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金殿珠帘闲永昼(八)审讯 短暂的缄默 ...

  •   (八)审讯

      李师儿一下车辇,见福安殿廊庑之下不见一个宫人内侍,皆换作披甲执锐的侍卫亲军,心下一阵发虚,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梁道忙来搀扶,歉然赔笑:“事急从权,委屈娘子。”李师儿强自微笑,摇了摇头。梁道又指了指内殿,低声道:“官家在里头,娘子去罢。”
      李师儿暗暗吸了一口气,心忖:“他若要拿我拷问下狱,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此事或许还有转机。”念及此,她精神稍复,快步走向内殿,抬眼见完颜璟正倚在贵妃榻上,单手支额闭目假寐。听到她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神色有些疲惫,简短地道:“细作捉到了。”
      李师儿一颗心咚咚直跳,欲奉承应和几句,身体却似冻住一般,既无法开口,也不能动弹,只僵立在他身前三四尺之地,听他叹道:“我真没想到,这细作竟出在麟德宫。”
      李师儿脑中轰地一响,眼前一阵发黑,心头最后一点希望破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颤声唤:“官家……”
      完颜璟微微一怔,忙上前将她扶起,柔声道:“不怪你,都是我不好。”说罢,便将她揽入怀中,举动温柔,一如往昔。
      李师儿愕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不敢轻易开口,只柔顺地偎在他怀中,以图见机行事。过了片刻,又听他低道:“我原以为福安殿里都是可靠的人,才挑好的给你,谁知……唉,幸亏没伤着你。”
      李师儿闻言,方知他所言细作并非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而又觉悚然,暗忖道:“麟德宫里另有细作,我却不知情,这是什么缘故?这人如今已被擒,若将我供出来,我又当如何应对?”脑中万念闪过,口里却只问他:“是谁?”
      “郑雨儿。”
      “什么?”李师儿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目,眼前浮现起那小内侍滑稽的模样,耳边似也响起他一句句煞有介事的“俗话说”,“他是辛……南朝的人?”
      “按宫中记档,他是上京人。”完颜璟摆首道,“不过,真相究竟如何,还得等胥持国审出来。我怕麟德宫里还有他的帮手,见他久久不归,唯恐事泄难以活命,生出玉石俱焚的心思来,所以叫梁道带了人,把你接到福安殿,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
      李师儿这才明白他为何要自己不带侍女只身前来,蹙眉问他:“那……那其他人……”“都抓起来了。”完颜璟淡淡道,“现在,应当已经在受审了。”

      内省两间偏僻的宿房里,分别锁着麟德宫中的内侍与宫人。云饶冷静地环视四周,轻轻拍了拍抱在一起瑟瑟哭泣的小萍和小蘩,暗忖道:“所有人都被捉了来,此事定与娘子有关。想来是前朝后宫都有人不愿她独擅专宠,所以设计害她,不知这回是女真权贵还是汉人清流?是巫蛊还是厌胜?这些宫人之中,是否有人已被他们买通?娘子可有自救之法?官家肯不肯信她?……”一边思索,一边向众宫人淡定地道:“别怕,一会儿若有人来,他们问什么你们就老实答什么。”
      众人素日最敬服云饶,见她此刻仍淡然自若,不免更多了几分依赖,绿波碧漪几个尚自镇定,底下小宫人已忍不住颤声问:“郑姑姑,是不是娘子犯了什么事,所以把咱们一齐拘到这里来?”
      云饶登时勃然变色:“住口!”她深知自古宫闱争斗多有宫人因被人收买或畏惧刑罚而攀污无辜,以至于牵连广众甚至戕害人命,便厉声斥道:“是非头绪尚未厘清,你怎敢信口开河,自寻死路?娘子若真有个什么,你我皆是麟德宫中人,还能逃得过么?”那几个宫人被她一喝,早唬得噤了声,小萍和小蘩本已止了泪,此刻又吓哭起来。绿波无奈,只得搂住她两个柔声安慰。
      碧漪点头附和道:“宫中之事祸福难料,咱们安守本心,无论谁来问,问什么,都只说实话,那些没亲眼见着,亲耳听到的,决计不可胡言乱语。”云饶听罢,十分赞许,向她轻轻颔首,蘋秋亦点了点头。菱歌眼珠一转,低笑道:“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就听听他们问什么,咱么几个回来一合计,就知道了。”绿波失笑道:“你这丫头,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玩呢。”余下众人见她几个计议谈笑,便也渐渐静下来。
      云饶稳住众宫人,略松了一口气,心下不住盘桓:“这般阵仗,想来瞒不过胥相公,不知他可有法子相救?”正思量间,忽地“砰”一声,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众宫人吓得纷纷尖叫,两名铁甲禁军走到她跟前,肃然喝道:“郑云饶,走!”

