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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金殿珠帘闲永昼(六)前缘 “人常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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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前缘
“师儿!”完颜璟急步上前,跨过那张字条,扶住她颤抖的身体,看着她瞬时失去血色的脸,满眼都是焦切与愧疚,“撞哪里了?伤着没有?都怪我,玩起来没个轻重……”李师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转移他的视线:“我没事……对了,刚才那把折扇呢?”完颜璟指了指琴案:“在那里。”又留意到地上的小木箱与散落的物件:“这些是……”他看到一只草编的金蛉子,忽然想起来,四年前福安殿伴月香的氤氲里,她曾说过儿时父亲给她捉金蛉子的往事:“是你父亲的遗物?”
李师儿魂不守舍地愣了数息,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草虫,勉强点了点头:“是。”
他愈发内疚,弯腰拾起,轻轻递给她,又俯身去捡那张字条。
“官家!”李师儿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头皮发麻,绝望地喊了一声,完颜璟讶然回头:“怎么?”李师儿上前几步紧紧挽住他,勉强笑道:“怎敢劳动官家,妾来捡吧。”完颜璟和言笑道:“无妨。”又躬身捡拾他物。李师儿强自镇定,蹲下身靠近那纸条。
“咦?”他忽然低低一声,似发现了什么。
“汪!”那小猧子噔噔噔跑进来,叼起那字条。
李师儿眼前一阵发黑,却见那小猧子磨牙似的,几下将那薄薄的字条咬烂;而皇帝惊讶的目光定格在旁边那块春水佩上,伸手轻轻拾起,脸上露出犹疑之色。
“这玉佩……也是你父亲的遗物?”
李师儿惊魂未定,摇了摇头:“这是我无意中得来的,看着好生贵重,就锁起来了。”
完颜璟轻轻摩挲掌中玉佩,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李师儿趁机从小猧子嘴里掏出那张无法辨认的字条,死死攥在手中,这时才发觉自己头上背上尽是涔涔冷汗。
“师儿,”完颜璟转身唤她,神情中隐隐有些克制的兴奋之色,“这块玉你从哪里得来的?”李师儿定了定神,抱起小猧子,三言两语简单讲述了当年藏身苇丛吹曲得玉之事。完颜璟听到一半便背过身去,肩背微微抖动,似在极力忍笑,掩饰着轻咳了一声,漫不经意地问她:“那人多大年纪?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李师儿摇摇头:“我那时害怕极了,不敢伸头去看,只远远望见一个背影……看去似乎年纪不大,风仪甚好。”
完颜璟忍不住笑出来,神色间又是得意,又是欣喜:“何止是风仪甚好,还金相玉质,龙章凤姿,轩轩韶举,玉山照人呢。”李师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睁圆了一双凤目,不敢置信地道:“是……是官家?!”
完颜璟点点头,笑道:“大定二十三年,我随先帝在安州秋猎,七叔说附近有好景致,特意带了我去看,没成想,竟……”李师儿听到此,蓦然想起初次南苑射柳时听到永济说话竟有莫名的熟悉之感,霎时恍然而悟,原来他就是白羊淀边那个嗓音柔和的男子,想了一想,又疑道:“我记得那个‘五郎’的声音与官家全然不像,莫非……官家那时感染风寒了么?”完颜璟笑道:“你哥哥十几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两年嗓子全哑了?”
李师儿恍然大悟,跌足笑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几年来,我竟不曾认出官家。”完颜璟笑道:“我也不曾认出你呀。”
李师儿在顷刻间由大惊大惧转为大喜,颇有恍惚之感。完颜璟见她神色有异,却不疑有他,只睨着她低笑道:“你将这春水佩珍藏十年,还和你父亲的遗物放在一起,就是因为那‘五郎’风仪甚好?”
李师儿啼笑皆非,心乱如麻:“……不是!”
他却把这慌乱的模样当做娇羞,矜持又得意地笑道:“怎么不是,你小小年纪就记得我风仪甚好,进宫后又说我龙章凤姿,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也未见好色如师儿者也……”
他越说越欢喜,忖道:“人常说‘姻缘前定’,我与她少时一段前缘,稍纵即逝;而后深宫重遇,彼此倾心。当真是上苍格外眷顾,两度垂怜,赐我知音解语,如斯美眷。”念及此,不觉诗性涌发,想到今日这段相认皆是从一把聚骨扇而来,扇合情聚,心下早已吟成一阕《蝶恋花》,走到书案边提笔写道:
几股湘江龙骨瘦,巧样翻腾,叠作湘波皱。金缕小钿花草斗,翠条更结同心扣。
金殿珠帘闲永昼,一握清风,暂喜怀中透。忽听传宣颁急奏,轻轻褪入香罗袖。
李师儿看着词墨未干的“同心扣”三字,却是上觉刺目,下觉刺心,藏在香罗袖中的右手攥紧了纸条,拼命忍耐着眼中泪意。那小猧子被她越抱越紧,“汪”了一声。完颜璟也注意到她异常的情绪,搁笔柔声问:“怎么啦?”
