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共说渊源非曩日(八)颠覆 李师儿将另 ...

  •   (八)颠覆

      完颜璟回头向她看了一眼,四目一对,二人皆知对方也想到了这一层,皇帝又问永蹈:“那皇考呢?”
      永蹈一声冷笑,反问道:“怎么?他不该死么?”
      完颜璟怒道:“皇考一生孝悌宽和,仁恕恭谨,有什么错处该当一死?若说有,也是他太过出色,挡了你图谋夺嫡的路,对么?”
      “孝悌宽和?仁恕恭谨?”永蹈一字一字地重复着,神色狰狞,“伪君子,你和你爹一模一样,一样虚伪,一样该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完颜璟怒极,厉声反问,“你杀了那么多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算什么男人?”
      永蹈淡漠地瞥他一眼,不屑地道:“杀你?你舍得么?舍得下这花花世界,这至尊之位,舍得下她么?”说到“她”字,他向内侍装扮的李师儿扬了扬下巴,又是一声冷笑:“哦,我怎么忘了,你是完颜允恭的儿子,家学渊源,更胜乃父,方才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吧?你们父子谁都骗,连这监婢也不放过,当真是礼贤下婢了。”
      李师儿见他已认出自己,反倒不再掩藏,大大方方地走到完颜璟身边,轻轻伸出手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二人并肩而立,居高临下,望向坐在地上的永蹈。
      永蹈目不转睛地盯紧二人,皱眉道:“你们这副样子,和当年的薛氏一模一样,恶心极了。”完颜璟却不再被他激怒,只冷道:“所以,你杀了她?”
      永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道:“这种蝼蚁,不值得我动手。东宫、福安殿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二人听到“东宫、福安殿”,心头俱是一震,薛夫人既是宣孝太子爱妾,在太子身亡后,无论她死于内苑嫉妒倾轧,还是先帝的“成全”,都是李师儿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完颜璟仍盯着永蹈,不动声色,袍袖遮盖下的五指微微用力,攥紧她纤小的手掌。她亦回握相应,纤指轻转,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紧贴在一起。
      永蹈见二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又冷笑道:“难道你不想她死?她生下的若是个儿子,你猜,我那好二哥是疼你多些,还是疼她的儿子多些?等先帝一咽气,他做了皇帝,你再猜猜,他是立你为太子,还是立薛姬的儿子?”他说到此,又哈哈笑起来:“麻达葛,你该好好谢我才对啊!”
      完颜璟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若小弟果真贤明胜我,我让出这储君之位又如何?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我倒情愿离开这九重禁苑,一生长对芙蓉。”李师儿闻言侧首,与他相视微笑。
      “满嘴仁义道德。”永蹈仍是冷笑,“那含晖呢?你想过她么?”
      “住口!”完颜璟厉声大喝,“你没有资格这样叫她!”
      “我没有资格,那谁有?你那好父亲?”永蹈坐直身体,分毫不让,“他姬妾成群,误了含晖一辈子,还留下你这祸患逼死生母,又是仗了谁的势?啊,我怎忘了,他仗了完颜雍的势!”
      皇帝又惊又怒:“你疯了么?竟敢直呼先帝圣讳,他是你……”
      “他是我爹,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永蹈冷道,“但那又怎样?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学自己的禽兽父亲,上梁不正下梁歪。”
      “先帝没有传位给你,就是禽兽?”完颜璟怒斥道,“我父亲有姬妾,难道你没有?你全无一点父子纲常,逆伦犯上,你才是禽兽!”
      永蹈微微睁大眼睛,像看怪物般注视皇帝,嘴角露出讥诮的笑:“你这副样子,倒真不像演的……要命,你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他又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也对,他本不必让你知道,在你面前,他是最贤明的君主,最慈爱的祖父,何必让你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呵呵,麻达葛,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了。”他神情颇遗憾,甚至带了些垂悯之色。
      仿佛有一个黑暗的深渊隐隐出现在眼前,入口处是血淋淋的獠牙,之下是白森森的骸骨,完颜璟握紧李师儿的手,沉声道:“我不知道什么?你说。”
      永蹈注视他片刻,神色缓和下来,点头道:“我看在含晖面上,尽告诉你罢了,也免得她死不瞑目。”李师儿心中一凛:“他知道害死太后娘娘的真凶?是先帝?……若果真如此,叫官家如何自处?我又该如何劝他?……”
      她兀自思量,永蹈已向后靠在柱上,面无表情地道:“你曾祖父死得早,撇下你曾祖母贞懿皇后和十三岁的先帝……”完颜璟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些事我如何不知?贞懿皇后不愿改嫁,自请出家,扶植先帝,联络重臣,辽阳起兵。你想说,李家是定鼎乾坤的功臣,对么?”
