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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共说渊源非曩日(五)摽梅 华原生性温 ...

  •   (五)摽梅

      正玩闹间,宫人来报邢国长公主到,李师儿忙迎出去,向华原笑道:“长主,官家朝会还没回来呢。”
      华原脸色有些发白,身边只带着一个贴身宫女福慧,敛衽点头道:“我知道,我来找娘子的。”
      “找我?”李师儿讶然,又见她双目微微发红,似是哭泣过,忙屏退侍女,挽着华原走到内殿,关上槅门,握住她一只小手,柔声问:“长主怎么啦?”
      华原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气息:“娘子可知道三叔……郑王谋反之事?”
      李师儿点点头:“知道。”
      “如今,郑王一案移交了宗正府、大理寺、刑部三衙同审。”华原勉强镇定道,“他们审出来,郑王曾托长乐姑母做媒,要把女儿嫁给……”她神色有些赧然,低头极轻地道:“……仆散家的表哥。”她所言的长乐姑母,即泽国长公主完颜长乐,是先帝与李元妃最小的女儿,亦是郑王永蹈与韩国长公主的胞妹,故永蹈之女与安贞乃是中表兄妹。
      宋金时中表男女亲上加亲是寻常事,李师儿心中一沉,蹙眉问道:“仆散公子……他定了亲?”
      华原摇摇头,脸上神色有些古怪,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忧:“没有。姑父不肯答应。”
      李师儿松了一口气:“还好。若仆散都尉答应了,今番只怕要受牵连。”
      华原闻言,眼圈立刻红了:“他们已经受牵连了……表哥原本在五哥身边做奉御,现在已落了职,软禁在家中,无旨不得外出……”
      李师儿一惊,不解道:“这又是为什么?不是没结亲么?”
      “郑王说亲,为的是姑父手中的兵权,”华原含泪解释道,“姑父虽没答应,却也没将此事上奏,五哥怪他骑墙观望……现在姑父也从河南路统军安抚使的位置上落了职,被召回中都,一并软禁在府里。”
      李师儿恍然而悟,郑王妄图夺嫡在先,与太后私情在后,如今又意欲谋反,是皇帝刻骨仇恨之人。仆散揆虽拒绝郑王,却为他隐瞒,在皇帝看来,便是仆散家审时度势,在他与叛王之间待价而沽,必须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李师儿伸手搂住她,柔声道:“官家是仁君,仆散都尉毕竟没有参与谋反,仆散公子更是毫不知情,官家不会滥杀无辜的。”
      “我知道。”华原抬手拭泪道,即便慌乱无助至此,她举手投足间依旧端庄娴雅,依稀可见孝懿太后教导一双儿女的仪范,“可是……可是表哥他,从小胸怀大志,如果让他荒废本事,虚度年华,做个饱食终日的贵戚子弟……他会死的……”说到“死”字,她捂着嘴低声痛哭起来。
      李师儿见她哭得柔肠寸断,那关切之态绝非寻常表兄妹情谊,心下豁然明白,再回思往事,一幕幕愈发清晰起来——安贞射柳时,华原额上的汗水;为安贞解围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有安贞那句“臣不喜甜食”和太后说的“昭齐怕她长虫牙,所以现在的点心都做得淡些”,所有往事如一块块拼图,拼出一段暗藏于深宫的小儿女情愫。
      她的心骤然软了,只盼天下有情人皆如她与皇帝那般恩爱美满,微笑道:“长主哭成这样,我后头的话可不敢说啦。”华原闻言,忙擦去脸上泪水,殷切地唤:“李娘子!”
      李师儿应了,柔声道:“长主从小在太后娘娘长大,又是官家的亲妹妹,最是懂得朝里宫里的规矩。如今夺职的圣旨才下,若即刻改了复职,岂非显得圣意朝令夕改,如同儿戏?”她见华原神色微动,又娓娓劝道:“俗话说,宝剑锋自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仆散公子既然心怀大志,一帆风顺对他而言并非幸事。少年时遭遇一番波折,于他磨砺心志大有裨益,将来出将入相,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焉知不是从这段经历上来的?”华原听得不住点头,心下暗暗称是。李师儿又叹道:“长主有所不知,官家除了雷霆震怒之外,心里也难过得很。郑王、沂王、泽国长公主,都是他的至亲,可这些人竟合起伙来要害他性命,他岂有不伤心的?只是在人前,硬撑着一口气罢了。你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最明白你五哥了,对吗?”
