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金殿珠帘闲永昼(三)玉泉 辂车复又起 ...
-
(三)玉泉
过了两日,皇帝果然带李师儿去了玉泉山行宫。玉泉山南北蜿蜒,六座山峰相连,有风水宝地之称。玉泉水自山间石隙涌出,水卷银花,宛如玉虹,且水质清淳甘甜,点茶酿酒无不相宜。明昌元年,皇帝在最高峰处建泉水院,院中有一座九层八方的琉璃砖塔,供奉铜制佛像,原是为太后礼佛所建;其余殿宇楼阁则皆仿宋人园林造景,树隐画桥、水绕叠嶂,亭台错落、花木蔚然。更有一片湖泊引玉泉水注入,湖中植荷数百本,一到夏日,风荷摇影,清香醉人,故行宫正殿称芙蓉殿,由皇帝亲拟殿名并题写匾额。
此时不过春三月,小荷尖尖,未见花开,李师儿到了芙蓉殿上,先往博山炉里添了龙涎,回首向皇帝笑道:“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完颜璟回以一笑。
李师儿察觉他似有心事,走到他身前轻轻抱住他,抬头柔声问:“怎么啦?”完颜璟叹道:“那玉泉水比前年小了许多……”李师儿登时明白,因今春干旱,西山泉水都收窄,田间地头只会更甚。
自完颜璟登基以来,大定二十九年黄河泛滥,明昌元年至今连年干旱,竟无一年风调雨顺。台谏多番上书,以人事上干天象为由,请皇帝静心修德,以祈上天,今年又逢春旱,朝中宰执开始递送辞表,御史台则请皇帝引咎责躬,下诏罪己。
李师儿柔声劝道:“昔者尧舜在位时,也是水患不断,猛兽横行,官家便同那时的尧舜一样。”完颜璟苦笑道:“尧有舜,舜有禹,终究是治理了水患,可我呢?”
李师儿心忖,下罪己诏之事非同小可,若被有心人利用攻讦皇帝,极有可能掀起轩然大波,但旱情日峻,若皇帝坚执不允,又会被说成昏庸无道不恤民生。她想来想去,终无良策,蹙眉悻悻道:“这些人忒可恶,明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还用百姓来逼官家。”
完颜璟听她这样说,反倒笑了:“我竟不知道,你是信奉黄老的。”李师儿笑道:“从前太后娘娘爱读黄老,我在隆庆宫当差时,也读过一点。”完颜璟听她提起亡母,心下感慨更甚,揽住她低道:“如此说来,你也不信鬼神?”李师儿点了点头,又笑问他:“你呢?”
完颜璟微笑道:“我从前也不信,先帝从小教导我,鬼神之说都是用来起事、愚民的。不过,现在我却有些信了。”李师儿心下恻然,柔声问:“因为旱灾?”他却摇摇头,低道:“不是。我现在相信,人或许真的有来生。”
李师儿抱紧他,缓缓抚他背脊,柔声道:“那我也信。”顿了一顿,又抬头笑问他:“来生你还做官家么?”完颜璟摇头笑道:“来生就让我去白羊淀,做一朵荷花吧。”李师儿哑然失笑:“做荷花干什么?”完颜璟俯首以额相抵,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笑道:“被你采呀,采花贼!”