      “这些有谁不知道?”永蹈轻蔑地看他一眼,“完颜雍曾立誓,若谋反成功,就立我母亲为后。不仅如此,他还允诺从此金国世代皇后,都是渤海李氏之女。”
      完颜璟骇然:“怎么可能?!太祖皇帝有命,女真八姓贵戚与完颜氏世代联姻,立后降主,皆从此中……”永蹈冷哼一声:“你也忒天真。怎不想一想,若不是这样的条件,谁会赌上全族性命去助他谋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要渤海人为他卖命,开出的怎么可能是寻常价码?”
      “完颜雍曾对着贞懿皇后与我外祖父发誓,如若违誓,必遭天谴,我母亲这才委身下嫁,否则,她好好一个闺阁千金,又怎会为人妾室?”永蹈切齿道,“谁知,完颜雍背信弃义,食言自肥,待功成之后,先花言巧语哄骗我母亲,让她暂居贤妃之位;再将我外祖父明升暗降,厚赏深制,几位舅父也调离中枢,真可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完颜璟冷冷道:“我祖母明德皇后才是先帝的结发妻子,先帝顾念旧情,不忘元嫡……”
      “哈哈哈哈哈……”永蹈放声大笑,“麻达葛,你读书读傻了吧?这种话,他拿来骗骗无知百姓也罢了,怎么连你也信?明德皇后的尸首被扔在荒郊野外十几年,完颜雍若果真这般情深,怎会置之不理?他当了皇帝也没给你祖母收尸,还是你姑母豫国公主苦苦哀求,他才装模作样地派人去捡回尸骨,但也只葬在坤厚陵,还是你小子登基后,才把她的梓宫迁到兴陵——你说,他为何不愿你祖母与他合葬?”
      完颜璟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只听永蹈又冷笑道:“他装得这般深情,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目的。他立你爹为太子,不是什么旧情难忘,只是为了把权力牢牢抓在女真旧族手里,不肯让渤海李氏分一杯羹罢了。我外祖、舅父为他殚精尽虑,出生入死;我母亲为他生儿育女,操持筹谋,最终却被他过河拆桥,一脚踢开——麻达葛,你觉得他没有错?呵呵,那你待这监婢,也是如此咯?”
      完颜璟心头一紧,正待驳斥,却听身边一个清亮的嗓音柔和地响起:“王爷说笑了,我一个监婢,如何能与元妃娘子相提并论?我这样的微贱之人,能亲睹天颜已经死而无憾,为后为妃,更是想都不曾想过,王爷高看我了。”
      永蹈只觉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目光骤然阴沉下来。李师儿视若无睹,只缓缓侧首,用那双清光四溢的眸子告诉皇帝:“无论你家有什么样的往事,我永远待你如初。”完颜璟亦微微颔首,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在回应她:“先帝是先帝,我是我,我待你的心意,至死不变。”
      永蹈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你知道么,完颜雍为何要把含晖嫁给你爹?”这段往事,皇帝与李师儿曾听太后说过,便点头称是。永蹈冷笑道:“你知道的,又是那套官样文章吧?什么红光满室,天命国母,实话与你说了吧,那都是你外祖父徒单贞编造出来的,就为了给含晖谋一个皇后之位。不过,他想的乘龙快婿可不是你爹,而是完颜光英。”
      光英是海陵王完颜亮的太子,亦是太后嫡亲表弟,女真人素有中表结亲的旧俗,永蹈此言颇合情理。再细思下去,光英与含晖这两个名字竟也暗暗相合,由不得完颜璟不信。
      “海陵王被杀后,光英也丧了命——当然,他就算不死,徒单贞也不会再把含晖嫁给他了。”永蹈讥诮地道,“完颜雍当然知道红光天命都是鬼话,但是,一来他要安抚海陵余党,尽快坐稳皇位;二来,他也看上了含晖这个人……你别瞎想,我是说,他看上了含晖的才干。”他缓了一口气,轻蔑地道:“完颜雍自己是贞懿皇后一手指点历练起来的,他深知一个精明强干的母亲对皇子成才有多重要。所以,与其说他在为你爹择偶,不如说是为你择母,他从那时候起,就在千方百计地为将来的皇孙铺路了,可怜我母亲却还以为,妃妾之屈只是他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完颜璟登时怔住,回想母亲那场含血带泪的回忆里,自己出世前的那几年,母亲确因无子饱受先帝催促。那时他以为祖父只是渴盼嫡孙,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诞生只是老谋深算的祖父为了打造一个完美继承人而精心设计的结果;自己也不是什么备受宠爱肩负众望的天之骄子,而是一个被冷冰冰地算计、规划,最终培育出来的继承大统的工具。
      “他选含晖,还有一层就是为了制约我母亲。”永蹈目中燃起仇恨的冷焰,“他的后宫之中,契丹人势单力孤,汉人品阶卑下,只有渤海女子一家独大。为了制衡,他特地选了含晖这样能谋善断、出身世族的儿媳,如此一来,靠含晖一己之力就能保全东宫,他便能垂拱而治,高枕无忧了,呵呵,大定天子,北方尧舜,当真是好算计!”