      内府一间偏殿,被临时用作公厅,主事的胥持国示意左右扶起跪在下首的云饶,笑容满面地道:“郑内人,得罪了。只因李昭容求了官家,免去麟德宫一干人等的重刑,为了口供,没奈何只得拿你作筏,吓她们一吓。”
      云饶见审案的是胥持国,先已放下一半心来,后听他说到昭容求情,讶然暗忖:“如此说来,此事与李娘子殊无干系,倒是底下人犯了事?”便恭敬地道:“哪里的话,相公但有所问,我必定实言以吿。”
      胥持国笑着点了点头:“如此甚好,若能早日水落石出,了却官家和娘子心头大患,也是你我的本分。”云饶听他越说越玄,心下好不惊奇,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客气地附和了一句:“正是。”
      胥持国转身落了座,又含笑指了指对面一张座椅:“请坐。”云饶也不推辞,径直坐下,见他端起茶盏,闲闲啜了一口,笑道:“麟德宫中内侍郑雨儿,内人相熟么?”
      “郑雨儿?”云饶大是意外,很快收敛起所有情绪,平静地道,“这人嘴碎,不过言语还算讨喜,做事也勤快。”
      胥持国“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笑道:“他和谁最要好?或者常走动?”云饶想了想,摇头道:“他整日里姐姐长妹妹短的,向宫女们献殷勤,倒没有哪一个特别要好。至于内侍们,大多和他过得去,共侍一主而已,也谈不上走动。”
      胥持国点点头,又道:“内人再想想,此人还有什么异常之处?”云饶思索片刻,终是摆首道:“相公恕罪,这人除了聒噪,其他没什么异常。”
      胥持国微微一笑:“无妨,内人稍后若想起什么,再告诉我就是了。”他见云饶颔首应承,又请她用茶并闲聊了几句麟德宫之事,说到李昭容厚待宫人之时,忽地话锋一转,笑问道:“听说内人与李娘子乃是同乡?娘子因祸得福,获宠于今上,不知内人又是如何进宫的?”
      云饶目光微瞬,很快恢复如常,微笑道:“我家原是辽国二税户,父郑保、母冯氏,不堪僧人盘剥,贫病早逝,我冒死逃出,流落京师,恰逢内廷向民间征选宫女,便毛遂自荐了。”
      这一番说辞与司宫籍档中的记录一字不差,胥持国看了她一眼,又笑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云饶心中微微一突,镇定地道:“大定十七年。”
      “内人说的是入宫的时候罢?这日子宫籍册簿自有记档。”胥持国微笑,“我问的,是内人逃出雄州,初到京城的时间。”
      云饶见他双目中精光闪动,心下有些发虚,强笑道:“便是前一年七月了。”
      “如此说来,大定十六年七月之后,内人再未回到归义?”胥持国追问道。
      “是。”云饶镇定地答。
      “内人在宫中,才德出众,人人敬服,想来在家乡之时亦有许多至交好友,这些年,可有亲朋来往么?”
      云饶平静微笑:“相公过誉了,我不过是沾了先帝的光,再加上虚长几岁年纪,又蒙娘子不弃,才做了麟德宫掌事。在家之时,我还只是个无知孩童,并没什么朋友。”
      “内人北上中都,路途中有何见闻?”
      云饶想了想,笑道:“秋霖连绵,路途艰难,并未留意沿途所见。”
      胥持国点点头,又问道:“内人十四岁入宫,三年后便因才识出众,擢至御前,莫非在家乡之时,便读过书么?”
      “不曾。”云饶清晰地道,“若非有幸入学宫教,只怕此生大字不识。先帝宽仁不嫌鄙贱,才容我在御前侍奉。”
      胥持国倏然笑了:“先有内人,后有昭容,都是入宫未久便因才学得两朝天子赏识,雄州当真人杰地灵。”云饶亦笑起来:“我不过是个婢女,如何能与娘子相比。”
      一片笑意之中,胥持国挥手遣退左右,然后注视着云饶:“内人才学过人,想来记性是极好的,可记得大定十五年时,左邻发生的一件大事?”
      “记得。”云饶叹息着点了点头,“我家左边是杨家,杨伯伯被侄女的情夫所杀,当真可怜可叹。”
      “哦?”胥持国探身向前,双目逼视云饶,“是侄女的情夫所杀?内人没有记错?”
      云饶深吸了一口气,强按下慌乱的心跳,自嘲道:“我所知者便是如此,或许此案另有内情,但我一介小民,不得而知了。”
      胥持国闻言,忽地站起身,悠然抚须而笑,边踱步边道:“归义县衙的卷宗所载,此案起初被县官误审作盗杀案,直至大定十六年九月,杨氏女告发奸夫,才得以水落石出。内人于七月间离开雄州,此后从未回乡,也没有乡人来往告知后事,那么——”他顿了一顿,转身注视云饶,一字一字道:“内人是如何得悉的?”
      云饶一时语塞,很快讪讪笑道:“许是我……”“内人是想说,你记错了上京的月份,其实是到了九月才离家北上?”胥持国不客气地打断她,“可沿途的雄州涿州乡志所载,大定十六年七月,雨多成涝;到了九月则秋气干燥,连日无雨,内人一路上如何见得到秋霖连绵?”
      短暂的缄默之后,云饶迅速作出决断,微笑道:“胥相公经纬大才,又是官家与娘子的肱股之人,奴自惭无地,愿以实情相告。”胥持国笑道:“幸何如之。”说话间便转身端坐书案之后,提笔笑道:“内人放心,我亲自誊录,上呈御览,决计不会教旁人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金殿珠帘闲永昼(八)审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