二人相拥良久,李师儿埋首在他怀中,柔声道:“咱们明天就回去吧。”朝中清流多次上书谏止游幸,从前皇帝年年奉母避暑北苑,去年初太后崩逝,四月御驾循旧例往万宁宫[1],就有礼部职官上书谏止。此番出游玉泉山,他虽一字不提,李师儿却知道谏官决计不会放过,游幸时间越久,朝议越烈——皇帝耽于逸乐,不修圣德,便是为旱灾天造地设的归咎之处。
完颜璟却不肯,轻轻抚着她脑后秀发,笑道:“好不容易出来,我才不回去呢。咱们明天去山里走走……还有,你不是想学画么,我教你……写意的荷花最易上手,你又那样聪明,不消半日便学会了……”
他这里满心柔情,话犹未尽,帘外却传来步声匆匆,竟是宫中来报温王急病,请示圣裁。
完颜璟吃了一惊,牵挂幼弟,再无心游幸,圣驾即刻回銮,将将赶在黄昏前入了城。回宫后,又忙不迭带着李师儿前去探视。
温王完颜玠年方十岁,仍住在隆庆宫中,此刻正被生母王婉仪抱在怀里,清秀的小脸因痛苦皱成一团,口中不住地发出“唔——唔——”的呻吟。
皇帝远远听见王婉仪凄声喊“谋良虎”的声音,匆匆行至她母子跟前,唤道:“七弟!”见幼弟身体不停痉挛,俯身握住他手足,连声呼唤,可小温王半开半闭着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毫无反应,似乎全然不认得兄长了。
李师儿亦被这可怕的症状唬了一跳,轻声问左右宫人:“大王的药煎好了么?”傅姆看了一眼皇帝,忙道:“药是好了,可喂不下去……”完颜璟听见,站起来和言道:“王娘子,让朕来抱罢。”
许是感觉到换了人抱,小温王在皇兄怀中略安静了些,完颜璟不敢大意,仍牢牢箍住他头颈肩臂,另有几名内侍按住腰腹双腿,王婉仪便颤抖着给儿子喂药。眼看喂下半盏,小温王也渐渐放松了全身肌肉,不再呻吟动弹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完颜璟将幼弟轻轻放回榻上,向四周侍从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王婉仪浑然忘了礼仪,背对着皇帝只顾给儿子擦拭洒出的汤药。完颜璟亦不去搅扰,挽着李师儿一声不出地走了出去。
然而,小温王的病势并未好转,入夜后,病况突然急转直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凄厉地哭喊呓语。其时完颜璟仍未安寝,闻讯后立即披衣起身,到隆庆宫探视,太医们施针灌药,用尽浑身解数,却终究没能挽回他幼小的生命,
三月丙戌,温王完颜玠薨,年仅十岁。完颜璟痛惜幼弟,为他辍朝三日,亲自临奠哭祭,并与礼部拟定谥号曰悼敏。
这个春天笼罩在金国宗室头上的噩运并未就此结束,就在悼敏温王薨逝十余日后,瀛王府来报瀛王完颜瑰重病,一连三日高热无汗,神志昏迷。完颜璟惊惧交加,不待殿前司安排警跸仪卫,匆忙命宿直将军开了宫城角门径往瀛王府探视。
然而瀛王浑身烧得滚烫,勉强睁开眼来,面对弟弟关切的呼唤,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却说不出话来,挣扎片刻,勉强抓住皇帝的手,喘息道:“官家,快回去……”
两日后,瀛王完颜瑰薨逝,完颜璟哀恸不已,敕令葬事所须皆从宫中内帑分给,命亲信工部侍郎胥持国主理丧事,并拟谥号曰文敬。
下葬之日,完颜璟与众兄弟姊妹同赴房山陵寝,再三临奠,哭之极恸。返京之时,见小乐安犹自伤心哭泣,便与她同乘自己的玉辂车,将她抱在膝头,柔声抚慰。乐安初时依偎着兄长抽泣,过了一会儿,许是哭得累了,便靠在他胸前沉沉睡去。
李师儿立在泰和门下直等到天黑,才见一行车马远远地来了,忙上前迎驾,却听完颜璟隔着车壁低道:“你上来。”话音未落,随侍的奉御已打开车门,李师儿借着两边灯笼火把向车中一望,只见完颜璟怀中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女童,阖着双目呼吸轻匀,正是小乐安。