      说到此,他缓了缓气息,抬眼欣赏侄子此刻惨白的面容,神色变得狰狞:“所以,大定二十一年,我母亲死在随驾春水途中;大定二十二年,徒单贞全家被灭了门,麻达葛,你猜猜——这是为什么?”他肆意狞笑起来:“因为需要制衡的人没有了,原本那颗用来制衡别人的棋子就成了新的需要被制衡的人,但你那时候才十四岁,成亲尚早,所以他直接釜底抽薪,将含晖变成罪臣之女,纵然她再有才干,也不能牝鸡司晨,凌驾于你那死鬼父亲之上了!”
      仿如一个焦雷炸响在耳边,完颜璟不敢置信地瞠直双目,全身格格发抖,意欲反驳几句,却一字都想不出来,原本与李师儿相握的那只手也无力地松散开来。
      “这些事,含晖都知道,她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真相受不住。她忍了一辈子,都是为了你,可你呢?你疑心她和我有私情,竟活生生逼死了她!”
      李师儿急忙抓住那只逐渐松脱的手,向永蹈清晰地道:“王爷不要含血喷人,太后娘娘是被人谋害,不是被官家逼死的。”
      永蹈不屑地斜了她一眼,笑道:“你以为你很了解他?你以为他待你是真心的?你以为,他可以不计利害得失,无视种族门第,把你当做心肝宝贝?哈哈哈哈……”他放声大笑,摇头道:“痴心女子古来多,我母亲当年何尝不是这样?完颜雍也曾假惺惺地说自己有多么不易,低声下气地求她体谅,虚情假意地与她海誓山盟,结果呢?麻达葛是先帝一手教出来的,你以为他待你会如何?”
      “王爷错了。”李师儿平静地道,微微侧身,将另一只手覆在皇帝手背上,温暖的双手拢住他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掌,向永蹈和言道,“我不是李元妃,我不拿自己做交易,我陪在官家身边,也没想过要换取什么。他有他的志向,也有他的无奈,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放弃我,我也很感激他。因为这一生,能有几年时光陪在他身边,我很欢喜,也很值得。”
      完颜璟缓缓侧首望向她,目中已有闪动的泪光,冰凉的五指重新握住她的手,微微瞬目,与她相顾会心,彼此了然。
      “呵呵,”永蹈又是冷笑,“你竟到皇宫里来过家家了,真是不知死活。别怪我没提醒你,上一个过家家的薛姬已经是一堆白骨了。”他又转顾皇帝,嘲弄地笑道:“麻达葛,我真佩服你,你的钦怀皇后喜欢过家家,现在这个监婢也是,你好本事啊。哦,对了,”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那薛姬,也是完颜雍的手笔。”
      “什么?!”
      “不信?”永蹈笑道,“你怎不想想,你爹那个伪君子,除了先帝送来的人,他会发癫似地宠么?你以为他喜欢薛姬,其实只是向先帝示忠而已。再者,如果不是完颜雍自己送来的人,他怎会允许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沉湎女色?”
