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金殿珠帘闲永昼(七)捕谍 再定睛看去 ...
-
(七)捕谍
奉命传召胥持国的小黄门一路小跑着穿过承庆门,迎头碰见宫嫔的凉轿,忙止步向轿上丽人行礼如仪:“娘子万福。”
李师儿笑道:“官家呢?还在香阁么?”小黄门拱身道:“是,官家与留守议事,又召胥相公。”李师儿点点头,侧首向随侍的云饶笑道:“官家这里一时三刻的好不了,咱们往隆庆宫去一趟,我去瞧瞧长主。”
轿辇从广仁殿后一径往昭庆门方向行走,快到鼓楼时,李师儿叫停了抬轿的内侍,下了轿笑道:“你们回去罢,我自己走一走。”云饶与芦月跟在她身后走到昭庆门下,却见她不转往南面承明门,反而左转向北,便讶然道:“娘子往哪里去?”
李师儿放慢脚步,缓缓回头道:“不瞒姐姐,我每次到这里,总想起从前在尚服局当差的日子……”云饶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奴婢听说,官家刚登基的时候,曾经在这条夹道上遇到过什么人,当真是天意成全,一见倾心……”李师儿闻言登时红了脸,手中原本捏着条明金填彩绣纱帕子,此刻便作势要用帕角甩她。
这时一阵晚风吹来,竟吹得那薄如蝉翼的纱帕脱手而去,在半空中乘风飘荡,李师儿“呀”了一声,云饶本能地去追那帕子,芦月扶住李师儿,却听她笑道:“我没事,快去帮手。”芦月忙应了,与云饶一齐追上那手帕,拾起来转身一看,见李师儿正立在宫道边一根青石灯柱旁,向她二人微微而笑。
回到麟德宫时,天已黑透,菱歌迎出来笑道:“娘子可算回来了,官家在里头等着呢。”李师儿忙下了轿辇,一阵风似地跑到内殿,见完颜璟正坐在灯下翻书,及至看到她娇喘吁吁地跑进来,霍地站起身去揽她,笑道:“仔细脚下,黑灯瞎火的跑那么急,我在你寝殿里,还能飞了不成?”
李师儿扑进他怀中,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颤声笑道:“官家又不是煮熟的鸭子,自然要飞走的。”完颜璟收拢双臂,紧紧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低下头吻她耳鬓,笑道:“飞不了。”
殿中宫人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帘垂地,玉炉香浓,完颜璟正待如往常那般将她抱起,可她却仍一动不动地紧拥着他,身体不住颤抖,片刻,又低低唤他:“官家……”
他应了一声,一手五指从她后脑轻抚到颈肩,一手仍揽在她腰间,沉声道:“有人给你气受了?是谁?柔妃,修仪,还是昭仪?”见她不答,又小心地问:“还是,遇到洪靖了?”
她摇摇头,拼命克制着喉中的呜咽,眼中泪水夺眶而出,霎时湿透他单薄的夏衣。
“师儿。”他意识到她的反常,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稳稳护在怀中,“你我夫妇,我的心事,从未瞒过你,你有心事,也须得告诉我才好。”他顿了一顿,又叹道:“清晏从前也是这样,心里的话从不对我说起,以致遗恨九泉……师儿,你有什么难事,只管对我说,哪怕天塌下来——你还有我。”
李师儿只觉心如刀绞,酸楚难言,勉强道:“我、我见你等了我许久……我若早点回来就好了……咱们多一刻相聚……”她说话时仍埋首在他襟前,语声闷在他的衣料和肌体里,听去畏怯而含混,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完颜璟哑然失笑,本不相信她会为这等小事伤心至此,但又想起这段时日朝政繁忙,每日总到深夜时分才得与她相聚,心下歉然,低头捧起她的小脸,吻了一吻,柔声道:“咱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厮守,日日相对几十年,你不厌烦我就好了,还差这一时一刻么?”
李师儿闭紧双目,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心事,含泪笑道:“差呀,几十年……几十年后,你……你我都老了……”她本想与他玩笑几句,怎奈又是伤心,又是惶恐,再说不下去。
完颜璟闻言,煞有介事地皱眉叹道:“哎呀,师儿怕我红颜弹指老,那可怎么好?”“沉思”数息,忽而挑眉道:“要不,我也用你那八白香洗脸吧。”李师儿始料不及,“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这才向他解释道:“申牌时我去香阁寻你,遇着个黄门传胥相公来议事,所以就转去隆庆宫瞧瞧长主。”
完颜璟嗯了一声,凝望她清澈的双目,笑道:“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我听完颜守贞回京述职,却要传胥持国来?”李师儿勉强笑道:“圣天子调和鼎鼐,有什么出奇?”完颜璟摆首笑道:“你又来消遣我。调和鼎鼐这四个字,朕怕是不能了,你是没瞧见,我传胥持国时守贞那脸色……唉,是守贞查到宋国细作,可能涉及宫中,所以才叫胥持国来……”他絮絮低语,将分离半日以来的正事趣事烦心事一并说与她听,却发觉怀中娇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僵在了他的臂弯里。
“是么?”宫灯之下,她水一般的眸子漾起微澜,清亮的喉音带着轻轻的颤抖,如同精致的纱罩下跃动的烛火,“这宫里有细作?……是谁?”