她轻轻登上车辇,坐到皇帝身侧,柔声低道:“你歇一歇,我来抱吧。”完颜璟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妨事,一会儿就到隆庆宫了。”
辂车复又起行,李师儿想了一想,低声问:“官家去隆庆宫怎不往东边走敷德门?反绕了一大圈子。”完颜璟看她一眼,低道:“我知道你在泰和门下等我。”
李师儿伸出手臂去拥住他,侧脸轻轻贴在他肩头;完颜璟亦侧首面向她,微微抬头将下巴抵在她头顶柔软的发髻上,心神渐渐放松下来。
中都春季干燥多风,夜风呼啸在两侧高墙夹出的狭长的宫道上,掀起辂车两侧的车帘,完颜璟自间隙间望见宫道两侧向前延伸的两行灯火,低道:“七年前,皇考薨逝,也是这样的黑夜,风吹得承华殿檐下的素白灯笼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母亲安排心腹去上京向翁翁报信,清晏照顾着薛娘子,七弟那时候还不懂事,见大家哭得伤心,便也跟着哭起来……还有三哥,他怕我有什么闪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这般情景恍如昨日,但这些人一个个都不在了……”
李师儿无言可以安慰,伸手抱住他一条臂膀,轻轻来回抚摩,过了片刻,才低道:“我仿佛记得,文敬瀛王膝下还有个小郡主……”完颜璟听到此神色稍霁,点头道:“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我方才就在想,把三哥的女儿封为公主,封号就用寿光二字,如何?”李师儿点点头,柔声道:“极好。”
说话间,小乐安身子动了动,似被二人对话吵醒,迷迷瞪瞪地唤:“五哥哥……咦,李娘子也在。”完颜璟与李师儿相视会心,低头柔声道:“琼章乖,咱们马上就到家了。”乐安抱着他的脖子坐起来,关切地劝道:“五哥别难过啦,三哥七哥现下和爹爹孃孃翁翁在一处啦,他们再也不会生病了……”说到此,不由想起两位兄长病重时的痛苦模样,忍不住小嘴一扁,又流下泪来。
完颜璟忍悲轻拍她背脊,柔声道:“是,他们的病已经好了,再也不会痛了,你乖乖的不要哭,五哥让李娘子来陪你几天,好不好?”
四月丙寅,皇帝以久旱下诏责躬,“罪实在予,永怀愧悼”,并传诏天下,咸使知闻。丁卯,复以祈雨,望祀岳镇海渎山川于北郊,命百官依罪己诏所言,罢不急之役、省无名之费、议冗官、决滞狱,并遣御史中丞吴鼎枢等审决中都冤狱,外路委提刑司处决。敕诸职官老病休闲不肯辞避者,不在给俸之列;随路提刑司察官员老病不任职及不堪亲民者,如得其实,即改除他路,若他路提刑司覆察得实,该员不得复注亲民之职。并以军民不和、吏员奸弊,上干天象之故,诏四品以下、六品以上集议于尚书省,各述所见以闻。次日,再集三品以下、六品以上官,问以朝政得失及民间利害,令各书所对。
针对旱灾过后可以预见的灾荒,皇帝再谕户部,预给百官冬季俸,令就仓以时值粜与贫民,秋成各以其赀籴之;山东、河北被灾伤处所阁租税及借贷钱粟,暂缓征收,俟丰收日再带息征收。并敕尚书省曰:“饥民如至辽东,恐难遽得食,必有饥死者。其令散粮官问其所欲居止,给以文书,命随处官长计口分散,令富者出粟养之,限以两月,其粟充秋税之数。”此外,谕点检司,行宫外地及围猎之处悉与民耕种,百姓可持农器出入,以期增加农业收成。
皇帝下罪己诏之后,尚书左丞完颜守贞以旱情,上表乞解职,皇帝不允。参知政事夹谷衡、张万公等皆入朝谢罪。
五月甲戌,天降甘霖,终于结束了一春久旱。次日,宫中出释宫女一百八十三人,以答上天好生之恩。大雨连下半月,百官入朝贺雨足。尚书左丞完颜守贞再度上表乞解职,皇帝允准,出守贞为知东平府。
[1]即寿安宫,明昌二年孝懿太后崩,金章宗改寿安宫为万宁宫。