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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共说渊源非曩日(七)夭折 临终前,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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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夭折
李师儿来到长春殿,正逢小洪靖追着那猧子玩,小猧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汪!”地一下,飞一般冲向殿门,扑在李师儿脚上,亲热地蹭来蹭去。她爱怜地抱起小狗,林才人已牵着洪靖迎出来,母子俩一齐含笑唤她:“李娘子。”
李师儿笑道:“姐姐总是这样客气。”又将小猧子交到洪靖怀里,笑道:“它好像又重了呢,和你一样,天天都在长大,是不是呀?”小洪靖咯咯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乳母端了莲子羹来,林彩儿笑道:“自从和他说过你喜欢荷花莲蓬,他就天天吵着要吃莲子羹。”李师儿摸了摸洪靖的小脑袋,笑道:“明年夏天,咱们闹你爹爹去白莲潭,采新鲜莲蓬。咱们一边摘,一边剥,一边吃,一边玩,好不好?”洪靖喜得拍手叫好,林才人亦欣然点头,从乳母手中接过小碗,舀了一勺喂给儿子。
谁料那小猧子突然汪汪地叫起来,乳母笑道:“小狗也馋嘴呢。”李师儿有些奇怪,那小猧子在麟德宫时,无论皇帝送来什么玉肴金馔,它只撒娇乞食,从来也不曾这样大叫。正疑惑间,林氏已喂下半碗甜羹,给儿子擦了擦小嘴,那乳母便收走了碗盏。
回到麟德宫时,皇帝已在内殿看书相候,见她进来便问道:“洪靖今日怎样?”李师儿笑道:“你做爹爹的自己不去看孩子,倒来问我。”完颜璟也笑起来:“我一去你就逃走,好没意思。再者,你去同我去,又有什么区别?我瞧洪靖还是喜欢你更多些。”李师儿促狭地刮刮脸羞他:“你爱偷懒也罢了,还说嘴呢。”完颜璟忍俊不禁,揽过她低低唤了一声:“师儿!”
李师儿不答,只伸臂环住他腰身,微微用力,紧了一紧,似在回应他的呼唤。完颜璟低头而笑,片刻,轻声道:“师儿,我想把洪靖接过来,由你抚养,你说好么?”
李师儿惊了一跳,抬头问他:“为什……现在这样不好么?”“这孩子聪明伶俐,若养在你膝下,加之我每日过来时口传心授,将翁翁从前教我的那些话慢慢教给他,岂不比现在这样更好?”他显是熟虑已久,为她条分缕析,“再者,等过了年,你也该晋贵妃了,抚养皇子,天经地义。等皇子再大几岁,能写诗能射柳……”他含笑低头看她:“你就该正位中宫了。到那时,你不仅是我的妻子,也是大金的国母……待你我百年之后,还能同葬陵寝,生同衾,死同穴……”
他这里柔情万千,李师儿却听得心惊胆战,这时候若以“不夺人之子”“不敢妄想中宫”拒绝,定会叫他失望,想了一想,忽然轻轻挣开他,背过身低头不语。
“师儿?”他有些讶然,上前握住她双肩,“怎么啦?”
她回转身,抬头含泪注视他双目:“官家,我不能生孩子了,是么?”
“怎会呢?!”他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安心调养身子,太医说了,你是滑胎之后营卫不能养正,好好养个三五年,也就将息过来了……”
“既然我自己能生,为何要抢别人的孩子?”她潸然泪下,“你是骗我的,对么?”完颜璟忙辩解自己绝非欺骗,差点要指天誓日,又讨饶道:“我方才那些话都是糊涂念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那么年轻,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李师儿点点头,拭去脸上泪水,偎进他怀中轻声道:“五郎,我好想有一个咱们自己的孩子……”完颜璟低头笑道:“嗯,娘子想要孩子,我自当鞠躬尽瘁。”李师儿满面通红,轻轻啐了他一口。
正说笑间,忽听外头小蘩来报长春殿遣人过来,说小皇子病了。皇帝与李师儿吃了一惊,问那宫人时也不甚清楚,忙赶了过去。
二人一到长春殿,便听见里头林彩儿对太医焦切地描述病程:“……发起热来,又喊疼……今天也没着风受凉……”完颜璟心里发急,牵着李师儿小跑进去,到榻边一看,儿子烧得小脸通红,俊秀的五官都拧在一处,显是极为痛苦。
太医与宫人内侍们纷纷行礼,皇帝恍若未闻,只上前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柔声道:“洪靖不怕,爹爹在,爹爹在……”林氏哭道:“官家……”李师儿蹲下身搂住她,抬头向太医们急道:“皇子究竟是什么病症?”为首的医官皱眉道:“看症状,像是惊了风……”话音未落,小洪靖突然尖叫一声,小小的身子竟开始痉挛。
李师儿不敢置信地向完颜璟看了一眼,恰好他也正望向她,二人四目一对,俱想到了悼敏温王临终时的模样,心下大是惊骇。李师儿不知为何,又想到下午那小猧子异常的吠叫,站起来攥着乳母急道:“皇子没吃完的那碗莲子羹呢?在哪里?!”
