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和赋》南十字星2019

54、共说渊源非曩日（六）婴戏 他悄悄走近

　　（六）婴戏

　　小洪靖出生后，李师儿时常带着礼物过长春殿探望。林彩儿初时疑她欲行刘娥故事，却也知圣宠殊异，无可奈何。谁知每次皇帝来时，她说不到一两句话便即告辞；皇帝在言谈中，也提起她每回从长春殿回去，都会向他讲述今日洪靖可爱的情状，以及她这个生母如何辛苦。彩儿这才明白，她并无夺子之心，一片慈爱，纯然出自肺腑，不由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此番麟德宫遭遇变故，阖宫皆知，她不便往福安殿探望李师儿，今日一早听说李昭容已回到麟德宫，便带着小洪靖前来探望。
　　“林姐姐！”李师儿满面春风，亲热地唤了一声，乳母怀中的小洪靖一见她便笑了，扭着身子探过来要她抱。李师儿看了林才人一眼，见她神色间全无一点不悦，便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笑道：“洪靖又重了，长大了呢。”又促狭地教他叫人：“妈妈！四姑姑！小姑姑！”洪靖已过周岁，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学着她唤：“妈妈！四嘟嘟！西嘟嘟！”把乐安逗得大笑，彩儿和华原也笑起来。
　　洪靖又一眼看见乐安怀中的“五郎”，“啊啊”地叫起来，李师儿便抱着他蹲下来。乐安学着李师儿方才的样子，一边抚摸一边把小狗递过来，李师儿忙笑道：“长主抱着别动。”一边握着小洪靖的一只小手，慢慢伸过去，轻轻地摸了一摸小猧子柔滑的皮毛，随即收回，向洪靖笑道：“好不好玩呀？”小洪靖拼命点头，又扭着身子要那“五郎”，李师儿抬头笑道：“林姐姐，你怕狗么？”见彩儿摇了摇头，便笑道：“那好吧，你带了它回去，让它天天陪你玩，陪你长大，好不好？”
　　洪靖心花怒放，咯咯笑起来，乳母便俯身来抱那小猧子。谁知乐安小脚一跺，抱着“五郎”背转身去，气恼地道：“是我先来的！是我先抱它的！……”华原忙正色道：“琼章，你是姑母，岂有长辈与侄子抢玩意儿的？快放开。”
　　小乐安闻言，竟流下泪来，哭道：“它不是玩意儿，它是活的，它喜欢我，刚才还舔我呢！……”林才人好不尴尬，她早知这小狗是皇帝因李昭容体寒不孕，千方百计地找来逗她开心的，小洪靖一来便要走了帝嫔二人的爱宠，颇为不妥，如今又惹得沂国长公主伤心大哭，更是手足无措，连声道：“长主别哭，洪靖不懂事，李娘子哄他呢，哪能真带走这小狗。”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完，洪靖也呜呜哭起来。华原见场面难堪，又责乐安。
　　李师儿忙蹲下身去，一边轻抚吓呆了的“五郎”，一边柔声道：“长主，它在发抖。”小乐安一怔，顿止了哭，低头将满是泪水的小脸贴在小猧子头上，只听李师儿又柔声道：“长主很喜欢小猧子，洪靖也很喜欢，可小猧子只有一只，那怎么办呢？”
　　乐安又是一愣，见李师儿真诚地注视着自己，仿佛真遇到了难事，请自己来出主意。她又看向小侄子，洪靖也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她，怯怯地唤：“西嘟嘟……”
　　乐安蹙眉沉思数息，抱着“五郎”侧首问李师儿：“娘子，它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李师儿笑道：“是个男宝宝。”乐安舒了一口气，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点头道：“那给洪靖吧，男宝宝给男孩儿，我想要一只女宝宝！”李师儿笑道：“好，我去跟你五哥说，他若知道你当姑姑当得那么好，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完颜璟散了朝回到福安殿，本打算批劄子的，听完梁道的禀报，顿觉御座上生了刺、奏疏上没了字，好容易忍耐着看了几封，就忙不迭赶去麟德宫。
　　他不许宫人内侍通传，自己悄悄走近，未到门口，已听见里边小妹银铃般的笑声，儿子稚嫩的婴语，还有她清嫩柔亮的嗓音，合着其他女眷的笑，汇合成一曲温馨热闹的人间烟火。
　　他向那明亮温暖的火光靠近，一进门，便看见她抱着粉雕玉琢的小洪靖，去逗乐安怀里雪白的小狗，沉静的林才人倚在旁边欣慰地笑，端庄的华原露出罕见的俏皮，把手绢塞在妹妹衣领里，笑她长了小尾巴。在她们周围，宫人、乳母三两围绕，宛如一副浑然天成的《婴戏图》。