      完颜璟仍是不解:“先帝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你呀。”永蹈森然冷笑,悠悠道,“你为何要那么聪明?为何要那么出色?你一骑绝尘,远超昆仲,母凭子贵,含晖因为你这个宝贝儿子,在宗室中人望日隆,叫完颜雍如何放心得下?所以他找来个人间绝色,给含晖添一根刺,薛姬若生下的是儿子,废长立幼的风声,就会马上从福安殿传出去。然后,他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用蒲察家去制衡含晖,等你自己站稳脚跟,薛姬也就没了用处,杀与不杀,都没什么区别。或者,放任含晖去杀,让她出一口气,也没什么要紧。”他停下来,盯紧皇帝的眼睛,似笑非笑:“这些年,他跟你口传心授的帝王心术也不少,一定有一句‘情义二字是帝王家不该有的’,对吗?这话倒也不假,他这一生,就是这样理所当然地用别人的血肉为自己铺路,麻达葛,你学会了么?”
      完颜璟无言以对,若承认先帝所为才是明君之道,他如何面对自己的良知,如何面对身边这个倾心相爱的女子?若叛出先帝为他苦心规划的道路,身为不肖子孙便失去了嗣君的根基,永蹈的谋反也成了天经地义。
      “王爷今日这些话,堪称石破天惊,莫说官家,就是我这样的外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李师儿不动声色地接过永蹈的话头,“听王爷的意思,是因为先帝没有遵守诺言,所以你才痛下杀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永蹈不料她竟说回毒杀之事,怔了一怔后方笑道:“无辜?这宫里有那个是无辜的?或者说,有哪个不是无辜的?每个人都是一盘菜罢了。我们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那些挡路的人,也只能请他们离开。”
      “是我挡了你的路,你为何不杀我?!”完颜璟听他轻飘飘的一句“请他们离开”,想到洪靖临终前痛苦的模样,不由得冲冠眦裂。
      “呵呵,我要是想杀你,你现在还能站着喘气儿吗?”永蹈冷笑,“我答应过含晖,不杀她的独生爱子,她可以背信弃义,但我不会。”
      李师儿见他话里话外明示暗示与太后私情非比寻常,怕皇帝难堪,忙接口道:“王爷也是先帝的爱子,又得李元妃多年教导,怎么为了一句承诺,就放过了大好的机会?”
      永蹈瞬时有些狼狈,狠狠瞪她一眼,怫然反问:“只有你们的情爱是情爱,别人就全是假意?含晖也有她的志向和无奈,我不怪她,此生能与她相知一场,我很欢喜,也很值得。”他竟用李师儿方才说过的话来反将她一军。
      李师儿咯咯笑道:“我竟不知道,原来王爷也喜欢过家家。”
      永蹈登时语塞,以怨毒的目光刺向李师儿。完颜璟上前几步,肃然问:“除了你,还有谁?说出来,朕或许可以放过你的王妃和儿女。”
      永蹈又笑起来,那笑容残忍而阴沉,仿佛狸猫逗弄爪间的鼠:“麻达葛,今天三叔告诉你那么多事,你也该知足了。至于‘我们’是谁,那可说不好。你想啊,我母亲统领后宫二十年,这座宫城里,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你的护卫、奉御、内监、宫女、太医、傅母、厨子、工匠、禁军……都是‘我们’的人。我现在告诉了你,你杀得完么?杀完了换新的,焉知不是‘我们’的人?前朝的文官武将,又有多少渤海人?渤海人也未必个个都和我们一条心,没准还是你的忠臣,你也杀么?不是渤海一族的也未必跟我们不是一条心,你四哥,汉女所生,契丹人所养,到头来,不也跟我们是一路?……哈哈哈哈,麻达葛,完颜雍作下的孽,你查得清、还得完么?”
      “那倒也不必。”李师儿冷静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官家先拿下了你,‘你们’群龙无首,时间久了心就散了。官家圣明仁爱,无论前朝还是后宫,禁军还是厨子,都会明白他的。”
      永蹈森然狞笑:“好,那咱们走着瞧。”说罢,他阖上双目,向后一仰,靠在柱上,用《鹧鸪天》的调子曼声唱道:“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李师儿轻轻拉一拉皇帝:“官家,咱们走罢。”完颜璟点点头,不再看向永蹈,牵着李师儿的手走出门去,外头禁军随即入内,将永蹈押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共说渊源非曩日(八)颠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