完颜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见她柳眉微蹙,爱怜地轻抚她背脊,柔声道:“别怕,胥持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脸上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惶之色,完颜璟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傻瓜,细作打听的是军政大事,三更半夜埋伏在你寝殿外头……他想听什么?”
她并未如他所料的那般飞霞扑面,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抬眼轻声问:“那细作是男是女?有多少人?”
完颜璟仍是摇头:“男女老少、人数多寡,咱们现在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不是宋国朝廷的人,而是受辛弃疾所遣。”
她又是微微一颤,像被游鱼所惊的菡萏,在碧水上轻轻晃了晃:“……辛弃疾?”“是啊。”完颜璟颔首:“此人心性手段非比寻常,他派来的细作也绝非等闲之辈。”他顿了一顿,低头笑道:“说不定,是来刺杀我的,你可要小心池鱼之灾。”
这一夜,李师儿连辗转反侧都不敢,僵卧在皇帝怀中,数听铜壶滴漏直至天明,好容易服侍他出了门,便寻了个由头匆匆出来。她怕云饶心细起疑,特意让她留下为皇帝准备香苏汤,自己带着绿波和碧漪直奔昭庆门北夹道。
她担心谍报败露,一时间顾不得许多,觑着四下无人便命两名侍女在昭庆门下等候,自己则三步并两步疾行至东侧第四根青石灯柱边,向灯盏底部伸指一探,心中登时一片冰凉——她昨日黄昏时放在这里的蜡丸已经不见了!
“李昭容?”背后猛然间传来一声呼唤,李师儿直吓得魂飞魄散,勉强定了定神,转身一看,却是霍王完颜瓒。
“四大王。”李师儿强笑着敛衽为礼,霍王向她了扫了一眼,追问道:“昭容娘子在这里做什么?”李师儿不动声色地用纱帕裹住沾了灰的指尖,笑道:“闲逛罢了。大王这么早进宫来找官家?”霍王神色微冷,淡淡点了点头。李师儿见他面色不善,无甚可谈,便借故告辞回宫。
这一日,她怕云饶觉察出自己的异样,还同往常那般读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如此提心吊胆地到了掌灯时分,梁道匆匆赶来,说皇帝有要紧事务不能脱身,嘱李娘子不必等待,关门安寝为宜。李师儿听罢,思及这几年来皇帝与她出则同行,入则同室,从未有一日睽离,心下愈发不安。
入夜后亦睡不安稳,她模糊梦见自己孤身一人在连天的芦苇荡里极力奔跑,跑得精疲力竭,却看不见一个人影,白羊淀边烟寒落日枯荷衰草,如坟茔般凄迷荒冷。
“师儿……”远处呼声渺茫,隐约是个敦实的农家少年,她愣了愣,刹那间那邻家少年已在近前,他淳朴的面孔却换成了辛先生红颊青目、斧凿刀刻般的面容,再定睛看去,竟是皇帝清隽而陌生的脸,正高深莫测地微笑着,她吓得瞬时惊醒,喘息着地躺在平滑如玉的凉簟上,只觉遍体生寒,直透心底。
好容易捱到天明,云饶领着绿波碧漪进来伺候,李师儿强打精神,浑若无事地对镜理妆。梳洗方罢,已有十余个青壮内侍等候在麟德宫外,领头的梁道神色严肃不似平常,入内躬身道:“臣奉官家口谕,接李娘子去福安殿,官家吩咐了,娘子只身前往便好,不必带随从。”
云饶闻言,惊疑地向李师儿看去,却见她面色苍白,神态倒还镇定,点了点头沉默地跟着梁道向外走去。
云饶目送李师儿登上车辇,往福安殿方向远远地去了,转身环视一宫惴惴不安的宫人内侍们,沉下脸肃然道:“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娘子不在,就没有活计了?”众人唯唯应了,正待散去做活,忽听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伴着铁甲铮铮急促地由远及近,一名禁军头领手按刀柄,满脸肃杀地大步踏进麟德宫,厉声道:“全部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