乳母慌了神,跪下磕头道:“奴一时馋嘴,将皇子吃剩的甜羹吃了,娘子恕罪,娘子恕罪……”李师儿愣了愣,又问:“那碗匙呢?”乳母道:“已送回尚食局了……”
“唔……”洪靖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子不住抽搐,凄厉地哭喊道,“爹爹,爹爹!”完颜璟五内俱焚,紧紧抱住儿子,向太医急道:“他病得这样厉害,能先施针么?”几名太医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头部施针,稍有偏差便是性命之虞,但请陛下先固定皇子贵体,莫使动弹,臣等方可一试。”林氏闻言大哭,李师儿又搂紧了她。
完颜璟不敢大意,命几名内侍与他一同箍住小洪靖,为首的太医便行针灸。约莫一盏茶工夫,洪靖渐渐放松了全身肌肉,也不再呻吟动弹了,太医见状收了银针,宫人也端了药盏来。完颜璟看着儿子喝下半盏汤药,微微吁出一口气,将孩子轻轻交到林彩儿怀里,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是汗,整个人脱了力一般。
当晚,皇帝同林氏一起守在洪靖病榻边。李师儿本待回去,但皇帝与林氏皆不肯,也只得歇在长春殿。那小猧子紧紧跟着她,李师儿将它抱在怀里,仿佛想用它温热的身体驱散心中无边的寒意,自言自语道:“你说,洪靖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更时分,内殿又闹起来,洪靖再度痉挛,比前次更为严重,整个人向后都弯成弓状,嘴里不住地哭着喊疼。太医们施针灌药,束手无策,眼看着洪靖的抽搐一次比一次激烈,哭喊声一次比一次凄厉,气息一次比一次微弱。
两日后,小洪靖在母亲怀中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最后一次睁开那双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向悲痛欲绝的父亲看了一眼,又用小脸蹭了蹭林才人心口,小声地唤:“妈妈……”随即气绝。
林彩儿怔了怔,用颤抖的手指试了试他的鼻息,然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登时晕厥过去。李师儿哭道:“林姐姐……”同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她抬到榻上,又为洪靖擦洗更衣。
完颜璟踉跄着站起来,阖上双目,仰天不语,片刻,睁开眼侧首道:“传宗正府,会同礼部,为皇二子治丧。传胥持国,速至福安殿。传大理寺,提罪人完颜永蹈至大安殿东庑,朕要亲自审问。”
李师儿上前扶住他,但觉他十指冰凉,全身颤抖,哪里放心得下,拭泪道:“官家,妾陪你去。”完颜璟竭力调匀心口翻涌的气息,想到沂王之事,摇头道:“不必。他那些污言秽语,没的脏了你耳朵。”李师儿想了一想,凑近了低声道:“我换个装扮陪你去。”
李师儿扮作个小黄门,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一路从昭明宫穿仁政门,到大安殿后方,从角门绕到东庑。一进门,见八名铁甲禁军押着个受铐带锁的囚犯,正跪在地下。见了皇帝,众禁军行礼如仪,完颜璟本想让他们打开镣铐,侧首看了李师儿一言,又默然作罢,挥手遣退禁军。永蹈只待人一走,门一关,便靠着柱子大剌剌坐下来,旁若无人,颇为自得。
完颜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师儿立于他身后,见永蹈森然一笑,阴恻恻地道:“麻达葛,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完颜璟不语,永蹈又冷笑道:“可是,我若不想说呢?你是皇帝,手底下那么多忠臣能吏,吩咐下去,叫他们慢慢查就是了。至于刑罚,那也没什么,我走到这一步,还怕你用刑么?”
李师儿低头看去,皇帝肩头微微震颤,显是愤怒已极,忙走到一旁斟了一盏茶水,默默递上,又退到他身后。
完颜璟饮了一口,将茶盏放下,听永蹈又慢悠悠笑道:“不过,你我至亲骨肉,三叔怎忍叫你昼夜悬心呢?少不得,都告诉了你,也是全了你我的叔侄情分。”
说罢,他玩味地注视皇帝,仿佛在欣赏他脸上极力克制的表情,点头悠然道:“我认罪,是‘我们’做的。”可他那神情,却补上了未出口的后半句:“告诉了你,那又怎样?”
完颜璟不理会他的挑衅,冷冷道:“只有洪靖么?”
“那怎么能够?”永蹈笑起来,“你的皇长子,皇三子,也是我们做的。还有谁?哦,对了,谋良虎,桓笃,还有你的钦怀皇后,都是我们做的。”谋良虎和桓笃是悼敏温王与文敬瀛王的女真小名。
完颜璟目眦尽裂,浑身颤抖,极怒之下竟说不出话来。永蹈笑道:“好侄儿,你兴师动众地来问我,我言无不尽地告诉了你,怎么你又不高兴?要三叔拿你怎么好呢?”
李师儿只觉一股阴森寒意从背后瘆来,全身起了一层寒栗,心下惊骇愤怒至极。完颜璟却又恢复了冷冷的模样,紧盯着永蹈,沉声道:“那太后呢?”
“什么?”永蹈一愣,随即暴怒,“畜牲!你弑杀生母,禽兽不如,还有脸来问我?!”“我弑母?”完颜璟怒极反笑,“她临终前亲口告诉我,是你们渤海人害死皇考,如今又来害她,你竟敢说是我弑杀生母?!”
永蹈脸色变了几变,目光中露出极复杂的神色,咬牙不语。李师儿暗忖:“他罪恶滔天,认供不讳,为何唯独不肯认下太后这桩?看他方才怒斥官家的神色不似作伪,莫非,他真的毫不知情,以为是官家撞破私情之后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害死太后娘娘?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后娘娘又是谁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