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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共说渊源非曩日(九)同心 李师儿回首 ...

  •   (九)同心

      完颜璟与李师儿携手从东庑绕到大安殿正殿,在门外站立片刻,然后缓缓抬脚迈过门槛,走入空无一人的殿中。
      大安殿位处宫城正中央,是皇宫中台基最高、规制最隆的正殿,东西二十余丈,广厦十一间,殿外广场可容纳数万人,是举行新君登基、元日朝贺等国家大典的地方,从未许嫔妃踏足。李师儿略一犹豫,终究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随他一同走到大殿正中,环视这庄严肃穆的国家重地,心下暗暗叹了一声。
      完颜璟轻轻放开她,一步步朝丹墀走去,再登上汉白玉台阶,走向最高处的金龙御座。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端坐在这里接受宗室戚里、文武百官、四海邻邦的朝贺;而现在再来到这里,唯觉森然可怖。头顶绚丽繁复的藻井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脚下乌沉腻实的金砖宛若黑暗的泥潭,眼前是辽阔而逼仄的殿宇,身后是坚硬而冰凉的御座,而他孑然一身,无比渺小,如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碾作齑粉,风一吹,就散得再也看不见了。
      他怔立许久,然后茫然向下看去,一瞬便触到她关切的目光。四目一对,她立刻站直身体向他躬身行礼,十足像个恭敬地小内侍;礼毕,她又露出温柔的微笑,上前两步,坚定地向他伸出手来。
      他亦回以微笑,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她向自己伸出的手,却没有去握,只上前拥住她,沉默良久,方轻声道:“师儿,我想送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她蹙眉道。
      他轻轻放开她,雍容微笑:“先帝是对的。做皇帝,情义二字是最不该有的。”他顿了一顿,转开脸不看她,也不让她看见自己,决然道:“你不能再回容城,最好也不要去雄州,就去相邻的安州吧,找个有荷塘的村落……户籍身份,胥持国会安排妥当。云饶陪你一起,还有梁道,有个男子在,遇事会方便一些。”说罢,他转回面孔,用近乎贪婪的目光飞速打量她一眼,转瞬恢复了矜严的神态,垂眼道:“我对不起你……但是,朕意已决。”
      李师儿默默注视他片刻,轻声问他:“那你呢?”
      “我?”他预想过她的反应,拒绝、哭泣、反抗,却未料到这样一问,颇有些失措,但很快在脸皮上堆出一个成竹在胸的表情,“你走后,朕会马上立后,让女真贵家女子入主中宫,为朕分忧,也会纳渤海、契丹女子为妃。先帝怎么做,朕就怎么学,萧规曹随,总是对的。”
      李师儿点点头,笑道:“那又何必麻烦胥相公,我让官家眼不见为净就是了。”说罢,她决然转身,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飞快跑向殿门。
      完颜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了一把,却抓了个空,他追上去,眼前闪过大安殿高达数丈的台基,和那只有半人高的白玉栏杆。
      “师儿!”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合身扑上,终于抢先一步在栏杆前捉住了她,旋即将她紧紧锁在怀中,整个人如筛糠般发抖。
      她被箍得全身发痛,微微挣扎,然后立刻被更用力地箍住,并双脚腾空地被抱回殿中,远离了那该死的栏杆。
      她于是不再挣扎,柔顺地缩在他怀里,耳语般低声问他:“你还要送我走么?”
      他慌不择路地走进大殿深处,惊魂未定地摇摇头,待缓过神,又痛苦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她不客气地嗔他:“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完颜璟无奈,将她轻轻放落在地上,然后低头揽住她,片刻,轻声道:“师儿,你生于寒苦、幼年失怙,我本以为,我是那个终结你所有苦难的人,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让你的后半生,只有幸福和荣耀……”他顿了顿,语气渐转沉痛:“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并不是你的良人。你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却因为我,被拖到这不见天日的泥沼中来,朝不保夕,祸福难料……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招惹你,我不该跟张建打听你,不该让梁道找出你,不该走昭庆门那条夹道,不该穿过那道红墙,不该跟你隐瞒身份……我更不该把你留在身边,我应当为你觅一门好亲事,选一位才貌双全、性情温厚的世家子弟,风风光光地为你赐婚……”
      “是么?”她眨眨眼,似乎对他这个设想充满好奇和期待,“真有这样一个人么?才貌双全,温柔儒雅,还全心全意地待我?他会手把手地教我写字么?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诗么?会为我研读医书亲拟面药,为我亲自画稿设计珠钗么?他会把我这样一个监户婢子当做世间至宝,不惜遭受污名么?他会在遇到危险时先保全我,宁肯装作负心,独自一人忍受所有苦难么?”她凝视他含泪的眼,迫近他追问:“官家,你当真找得出这样一个人么?”