      华原点点头,神色平静下来,这才感到自己方才情态过激,颇为羞赧,低头轻声道:“娘子,我……”李师儿笑道:“我知道。我会尽力一试,叫长主和公子如愿。”华原大羞,窘得抬不起头来,分辩道:“我……我说的是复职……”李师儿嘻嘻笑道:“我也说的是复职,长主以为我在说什么?”
      华原害羞不过,低头声如蚊蚋:“那……那我走啦,多谢娘子……”说罢,又觉自己在谢她“如愿”的承诺,不禁愈加窘迫,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李师儿想到她小小年纪父母双亡,满腹心事无人做主,不由平添几分怜惜回护之心,搂着她肩头贴心贴肺抚慰良久。
      华原生性温柔稳重,从小在母亲一丝不苟的严格教养下长大,身边除了淘气的小妹,就是嬷嬷宫女等,与后妃们也只有和睦,并不亲近;如今骤然得了李师儿这样一个似姐似嫂的姊妹,心里也十分欢喜,握着她的手述说些兄长小时候的事,尤其是长辈不知、只他们兄妹间的小秘密,听得李师儿咯咯直笑。
      完颜璟回到福安殿,不见李师儿笑语盈盈地迎出来,问宫人时云饶笑道:“邢国长公主来了,和娘子在里头说话。”他走到内殿一看,果然李师儿与华原手拉手头碰头地喁喁低语,且说且笑。见他进来,二女相视一笑,然后才站起来向他行礼如仪,礼罢又是相视一笑。
      完颜璟心下欢喜,拉过李师儿到身边,对华原笑道:“琼章缠着她玩也罢了,怎么现在连你也来缠她?”华原掩唇笑道:“陛下这是赶臣走了。”说着便端然福了一福,又向李师儿告辞。李师儿笑道:“我送你。”挽着她的手把她送到殿外。
      再回到内殿时,皇帝正靠在贵妃榻上看书,听到那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声,他眼也不抬,用书挡着脸,淡淡道:“怪我,回来得不是时候。”
      云饶嘴角抽了抽,给了李师儿一个“同情你”的眼神,再跟梁道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默默领着宫人内侍们退下了。
      李师儿暗暗好笑,走上前抽走他手中书卷,笑道:“官家,我要走啦。”
      完颜璟一愣,坐起来问:“去哪里?”
      “回麟德宫呀。”她笑道,“现下我宫里已经没事了,也该回去了。”
      他愈加不悦,皱眉道:“昭齐跟你说的?还是云饶?你现在就听她们的……”
      李师儿忙打断他:“跟她们有什么相干?我自己想到的,本来昨晚要跟你说……”她脸上红了一红,赧然侧转身,继续道:“今天晚了,我明早搬回去。”
      完颜璟脸色更黑了,白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在意我,一点不体谅我。我每天忙成这样,你还要我跑来跑去。”
      李师儿哭笑不得:“嫔妃怎能一直住在福安殿?宫里也没这规矩啊。”
      “现在有了。”他扬了扬下颌,胡搅蛮缠,“要不要我下一道旨?”
      李师儿又好气又好笑,想了一想,挨着他坐到贵妃榻上,低道:“我住在这里,吴娘子也不方便呀……”
      她所言吴氏是福安殿内人。因太医诊断李师儿滑胎时损伤肾阳,阴寒内盛,三五年之内难以成孕,完颜璟反复思量之下,怕林才人产后未及调养,便又纳宫人吴氏。去年十二月,吴氏诞下皇三子洪熙,谁知婴儿尚未满月便夭折。完颜璟大为伤心,本欲册封吴氏以作安慰,谁知吴氏却不肯,拖着坐月的身子苦苦哀求皇帝让她留在福安殿继续做宫女,并最终得到允准。
      完颜璟闻言,觑着她笑道:“你这是——吃醋了?”