门外猝然响起云饶的声音:“官家,梁都监来报,西京留守到了。”西京留守即完颜守贞,他出知东平后,因政绩斐然升任西京留守,今年春,台谏纷纷上书,请求皇帝召回守贞,完颜璟权衡之下,命他回京述职,不料他竟来得这样快,当真是“忽听传宣颁急奏”了。
“知道了。”他简短地道,“让他去香阁等候,朕即刻便到。”
香阁内,风尘仆仆的完颜守贞向皇帝郑重稽首,完颜璟亲自扶起他,和言道:“时方盛暑,卿一路劳苦。”守贞再拜道:“臣不敢。”待皇帝归座后,又禀告道:“臣已遍查东平府八县七镇,当年耿京心腹之人,皆已不在东平境内。”完颜璟双眉微皱,沉吟道:“先帝当年大开恩赦,下山为民者一概既往不咎,这些人离乡背井,又是为了什么?”说到最后一句,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了然的冷笑。守贞拱手道:“陛下圣明。这些人隐姓埋名奔走他乡,定有所图。臣此行还查到一件要事,只因事关重大,且暂时还未将来龙去脉悉数查明,故而未曾在奏疏中禀明,还望陛下恕罪。”
“无妨,你说。”完颜璟简短地道。
“是。”守贞从怀中取出一方叠作小块的楮纸,打开来双手呈上,“臣审理一桩窃案时,意外发现案犯曾协助他人走私茶叶。”茶树喜暖喜阳,植于南方,金国境内并不产茶,但国人皆爱饮茶,官售茶叶物以稀为贵,故国中多有走私茶叶从中牟利者。“走私一事牵扯南朝,臣便沿波讨源,从夹带私物出入两国之事审起,果不其然,这伙人走私的并不止茶叶……”
完颜璟从他刻意的停顿中读出了事态的严重,皱眉不语,听守贞继续道:“还有药丸。”
“什么?”完颜璟原以为是铜铁等限禁之物,闻言不由如释重负,笑道,“走私药材是常有的事,药丸倒不曾听说过。”
“药丸并非走私入境,只是出境。”守贞面沉如水,“且每次数量极少,只有小小几盒,案犯招供,说南朝有个大财主,家中祖传一种怪病,唯有金国出产的几味药材可以医治。”
完颜璟的神色随着这几句话语渐转凝重,听罢,冷笑道:“南朝财主?他家祖传的顽疾莫不是北望中原?金国出产的药材?怕是朕的项上人头吧?”
守贞闻言,急忙伏地而拜:“陛下受命于天,千秋万岁!”顿了一顿,又禀道:“依臣之见,那药丸之中,极有可能藏着蜡丸,借着走私商队送至南朝,正是国中细作传递消息的途径。”
完颜璟颔首:“宋人素来如此,从前的机宜司,现下改作速机房,专门养谍遣谍刺探情报。”守贞笑道:“陛下圣明。宋人不练兵马,只好细作,当年雄州的容城归信二县间探辈出,叫北人吃了大亏,却也无可奈何。”
完颜璟浑若未觉,雍容微笑道:“当年宋辽边境在雄州,两县百姓被迫卷入两国争斗;如今宋金边境在泗寿之地,这几十年也抓了不少细作,可叹南橘北枳,自古皆然。”
他话语间回护之意昭然若揭,守贞听得分明,转回话头道:“臣为查清这一路间探,盘查了商队的路线。说来也怪,他们自泗州入宋,不取道建康直下临安,却往浮梁去买茶,当真奇怪。”
“浮梁……”完颜璟沉吟道,命人取来舆地图。这图本是北宋皇宫所绘藏,描画标记甚是精细,小小的浮梁二字旁边,密密麻麻标记着乐平、德兴、弋阳……完颜璟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这片山水,渐移到一个稍远处的城池:信州。
舆图上,一线饶水在信州蜿蜒斜穿而过,流向西南方向的铅山,完颜璟心下悚惕:“间探谍报,却不往临安复命,那便未必是朝廷所遣了。”守贞讶然:“养谍遣谍不但耗资巨万,而且每一步都是极难,除却朝廷,还有谁有这份财力心力与人望?”
“东平是耿京旧地,东平细作的谍报送去了浮梁……”舆地图上,完颜璟的指尖从山东滑到江西,却没有停在浮梁,而是继续下滑到了信州铅山,“‘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这偌大一片稼轩庄园,你忘了么?”
守贞吃了一惊:“陛下是说……辛弃疾?!可此人赋闲已久,身无官职,如何谋划得这等大事?”
完颜璟微微冷笑:“你有所不知,那辛弃疾曾走私过牛皮,被朱熹查扣,因二人是好友,又为他瞒下了。这走私一途,辛弃疾可谓是轻车熟路。牛皮是造革甲战鼓的材料,正合他北伐之志。‘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他是身闲心未闲,时时留意着金国动向,等着收复中原呢。”他顿了一顿,又叹道:“南朝君臣,皆不足为惧,独此人乃乾坤社稷之才,赋闲多年仍有这等筹划,实在叫人心惊。”
守贞心忖:“辛弃疾走私之事,连南朝皇帝都未必知情,官家又如何得知?……是了,南朝向大金派遣细作,大金自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我曾身居宰执,却对此事一无所知,可见官家从未当我是心腹之人……”他想到此,心头一阵冰凉,忽而又想:“这几年来,为官家筹划谍报的又是谁?莫非是……”他越想越灰心,冷不防听皇帝唤他,忙拱手答道:“此人深不可测,若细作当真是他所遣,那就不只是刺探消息了。”
“不错。”完颜璟颔首,“宋人朝廷养谍百年,不过是重金收买消息,倒也罢了。可是这辛弃疾与我金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派出来的人,杀人放火谋反行刺,没什么做不出来。”他顿了一顿,侧首向守贞道:“朕打算任你为平章政事,主政中枢,盘查各路府各部院中东平一系的细作。”守贞忙领命,又补充道:“只怕……还有宫中。”
完颜璟点了点头,想到这金碧峥嵘的宫阙之中竟有几双仇雠的眼睛一直在暗处伺机而动,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点头道:“宫中之事,胥持国知之甚详,朕叫他去查。”
守贞闻言,心头如遭一击,暗叹道:“果然是这厮。”沉默数息后,方低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