      他节节败退,无地遁形,泪水涌上眼眶,淹没残存的理智,眉心却舒展开来,哽咽道:“师儿……”
      她柔声应了,抬手轻抚他苍白的面容:“我早就没有苦难了,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像做梦一样,比梦还好……你没有把我拖入泥沼,是我本就生于泥沼,我见惯了世路艰难,什么都不怕,只有见不到你的日子,才是不见天日……”
      他连连点头,眼泪在顿首的动作间落下:“可是我怕,万一……”“我明白。”她郑重地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杀我。”
      完颜璟一怔:“为什么?”
      “我方才在想,他们害人的原由。杀害皇子,为的是绝你后嗣;杀害钦怀皇后,为的是断你臂助;杀害瀛王温王,为的是剪你枝叶;那么我呢?”她认真地道,“杀了我,除了让你难过,并没有其他好处。我想,这就是他们至今没有动手的原因。”
      完颜璟颔首,被她引去思考这场阴谋,沉吟道:“不仅如此。他们还会想,三千宫女如花面,没了你,还会有下一个,那人的出身说不定还光彩些,到时候朝中清流就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天天上书诤谏,骂我好色误国了。”说到此,他吁出一口长气,甚至感到如释重负,比起失去她而言,被骂作好色误国简直是一种恩赐。
      李师儿微微瞬目:“他们这样说你?”完颜璟顿知失言,却也无可抵赖,笑道:“他们总是这样,喜欢一个是好色,喜欢很多个就是雨露均沾,圣君所为了。你别理会。”
      李师儿愈发心疼,顿足怒道:“怎么不理会?!我真想狠狠揍他们一顿!……你笑什么?我打架可厉害了!当年……”她本想说芦苇水滨与那蒙面杀手打斗之事,又想到辛弃疾,连忙截住话头。
      完颜璟忍俊不禁:“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和我捉对打架,没有一次不赢的……哎呦!”却是被她又羞又恼地捶了一拳。
      李师儿见他终于“破涕为笑”,挽住他柔声道:“咱们回去吧,好么?”完颜璟点点头,重新回握住她的手,二人携手从大殿后门穿出,下了台阶,走西面夹道往麟德宫去。
      李师儿回首,向暮色苍茫中的大安殿看了一眼,逆光的视角中,那阔峻肃穆的殿宇宛若一只蛰伏的巨兽,蹲在高高的台基上,冷冷注视着她与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心下一凛,他立刻感觉到了,侧首关切地问:“怎么啦?”
      她微微摆首,想甩掉那莫可名状的不安,低声道:“我在想,太后娘娘的事,好像真不是郑王所为。”完颜璟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这就说明,除了渤海人,还有一股势力盘踞宫廷,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选在那个时间下手,让我以为是郑王,又让郑王以为是我,从而逼反了他。”
      李师儿蹙眉道:“那会是谁呢……还有,你方才问郑王,为何不直接……”她说不出那可怕的、会摧毁天地的字眼,那是连想一想都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他却顾左右而言他,这里头一定有问题。”完颜璟亦附和:“不仅如此,其实我还想问他,既然这么恨先帝,为何不……”祖父慈爱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终究也说不出那样不孝的话,只无奈地叹了一声。
      李师儿想了一想,忽然道:“官家,我想见一见胥相公。”
      完颜璟了然微笑:“你想跟他学查案?”
      “陛下天纵圣明。”她笑,“那——可以么?”
      “可以是可以。”他有些怪异的积粘,“不过,胥持国精明强干……”
      “嗯?”
      “连云饶都很佩服他……”
      “嗯?”
      “你要他教你……”
      她忽然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几乎绝倒:“他胡子都白了!”
