明公，此二事乃金人秽事也，为何不许儿童传唱？”
辛弃疾皱眉道：“若真想洗雪靖康之耻，就该直捣黄龙，收复中原。内帷之事，非礼勿言，岂能教小儿郎们日日挂在嘴边？从今后，福州城内不许再唱这个。”那推官亦被他一身浩然正气所慑，唯唯应诺。
辛弃疾不理会他，心中仍是担忧。那金主此举，绝非简单的儿女情长；追赠三代，确认郡望，是再明显不过的立后前兆，莫非他真要打破祖宗成法，让一个毫无根基的汉人做女真人的国母？若果真如此，无异于将那弱女子置于炭火之上，江南儿童尚且争相讽笑，金国朝野异议只会更甚，一旦女真勋贵以“清君侧”之名反扑，无论金主生死如何，那风口浪尖上的汉女必定万劫不复。
对，一定是这样。他想。她如今自顾不暇，所以无力再传出谍报。
他想到此，心下更添忧急，暗忖道：“这可怎生是好？……苍天啊苍天，我只求她平安脱险，情愿今后再无宫中谍报……唉，她如今日日在金虏身边，如何救她脱险？当真是痴人说梦了！……辛弃疾啊辛弃疾，你害死这孩子了！”
他沉浸在自责之中，叹息不已，却不料收到一封加急信函，拆开一看，登时如遭重击，高大的身子晃了晃，不敢置信地捏紧信纸，怔怔流下泪来——却原来，是陈沆来信吿哀，父亲陈亮被授职签书建康军判官厅公事任上，未及启程赴任，已于前日病逝家中。
辛弃疾心痛如绞，忆及二人倾盖如故的往事，以及陈亮一生忧患困折，不禁泪湿沾襟，彻夜难眠。自南渡以来，他虽与朝中主战派诸公志向相投，但因锋芒太利，论及生死相托的知己，也只得一个赤子心肠的陈同甫。北伐中原收复故土是他们共同的梦想，如今梦想依旧，那个唯一能与他共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梦的知己却已不在了。
他悲痛欲绝，一股辛酸哀凉之气直冲胸臆，化作笔下一行行泣血文字：“呜呼！同甫之才，落笔千言。俊丽雄伟，珠明玉坚。人方窘步，我则沛然。庄周李白，庸敢先鞭。同甫之志，平盖万夫，横渠少日，慷慨是须。拟将十万，登封狼胥。彼臧马辈，殆其庸奴……闽浙相望，音问未绝。子胡一病，遽与我诀！呜呼同甫，而止是耶？而今而后，欲与同甫憩鹅湖之清阴，酌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可复得耶？千里寓辞，知悲之无益，而涕不能已。呜呼同甫，尚或临监之否？”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今知江左有夷吾（一）雪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