　　一见他进来，那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林才人登时站直身子，理了理鬓边头发，好不拘谨。华原拉了拉妹妹：“咱们走吧。”乐安也顾不得扑上来唤五哥，只瞪大眼睛问姐姐：“为什么？”唯独小洪靖笑逐颜开，“啊啊”地向他伸手，总算让他享到一点天伦之乐。
　　“回去跟你说，快走！”华原低笑道，“你还想不想要小狗了？别叫官家生气。”李师儿将小洪靖交到林彩儿怀里，一边轻轻推着林氏上前，一边笑道：“好孩子，快去叫一声爹爹。”洪靖果然奶声奶气地唤：“爹爹——”乐安依旧不解，脆声问姐姐：“五哥为什么生气？”
　　完颜璟俯首“哎”了一声，自然地从林才人手中接过儿子，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华原低下身子在妹妹耳边说了几句，小乐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将怀中小狗依依不舍地还给李师儿，笑道：“娘子，我以后还来玩。”李师儿促狭地笑道：“知道啦，女宝宝是不是？我记着呢！”乐安咯咯笑着向她挥手作别，姐妹俩向兄长行过礼，脚不沾地地走了。
　　这一下林彩儿顿觉尴尬，从前李师儿在长春殿时，只要皇帝亲临，她立刻起身告辞，如今自己也该投桃报李才对；但小洪靖搂着父亲的脖子好不亲热，她又不忍打断孩子，两位公主一走，登时显得她格外不懂事。
　　李师儿笑盈盈地挽住她，与她一同上前，逗弄皇帝怀中的洪靖，又躲在她身后，捉迷藏似地与孩子玩。洪靖扭着探过来，带得皇帝也向前挪了挪，李师儿却仍藏在她背后，轻轻将她推向皇帝。林彩儿红了脸，心下感激不已，笑道：“官家，洪靖该睡了，妾先带他回去吧。”
　　完颜璟点点头，谁知小洪靖却不肯，抓着父亲的衣袍不肯放，林氏急得汗都出来了，连声哄他松手，洪靖挣得小脸通红，完颜璟柔声道：“没事没事，爹爹再抱你一会儿。”话音未落，只听李师儿在一旁笑语盈盈地道：“洪靖，爹爹送你和妈妈回去，好不好呀？”小洪靖立刻眉开眼笑，重重点头。
　　完颜璟侧首，给了她一记锋利的眼刀，再转顾林氏母子时，已换上雍容慈爱的微笑：“好，爹爹抱你回去。”
　　李师儿忽想起乐安想要小狗：“官家，还有一……”“嗯。”完颜璟适时地打断她，“等朕回来再说。”
　　翌日，皇帝果然命鹰坊司再寻雌犬，但不知怎的，消息又传到台谏耳中，愤怒的言官劄子如雪片般飞来。年初东京路副使王胜进鹰，皇帝遣谕之曰：“汝职非轻，民间利害，官吏邪正，略不具闻，而乃以鹰进，此岂汝所职也！后毋复尔。”如今不过半年，皇帝就命内廷搜寻贵犬，出尔反尔，沉湎逸乐，玩物丧志，如此多是后宫谗佞，屡进妖言所致，因此，言官力谏皇帝疏远妖邪，早立中宫，又将李师儿好一通弹劾。
　　与此同时，朝中开始连番上书，请皇帝上尊号。短短五日内，尚书省三次纠集百官联名上书，完颜璟不允，答复：“祖宗古先有受尊号者，盖有其德，故有其名。比年五谷不登，百姓流离，正当戒惧修身之日，岂得虚受荣名耶？”然而七日之后，尚书右丞夹谷清臣率百官及宗室耋艾等复请上尊号，学官刘玑亦仿唐元和故事，率六学诸生七百九十五人诣紫宸门请上尊号，完颜璟坚执不允。
　　五月初一，曹王永升率诸王请上尊号，除世宗诸子外，丰王完颜珣、郓王琮、寿王琦皆附表。皇帝依旧不允，但三日后，以群臣累上尊号不受，诏谕中外，徒罪以下递降一等，杖以下免罪，终于结束了这场遍及朝堂的闹剧。
　　处理完尊号之事，完颜璟向三衙要郑王案的审理结果，可说来奇怪，这案子从胥持国手中移到三衙之后便没了动静，皇帝私底下询问守贞，守贞却言此案证据不足，无法定罪。完颜璟心下了然，数度向三衙施压，甚至明示必须处置郑王。然守贞以《明昌律义》为据，迟迟不肯定谳。
　　八月辛亥，国史院修完《世宗实录》，进呈今上。皇帝以斋戒之例，着通天冠、绛纱袍，在仁政殿降座立受。
　　回到麟德宫，皇帝回思祖父，不尽感慨。李师儿焚香濯手，一边翻看实录，一边听完颜璟叹道：“再多的溢美之词，也是冰冷一片，后世人看这样冷冰冰的文字，有谁知道翁翁的慈爱，又有谁知道我这一路的酸甜苦辣？”李师儿笑道：“怎么没有？先帝的慈爱你知道，你的甘苦我知道。”完颜璟笑叹道：“也只有你知道！”李师儿咯咯笑他：“那你还想要谁知道？我去告诉他就是了。”完颜璟哭笑不得，佯怒道：“我满怀悲感，正要写诗呢，被你这样一打岔，文思都没有了。你赔我！”又追着要她补偿。
　　九月甲子朔，天寿节，皇帝御大安殿，受亲王百官及宋、高丽、夏使朝贺。完颜璟自登基后，先后为世宗与孝懿太后服丧，避不受朝，至此，才第一次正式接受宗室百官及邻邦使者的朝贺。天寿节过后，皇帝赴奉先县，拜天祭陵，致奠先祖及世宗、显宗、太后陵寝。
　　十一月，郑王案依旧如石沉大海，了无定论。庚午，尚书右丞夹谷清臣、参知政事胥持国上表丐闲，皇帝不允，并诏令二人审理郑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