      他嘴角一垮:“哦,那他要是年轻几岁呢?你跟他学查案,跟我学写字,有什么区别……哎,你别走……有话好好说嘛……”
      李师儿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听了这一句,又停下脚步,作出一副郑重的样子:“好,我说——就算他年轻一百岁,变作潘安宋玉,我也不喜欢他。因为他精明强干,连云饶姐姐都佩服,我不喜欢这样的聪明人,我就喜欢傻子!尤其是那种小心眼、爱使小性子、成天胡思乱想、乱吃飞醋的傻子!”
      完颜璟被她说得直跳脚,李师儿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边走边问他:“你打算怎么处置郑王与沂王?”
      “完颜永蹈十恶不赦,罪不容诛。”皇帝决然道,“至于沂王……”他叹了一声:“他是我至亲手足,若一并以谋逆从犯论处,未免叫天下人议论我失德败行以至众叛亲离;但若不将他治罪,又未免过于轻纵了……”
      李师儿点点头:“所以,官家要惩罚他,但不能以附逆之罪。”
      “是。”完颜璟颔首,“我打算将他出嗣,这样既绝兄弟之情,又不损国家体面,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哪一位亲王都不妥当。”
      李师儿“嗯”了一声,极力思索,片刻,她想到小温王,忽然沉吟道:“官家,上一辈里有没有早夭无后的亲王?”
      “早夭无后?”他目中一亮,“有!我祖母还有个幼子,可惜襁褓夭折……对了,我将四哥过继给这位叔父,延续的依旧是我祖母这一支的香火,既不远,也不近,还不会生出是非纠葛……当真是好主意!”
      李师儿微笑:“官家圣明。如此小惩大诫叫沂王知错,又周全了东宫枝叶,还安慰了明德皇后在天之灵,保全了皇室体面,堪称一举四得。”完颜璟摇头道:“不对,应该是一举五得——我还知道了后宫之中有位堪比张良的谋士。”李师儿笑道:“不敢当,我别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将“戚夫人”三字咽下,换做:“别是郦食其就好了。”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长春殿外,只听哭声一片,隐约传入耳中。完颜璟默了一默,心下了然:“你先回去吧。胥持国的事,我明天安排。”李师儿点点头,目送他沉重地走向殿门,走向那个因为父亲是他而惨遭横死的孩子,走向那个全然不知真相却承受着丧子之痛的无辜的女人。
      她回到麟德宫,遣退侍女,关起槅门,从箱笼底下翻出那只锁了半年的小木盒,将里头一叠裁作小条的竹纸取出,移到灯烛火焰之上,静静地看着它们燃烧起来,迸发出惊人的光和热,然后很快化作灰烬。

      翌日朝会,台谏愤怒的诤言如暴雨般落到皇帝脸上,御史及清流们纷纷弹劾昭容李氏妖邪惑主,干政蠹朝,竟在皇子薨逝、君心动摇之时踏足大安殿,于高台之上与皇帝公然狎昵,淫邪奸佞,其心可诛,请皇帝明正典刑,诛杀奸邪。
      皇帝努力咽下一口怒气,解释道:“朕因皇子薨逝,伤心欲绝,游荡宫禁,迷途未觉。李氏关心情切,一路跟随朕至大安殿,所谓公然狎昵,尽皆虚言,捕风捉影,未足为信。此事皆因皇子而起,朕心哀痛,卿等不必多言。”
      十二月,郑王谋反一案终于落下帷幕。郑王永蹈及王妃、二子,泽国大长公主长乐及驸马,以谋逆大罪伏诛,翰林学士党怀英执笔诏书,昭告天下。次日,皇帝谕有司,以郑王财产分赐诸王,泽国公主财物分赐诸公主,诸王府增置司马一人,节制亲王。
      韩王永济从安武军迁兴平军节度使。兴平军即山东平州,是东北平原与华北平原的枢纽,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在金朝初年曾置枢密院,现在又是重要的产盐之地,纺织业亦极为发达,所产平州绫质量上乘,甚至远销至南朝。皇帝将这样一个重镇交予永济,显是甚为信任,多年来的叔侄之情并未被永蹈谋反之事影响。
      戊寅日,翰林直学士完颜匡率使团南下临安,恭贺宋国正旦。皇帝为避宋太祖赵匡胤名讳,特命完颜匡暂时改名完颜弼,以示亲好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共说渊源非曩日(九)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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