      “我才不吃你的醋呢!”李师儿皱了皱鼻子,“我只可怜她。”
      完颜璟哑然失笑:“可怜她什么?”
      李师儿蹙眉道:“你又不喜欢她,她还要给你生孩子,不可怜么?”
      完颜璟笑道:“你别以己度人,打量谁都跟你似的,成天想着我的喜欢。她跟你不一样。”
      “怎么?”
      “我要册封她,你道她为何不肯?”
      李师儿垂下眼睑,往边上扭过身子:“她想留在福安殿,每日见到你。”
      完颜璟欣然笑道:“也就你会这样想。她想的是,受封后也是长门冷落,还不如留在御前,万一再有皇子,便从此改了命了。”
      李师儿闻言有些气恼,站起来道:“她已服侍了你,又不能出宫嫁人,那还能怎么办?你要她生孩子,还这样说她,你……”
      完颜璟啼笑皆非,拉她道:“宫女变成皇子生母,好比读书人考中状元,还委屈她了?再说,当初她若不愿,难道我会勉强她?”
      李师儿想起自己当年做宫女时,虽与他两情相悦,不愿委身之时他也确然不曾相强,一时间有些语塞,蹙眉不言。
      完颜璟反倒喜悦,笑她道:“你指桑骂槐地怪我这个怪我那个,还说不是吃醋?”又揽住她低头道:“皇嗣关乎国本,我也没法子……等将来,咱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李师儿沉默片刻,也伸手去回抱她,轻声道:“那我明天早上搬回去。”完颜璟无奈,只得由她。
      翌日,李师儿一进麟德宫大门,三十六名宫人内侍在庭中齐刷刷站作四排,向她拜谢求情之恩。李师儿唬了一跳,忙叫众人起来,绿波和碧漪一边一个挽住她,笑道:“可把娘子盼回来了!”菱歌芦月则围着云饶:“姑姑总算回来了,你不在,我们都跟没头苍蝇似的。”正没个开交,忽见地上滚雪球似地一闪,“汪汪”几声,原来是那小猧子听见李师儿回来,迫不及待地跑出来蹭她的裙角撒娇。
      李师儿喜唤:“五郎!”蹲身抱起它,爱怜地亲个不住,宠个没完。云饶眼皮跳了跳,暗自祈祷:“阿弥陀佛,皇天菩萨,可千万别叫官家瞧见。”
      她这番“上工治未病”的心思,李师儿自然不知,只拿着彩绒小球逗那小猧子玩。不到片刻,翠荇来报邢国长公主、沂国长公主到,话音未落,乐安便已噔噔噔跑了进来,咯咯笑道:“李娘子!”在她身后,跟着徐步款款的华原。
      李师儿忙上前招呼她们姊妹,那小猧子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俩。小乐安一见小狗,惊喜地尖叫了一声,喜爱得无可无不可,噔噔噔跑去抱它;那小猧子却甚是怕她,四肢急摆,满屋乱窜,逃避她的“毒手”。
      华原轻咳一声,温柔地嗔道:“琼章!”小乐安自幼在姐姐身边长大,对她敬爱非常,听了这一声,便停下来。李师儿含笑抱起小猧子,一边抚摸它圆圆的小脑袋,一边缓步走近乐安,笑道:“它还小呢,长主轻一些,别吓到狗宝宝。”说着,便将小猧子轻轻放在乐安怀里。
      乐安开心极了,也学着李师儿的样子抚摸它的脑袋,那小猧子甚是聪明亲人,见她不再激动,便也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乐安大喜,只是不敢高声,得意地看着李师儿和姐姐,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问李师儿:“娘子,它叫什么名字?”
      李师儿登时被问住,尬笑两声:“它叫……”一语未毕,翠荇又进来禀报,长春殿林才人带着小皇子来了。华原一听,立刻拉着乐安准备见礼,李师儿更是走在前头,先一步迎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共说渊源非曩日(五)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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